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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邺生 种地的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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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的细碎筹备像潮水,一波一波漫进廊坊的这间新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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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纸剪的“囍”字还没贴,散在方桌上,旁边堆着烟酒糖茶的清单、宴席菜单的草稿、宾客座次的简图。空气里有新浆糊的酸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早春泥土气。
央民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是跟婚庆公司确认最后的流程。他语气平稳,偶尔带笑,是那种万事在握的从容。
燕平和央民谈了这么多年对象,熟人慢慢也都知道了情况。
有一天,央民忽然早有预谋也似地笑眯眯地跟燕平开口,说想跟燕平办个婚礼。
虽然当时觉得很突然,而且燕平羞臊的不行,本来不想同意,可是也耐不住央民一直贴着缠着……
即使是半强迫半无奈,不过。无论怎么说,燕平现在也是带着很淡的喜悦——那是一种对小窝天然的期待。
燕平正坐在里屋的床沿上,没开灯。
午后偏斜的光线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透进来,把屋子切成明暗两半。
他弓身,从床头柜底下拖出个盒子。盒盖上落着灰,手指抹过去,留下清晰的痕迹。打开,里头没什么值钱东西:几枚生锈的螺丝帽,一把磨秃了的车钥匙,一叠用皮筋捆着的工时单。最底下压着个硬纸壳,他把纸壳抽出来,底下露出张照片。
照片是六七年前的了,像素不高,带着点泛黄的复古滤镜。背景是郑州东站巨大的玻璃幕墙,远处能看见收割后的麦田,在烈日下泛着苍白的金光。?
那是一张合照。
照片里燕平,大约才刚成年。
那少年正半蹲半坐在车站外的花坛边沿,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耷拉着,胳膊搭在上头。身上是一件乳白色跨栏背心——领口松垮垮的,露出大半片锁骨和肩胛。
他没看镜头,侧着脸,目光垂着,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头发比现在短很多,也有些乱。整个人透着股漫不经心的、近乎颓废的痞劲儿,像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野猫——明明靠得很近,却总让人觉得下一秒就会弹起来跑掉。
左边的人,是邺生。
邺生当时大约也就二十出头,却已经有了一种带着蓬勃朝气的成熟气质。
他穿着深灰色的V领毛衫,领口是洗得有些发白的淡黄色里衬。那人站得不算笔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很随意自然地搭在燕平光滑的肩上,指腹有意无意地压在燕平锁骨的凹槽里。
好像驯服一只坏猫,对沉着温润的庄稼人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两个人挨得很近,燕平的肩像是带着依赖似的微微靠着邺生的胯上的腰带,邺生的手指无意识地勾着燕平松垮一侧的肩带——那是个很自然的动作,透着熟稔和亲昵。
邺生也没有看着镜头,目光垂在燕平身上,眼里带着很淡很浅的笑——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很温良平和,带着农村人自然而然纯朴的笑,夹杂着一点看小孩似的的宠溺意味。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有些乱:
“2013·夏·郑州东站。邺生哥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说,别个屁,明年还来。”
燕平看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纸质已经有些脆了,边缘起了毛边。?
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重新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再次点开短信,手指在键盘上停留片刻,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起来,删删改改斟酌了半天,又自己读了一遍,还勉强地笑了笑:
[我下个月结婚,你这个前任,能否赏个脸来吃顿饭?]
点击发送。
燕平心跳骤然快了起来,他刚想赶紧放下手机做点别的事情缓缓的,可是——
18:22 已读
燕平只觉得呼吸都困难了起来,他抬眼看了看客厅里的央民……央民还在阳台打电话,转身正好跟燕平对视,看见燕平看他他还提起了嘴角笑了笑。
燕平收回目光,没想到对面回的很快。
[不好意思]
燕平咽了咽口水,觉得有些掉面子,又觉得自己活该:十几年了这个时候还要打扰人家,人家说不定早就结婚生子过上幸福的小日子了……
[我哥哥,在2021年7月就已经去世。在郑州志愿抗洪牺牲。]
燕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行字。他忽然就看不懂这些汉字了,视线里的方块字,从边缘开始慢慢模糊、晃动,拆解成无意义的笔画。
什么意思……?
