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心动(5) ...

  •   这天,顾一野的病房里来了几位不同寻常的访客。他们都穿着笔挺的深色军装,肩章显示着不低的军衔,神情严肃,气场凛然。

      他们在病房里低声交谈了很久,气氛庄重。我端着治疗盘经过门口时,隐约听到高析用前所未有的恭敬语气称呼其中一位年长者:“顾长官。”

      那位被称作“顾长官”的长者,年纪约莫五十多岁,鬓角微霜,眉眼间与顾一野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线条更为冷硬,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历经风霜的沉静。他应该就是顾一野的父亲,那位传说中的顾老将军。

      一行人离开时,在病房门口,顾老将军停下脚步,对高析沉声叮嘱:“他的眼睛手术刚做,务必等彻底康复稳定后再考虑归队,绝不允许提前出院。”高析立刻挺直脊背,郑重应下。

      接着,顾老将军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我。那目光犹如实质,带着审视与探究,但并不让人感到冒犯。

      “你就是夏予茉?”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我点了点头:“是我,顾将军。”

      他向前一步,出乎意料地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宽大、温暖,掌心有厚重的茧。“孩子,谢谢你。”他看着我,眼神真诚,“谢谢你为阿漫、为公理发声。”

      我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摇头:“顾将军,您言重了。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事。”

      他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些许赞许,又转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语气变得温和而郑重:“好好照顾小野。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认真地回答。

      顾老将军没再多言,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带着部下离开,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访客离开后,顾一野似乎进入了另一种状态。他不再满足于常规的康复节奏,开始主动要求增加训练强度和时长。他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眼神里那种被伤病暂时压抑的光芒重新变得锐利而灼人。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他忽然对我说:“我打算下周出院。”

      “这么快?”我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你的眼睛还需要观察,腿部的力量也还没完全恢复,应该再休养一段时间……”

      “我已经提交了申请。”他打断我,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在这里的最后几天,我会把该做的训练都做到位。”

      看着他坚定的侧脸,我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失落、担忧、还有一丝莫名的恐慌交织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顾一野离开了医院,背影决绝,再也没有回来。我日复一日地在空旷的医院里机械地工作,直到最后精疲力竭地倒下。紧接着,场景切换,我又梦见炮火连天的战场,他在纷飞的流弹中倒下,身影被爆炸的火光吞噬……

      我惊叫着醒来,冷汗浸湿了后背。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为什么对他的离开如此在意,甚至感到恐惧?

      我知道他终究是要走的。他是军人,他的世界在战场,在医院病床上的这段时光,不过是他人生中一个短暂的插曲。我只是……还没准备好说再见。

      第二天,我找了个机会把高析拉到一边。“高析,顾一野出院后,是不是就要直接回部队了?”

      “那当然了!”高析提到这个,眼睛都亮了几分,“我们少校可是阿漫舰队最年轻的一等作战指挥官!是真正的军事天才!要不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要不是顾老将军现在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了,上次重伤后又……上面也不会压着他,让他在这里‘休养’这么久。”

      “那为什么……突然这么急着出院?”我试探着问。

      高析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凑到我耳边,用气声极快地说:“因为……马上要打仗了。真的要大打了。”

      我瞳孔骤缩,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瞬间失语。

      还有三天。

      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我还是照常为他做检查、换药、陪他复健,所有护士的工作我已驾轻就熟。可每次看着他专注训练的侧影,看着他日渐恢复挺拔的身姿,那股“永别”的预感就愈发强烈,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也许这次分开,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这个念头让我胸口发闷,泛起细密的疼痛。他那么好,冷静、坚毅、懂得尊重,会在细微处体贴人。我清楚地知道,我喜欢他。可这份喜欢,在即将到来的离别和战争的阴影下,只能被深深埋藏,不见天日。

      离别的最后一晚,我在寂静的值班室里,偷偷喝了几口用来消毒的医用酒精兑的“饮料”。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和眩晕。我走到医院后面的小花园,想让夜风吹散酒意和烦闷。

      月光清冷,我却意外地看到了顾一野的身影。他还在花园里,对着一个简易的单杠,沉默地做着引体向上,一下,又一下,仿佛不知疲倦。

      我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过去,很自然地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臂,帮他维持平衡。“怎么这么晚还练?”

      他停下动作,微微喘息着,汗水沿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我们靠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药水与皂角的清冽气息,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度。夜风一吹,我本就晕乎乎的脑袋更迷糊了,脸颊发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快得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们谁也没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月光下。过了一会儿,顾一野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块样式古朴的纯金怀表,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表盖上雕刻着繁复精美的藤蔓花纹。

      “这是我满月时,母亲送给我的礼物。”他的声音很低,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这些年,我一直带在身边。现在,我想把它送给你。”

      我怔住了,没有去接。“这……这太贵重了。是你母亲留下的念想,我不能要。”

      “拿着吧。”他拉起我的手,不由分说地将那块还带着他体温的怀表放入我掌心,然后轻轻合上我的手指,“这段时间,谢谢你。”

      掌心被金属熨烫,那股暖意却直直钻进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眼眶突然就酸涩起来,视线开始模糊。

      我抬起头,借着月光,贪婪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那道英挺的眉,那双深邃的眼(虽然一只还蒙着纱布),那线条清晰的唇……酒精和离别的悲伤冲垮了理智的堤坝,那句憋在心里许久的话,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顾一野,我喜欢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月光、花香、远处的虫鸣,一切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我和他,以及我那句石破天惊的告白。

      他显然也愣住了,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我们四目相对,他的眼神在月光下晦暗难明,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又像有风暴在其中酝酿。那沉默的对视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也能感觉到他逐渐加重的呼吸。

      最终,是他先移开了视线,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小茉,我是一个刀尖舔血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明天,或者下一秒,是否还能活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