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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父与子的战场 ...

  •   “渡鸦号”冲出星云边缘的瞬间,警报声就响彻了整个驾驶舱。

      不是飞船自带的系统警报——那些声音陆焰太熟悉了,是各种频率的嗡鸣、蜂鸣和合成语音。这次响起的声音完全不同:像是无数根细弦被同时拨动,又像风吹过晶体森林的空灵回响,音高在人类听觉的边缘游走,既尖锐又柔和,既近在耳边又仿佛来自宇宙深处。

      那些紫色的光弦在控制台上方凭空浮现,从虚空中生长般延伸出来,在驾驶舱空气中编织成复杂的警告图案。每条弦都以特定的频率波动,传递着不是通过语言、而是直接映射在意识中的危险信息:锁定、充能、包围、高威胁。

      舷窗外,宁静的星空被舰队的阴影粗暴地切割。

      天狼舰队以教科书般完美的战斗阵型展开在星云外围。三艘“天狼级”主力舰呈稳定的三角阵位,每艘长度超过六百米,厚重的复合装甲在远距离恒星的光芒下泛着冷硬的铅灰色,像三座移动的钢铁山脉。舰体侧舷密密麻麻的炮塔如同刺猬的尖刺,每一门都在缓慢转动,校准着射击参数。

      十二艘“猎犬级”护卫舰像训练有素的狼群,在主力舰周围游弋、穿插,保持既保护旗舰又能迅速出击的战术距离。它们体型较小,但机动性极强,流线型的舰身上布满了相位炮阵列和导弹发射井。

      而在整个阵列的中央,如众星拱月般被护卫着的,是舰队的旗舰“天狼星号”。

      陆焰即使隔着数公里距离,即使舷窗的反光模糊了细节,他也能一眼认出那艘船——不,与其说是认出,不如说是身体本能地记住了它的每一个特征。长度超过八百米的庞然大物,舰体设计比标准天狼级更加棱角分明,像一柄出鞘的、准备刺穿星辰的巨剑。侧舷喷绘着联邦军事委员会的星环徽章,下方是陆擎天的个人标志:一把银色的剑刺穿蓝色星辰,剑柄处缠绕着橄榄枝——一个讽刺的和平象征。

      舰桥上,密密麻麻的通讯天线和传感器阵列如同皇冠,而武器平台则像权杖上的尖刺。整艘船散发出一种冷酷的效率感,没有多余装饰,没有个性化涂装,只有纯粹的军事威慑。

      “检测到七百三十四个独立武器系统的锁定信号。”星芒的光影悬浮在驾驶舱中央,没有实体,但他的意识直接与飞船传感器和外部灵弦网络连接,数据如瀑布般在他周围流动,“相位炮阵列二百一十四门,导弹发射井九十六个,重力扭曲发生器十二台,以及……”

      他的光影闪烁了一下,传递出凝重的情绪:“三台‘破城锤’级主炮,安装在三艘主力舰舰艏。单发能量输出相当于小型核聚变爆炸,充能时间四点二秒,冷却时间三十秒。任何一艘船的任意一次齐射,都足以将我们连同方圆五公里的空间一起蒸发成基本粒子。”

      陆焰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悬在控制面板上方,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至少不全是恐惧。是因为他看见了,透过“天狼星号”宽阔的舰桥观察窗,那个站在中央指挥台前的身影。

      尽管距离遥远,尽管玻璃反光模糊了细节,但他认得出来。三十年人生,那个身影刻在记忆里,既想反抗又想获得认可,既憎恨又……可悲地渴望靠近。

      陆擎天。

      他的父亲。

      联邦军事委员会副主席,天狼舰队最高指挥官,三星元帅。

      以及,如果陆焰这十四年调查的结论正确的话——杀害妻子的凶手,非法人体实验的资助者,计划颠覆联邦民主制度的野心家。

      陆焰感觉到喉咙发紧。他深呼吸,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战术面板上。生命迹象读数显示他的心率飙升至每分钟一百三十次,肾上腺素水平超标,手心的汗让操控面板的边缘变得湿滑。

      “他在等我们。”凌墨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

      凌墨没有看舷窗外那些战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护盾控制界面上。手指在触控屏上快速滑动,调整着护盾发生器的频率参数。同时,陆焰能感觉到——不是通过仪器,是通过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精神力连接——凌墨将一部分意识沉入了灵弦网络。

      在影渊之庭的测试后,凌墨获得了临时接入权限。现在,他的神经图景中那些金色纹路微微发热,像是活着的电路,与幽影族的意识网络保持着低强度的连接。通过这种连接,他能模糊感知到网络中流动的信息:不是具体内容,是整个幽影族文明集体意识的情绪底色。