周遭的声音霎时退了潮,只剩下一种高频的、持续的嗡鸣,像电视机失去信号后的白噪音,填满耳道,也填满脑袋里所有的缝隙。
他想说话,想打字,却动不了一下。
又弹出了一条消息,燕平颤抖着手,眼睛只木讷地转回屏幕上。
[你是我哥哥生前喜欢的人,允许我代表我哥哥,提前向你说声新婚快乐]
新婚快乐……
干涩感从燕平眼底蔓延上来,像沙砾在磨……他刚刚是忘了眨眼吧。
[我哥哥的微信收藏照片里面,有一张你微信的收款码,微信给你转了一万,就当是随礼了]
脑子还没转过来,燕平的手指就已经麻木地落在键盘上,打出一句不用了。手指还僵在屏幕上方,微微发着抖,还没等按下去——
[以后没有什么事情的话,就不要再给这个号码发消息了,这是我怀念我哥哥最后的方式]
燕平看着这行字愣了好一会突然才又反应过来,一点点收起了手指。
他觉得心口忽然空了一块,不是被利刃剜去的那种剧痛,而是像最里面的支撑悄无声息地塌了。
一股冰冷的钝感从胸腔深处漫上来,顺着血液流到指尖,指尖便麻了。呼吸还在继续,却变得很浅,很费劲,每次吸气都像在搬动一块浸了水的棉花。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想去抓住点什么——一个桌角,或是一把空气。手伸到一半,却只是虚虚地蜷了起来,压在了床单上。
喊不出,动不了,只会被那无声的浪头钉在原地,任由内部一寸寸地、缓慢地崩解成沙。
手机啪嗒一下掉在膝盖上,屏幕的光还亮着,幽幽地照着这人失了血色的指节。
客厅传来结束通话的脚步声,正轻快地向卧室靠近。
就在这一刻,手机又轻轻一震。
屏幕亮起,新的消息像最后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他已然无声的废墟上。
[我哥哥生前说,没能和你结婚,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序1
二〇〇七·郑州
七月流火,郑州东站的候车室里,邺生指节泛白地攥着那张南下的车票。空气黏稠得化不开,泡面味、汗味、消毒水味混杂在一起,闷得人心里发慌。
“旅客朋友们,开往深圳北的G79次列车开始检票......”
广播响起,人潮如开闸的洪水涌动。
邺生被人流推着向前,脚步却滞重如铅。他不由自主地回头——透过巨大的玻璃窗,远处收割后的麦田在烈日下泛着苍白的金光,像一片褪色的锦缎。
心突然被揪了一下。他想起老屋的瓦。
那是经了五十年风雨的红土瓦,黏土烧制出来的红色早已褪尽,成了深沉的黑瓦。瓦楞上的狗尾巴草,一根两根,竖着,在风里招摇。瓦垄里,乌青的苔藓长了毛茸茸一层。
夏季,青苔卷曲,晒干了像玉米须,都以为它死了。可阵雨绕着村子跑一圈,它又肿胀起来,黑须吸饱水分,过一夜,又是青黝黝的一片。
列车启动时,他的心跟着晃了晃。窗外的麦田急速后退,一种说不清的怅惘在胸腔里弥漫开来。这片土地正在离他远去,像退潮的海岸线。老屋、母亲、那些只在过年时分才鲜活起来的记忆,都成了退潮后搁浅的贝壳。
如果留下呢?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带着蛊惑人心的温度。
他闭上眼,任由想象蔓延——回到村里,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轴会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像一声久别重逢的叹息。院子里的老白蜡树还在,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回来了?”
他可以去找村委,说要留下来。整理村志,记录正在消失的记忆——夯土墙如何建造,红土瓦如何烧制,祭灶时该唱什么歌谣。他可以看着新一轮的麦子慢慢生长,从青绿到金黄,像看着时光在掌心缓缓流淌。
“检票了。”乘务员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这短暂的幻梦。
邺生慌忙找出车票,手指微微发抖。失落感细细密密地漫上来,他意识到刚才的想象不过是一场奢侈的白日梦。
列车继续南下,窗外的平原渐渐被丘陵取代。邺生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有父亲的坚毅,有母亲的温柔,还有麦田赋予的底色。
他忽然想起老屋的墙。墙是夯墙。泥是黄泥,黏土,掺石灰,用铲搅拌,一畚箕一畚箕倒进夹板里,用两头狼牙棒一样的木柞,夯。一木柞,一木柞,双手抱着木柞夯。
夯了夹板,才知道什么是苦累。夯夹板时,黄泥里会夹杂泡过水晒干的芦苇秆。这样的墙,几百年也不会倒塌。就像血脉里的某些东西,任凭岁月冲刷,依然坚韧。
夜幕降临时,列车广播再次响起:“各位旅客,深圳北站即将到达......”
邺生收拾好行李,站在过道上。窗外是璀璨得令人心惊的灯火——高楼如丛林般密集,霓虹如星河般流淌,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发光体,在夜色中肆意绽放着现代文明的繁盛。
就在这时,他忽然闻到了一股烤橘子的甜香。
很淡,转瞬即逝。邺生怔住了,下意识地四下张望。周围只有行色匆匆的旅客,拖着拉杆箱,背着蛇皮袋,没有人烤橘子。
那是记忆深处最柔软的味道。只在过年时,母亲才会在灶膛里烤橘子,说是治咳嗽。橘皮焦黑,剥开来,果肉温热,甜得恰到好处。
他抿抿唇,心里酸涩,掏出手机,抬起手指,半天,却只给母亲发了一条短信:
“到了。”
母亲很快回复:“中。照顾好自己。”
简单的对话,这就是中原人表达情感的方式——含蓄如夯土墙,深沉如黑瓦下的荫凉。
走出车厢,热浪扑面而来。不是故乡那种裹挟着麦香的热,而是空调外机排出的、带着金属味道的热风。
邺生深吸一口气,再也闻不到烤橘子的香味,也闻不到麦秸的气息。失落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心里某个角落却渐渐踏实起来。
他想起老屋灶膛里的余火,想起母亲烤的橘子,想起过年时贴春联的浆糊味。这些记忆像瓦垄里的青苔,看似干枯,一场雨就能复活。
在出站口的玻璃门上,邺生看见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有父亲的轮廓,有母亲的眼神,有麦田的颜色。
他知道,无论走多远,他都是这片麦田的孩子。
麦田很小,小到放不下一颗想要远行的游子的心;麦田很大,大到足够安放一个漂泊的灵魂的所有牵挂。
身后,又一趟列车到站了。更多的人涌出来,汇入这座不夜城。霓灯如昼,车流如织,深圳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喧嚣而充满活力,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一个如邺生般的故事。
邺生紧了紧肩上的背包,向前走去。脚步从迟疑渐渐变得坚定。
夜深了,深圳的灯火彻夜不眠。而在某个出租屋里,一个叫邺生的河南人,会梦见一片麦田。
麦苗青青,一望无际。
而梦外,这座城市的脉搏,正与万千游子渐渐同频。
序2
二〇二〇·开封
年三十的河南乡下,冷得骨头缝里都结了冰碴子。邺生领着燕平推开自家院门时,天已经擦黑了,院里飘着炖肉和鞭炮的火药味。
"爹,娘,这是燕平,我工友。"邺生搓着手哈白气,口音比在深圳时重了许多。
燕平站在他身后,半张脸埋在羽绒服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打量着这座黄土垒的院子。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落在邺生冻红的耳朵上,又迅速移开。
邺生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见儿子带朋友回来过年,忙前忙后地张罗。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灶房的小方桌边,燕平话少,只低头吃饭,偶尔邺生给他夹菜,他会用筷子轻轻碰一下碗沿。
"小燕啊,家里几口人?"邺生娘问。
"三口。"燕平简短回答,顿了顿又补充,"爹,娘,我。"
"也在外边打工?”
"嗯。”
一问一答,简洁得像电报。邺生在一旁笑着打圆场:"娘,燕平不太爱说话,人实在。”
晚上安排住处时,邺生娘有些为难:“家里就两间能睡人的屋,西屋没生火,冷得很。要不你俩挤东屋炕上?”
邺生连忙摆手:“没事,娘,我跟燕平睡西屋,多加床被子就行。"
西屋是间老房,土墙斑驳,墙皮掉了几块,露出里面黄色的夯土。屋里没灯,邺生举着蜡烛进来时,烛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房间不大,靠墙一张木床,床上摞着两床厚厚的棉花被,被面是大红牡丹图案,洗得发白。
"冷吧?"邺生把蜡烛放在床头的小木凳上,伸手摸了摸被子,"这屋没生火,但被子厚,捂着就暖和了。"
燕平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间屋子。确实如邺生所说,封闭,黑暗,狭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泥土气息,混合着棉被晒过的太阳味道。
"还行。"他说,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吱呀一声。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远近近。这屋子没有窗户,只有墙高处一个很小的透气孔,用塑料布糊着,被风吹得噗噗响。绝对的黑暗从墙角蔓延开来,只有蜡烛那一圈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床边这一小片天地。
两人并排坐在床沿,各自脱外套。屋里冷得能看见呵出的白气,燕平脱羽绒服时打了个寒颤。
"快进被窝。"邺生说着,先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又伸手帮燕平把被子掖好。
两床厚棉被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带着久存柜中的气息。被窝里冰凉,两人穿着秋衣秋裤并排躺着,身体间隔着一拳距离。
"你家挺好。"燕平忽然说。
邺生侧过脸看他,烛光在他脸上跳跃:"乡下地方,比不了大城市。"
"实在。"燕平说,顿了顿,"像你。”
燕平其实在邺生面前是有些自卑,有时候觉着自己配不上邺生这么好的人——可是他也是真喜欢邺生,邺生完全是他的理想型。
邺生笑了,笑声低低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伸手把蜡烛吹灭,瞬间,黑暗吞噬了一切。
绝对的,密不透风的黑。没有月光,没有路灯,没有任何光源。眼睛睁着和闭着几乎没有区别。只有声音变得异常清晰彼此的呼吸声,被子摩擦声,远处隐约的狗吠。
"燕平。"邺生轻声叫他。
"嗯。”
"冷不冷?”
"有点。”
"过来点,我这儿暖和。 "
燕平没动。黑暗中,邺生感觉到身边人的僵硬。他等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挪过去,手臂轻轻搭在燕平身上。
燕平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邺生哥。"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这是干什么。”
邺生没回答,只是手臂收紧了点。隔着两层秋衣,他能感觉到燕平身体的温度,比被窝暖一些。他的手掌贴在燕平腰间,感觉到那里的线条。
"在深圳就想这样了。"邺生低声说,热气喷在燕平耳畔。
燕平没说话,有些紧张却没拒绝,黑暗中,他的呼吸变得有点重。
邺生慢慢凑过去,在绝对的黑暗里,凭着感觉。
……
一切平息后,两人躺在被汗水微微浸湿的被窝里,喘着气。屋外万籁俱寂,连狗吠都停了。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邺生摸索着找到扔在床边的秋衣,轻轻给燕平擦拭。燕平任他动作,累极了。
擦干净后,邺生重新搂住他,把被子掖好。
"刚刚疼不疼?"邺生问。
“还好。”
"舒不舒服。” 邺生胳膊半撑在在燕平耳侧,眼里含着温润的笑,“喜不喜欢这样的我?”
燕平目光移到了一旁。
“你躲啥里。”邺生笑了,压在了燕平身上的分量重了一点,拨弄回了燕平的脑袋,“嗯?相中我没。”
“嗯……”燕平脸红了。
沉默了一会儿,燕平忽然说:"明天...你爹娘能看出来吗?"
邺生笑了,胸腔震动:"看出来啥?俩大小??伙子睡一被窝暖和,正常。"
"哦。"
又一阵沉默。
"邺生。
"嗯?”
"这算啥?”
邺生想了想,在黑暗中摸索到燕平的手,握住:
"算我喜欢你。"
燕平没说话,但手指慢慢收紧,回握了他。
"睡吧。"邺生亲了亲他的额头,"明天早起吃饺子。"
“嗯。”
呼吸声渐渐平稳。在这间黑暗,狭窄,寒冷的土屋里,两具年轻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共享着被窝里的温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新年快要到了。
燕平在即将入睡时,模糊地想,北方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