      此刻,那底色中有警惕,有关切,有对暴力冲突的本能厌恶,但也有一丝……好奇。幽影族在观察,用他们亿万年的智慧观察这个年轻文明如何处理自己内部的、血腥的、如同细胞分裂般痛苦的冲突。

      就在这时,通讯频道被强制开启了。

      没有询问,没有许可,是旗舰对小型飞船的绝对权限覆盖。加密协议被暴力破解,防火墙像纸一样被撕开,“渡鸦号”的通讯系统完全失去了控制。

      “陆焰。”

      那个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时,驾驶舱里的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绝对零度。不是威尔逊那种扭曲的、混杂着疯狂和病态兴奋的声音,不是秦朔那种玩世不恭、总带着三分试探的语气,是纯粹的、冰冷的权威。每个音节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锋,发音标准到可以录进军事学院的通讯教程,精准,锐利,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起伏。

      陆焰的手猛地握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深吸一口气——吸气时胸腔因为旧伤而隐隐作痛——然后按下应答键,用同样标准的军方通讯语调回应:“元帅。”

      不是父亲。是元帅。这是他们多年来在公共场合、在军事体系内、甚至在私下会面时的唯一称呼。陆擎天从未允许他叫“爸爸”,他也从未主动叫过。

      “你身边的,是凌墨指挥官?”陆擎天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询问一份无关紧要的舰船识别码。

      “是。”陆焰的回答同样简洁。

      “让他说话。”

      凌墨看了陆焰一眼,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理解,也有某种决意。然后他按下自己座位上的通讯键,声音平稳地传出:“陆元帅,我是凌墨,前星盟联邦第七舰队指挥官。根据联邦军事法典第7章第3条,在未经军事法庭正式审判并定罪前,任何现役或退役军官不得被单方面认定为叛逃者并采取极端措施。您现在的行为——动用主力舰队围捕一艘无武装小型飞船——涉嫌滥用职权,违反程序正义原则。”

      通讯频道里传来短暂的沉默,只有背景的电子杂音嘶嘶作响。然后,陆擎天笑了——不是愉快的、开怀的笑声,是那种冰冷的、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轻哼,像是听到一个幼稚的笑话。

      “法典。”他说,像在品味这个词在现实中的荒诞性,“程序正义。凌墨指挥官,我必须承认,你比情报档案中描述的更有趣。一个在灰烬星垃圾堆里长大、经历过灯塔计划所有折磨、亲手摧毁联邦机密研究设施的人,现在和我谈论法典和程序。”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让我来列举你的行为:破坏联邦AAA级机密研究设施‘熔炉’,造成至少二十亿信用点的财产损失;协助高危实验体L-12逃亡,该实验体携带重要科研数据;非法劫持智械联盟外交船只‘朝闻号’,破坏星际外交关系;未经许可闯入幽影族中立领地,可能引发外交危机。这些行为中的任何一条,都足够军事法庭审判十次。而你,在做了所有这些之后,现在和我谈程序?”

      “如果所谓的研究设施是用绑架来的平民进行非法人体实验,”凌墨的声音同样冰冷,但每个字都像凿子般坚实,“如果所谓的机密项目是与智械联盟激进派秘密勾结,制造违反《有机-机械融合禁令》的生物兵器;如果所谓的科研数据是三千七百四十二个被囚禁、被折磨、被永久定格在痛苦中的意识——那么摧毁它不仅是我的权利,是任何有良知的人的义务。”

      “证据?”陆擎天问,声音里的嘲讽更浓了,“你所谓的证据在哪里?威尔逊已经死了,熔炉被摧毁了,所有数据都在爆炸中湮灭。你现在只有一艘偷来的小飞船,和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一个被误导的、感情用事的年轻特工。”

      舰桥的全息投影上,陆擎天的影像突然出现了。不是实时画面——实时通讯无法传输如此清晰的细节——是预先录制、储存在飞船数据库中的全息影像,但在此刻被调用展示。影像中的陆擎天穿着元帅的深蓝色礼服制服,肩章上缀满象征战功的银色星辰,胸前的勋章排列得一丝不苟。他的站姿笔直如标枪,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像用尺子量过般规整,显示出极致的自我控制。

      只有眼睛——那双和陆焰有七分相似的琥珀色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温度。不是冷酷,不是愤怒,是更彻底的、像深空般的虚无,仿佛所有情感都已被剥离或压抑到意识最深处。

      “陆焰,”他看着儿子,影像的眼睛似乎穿透了距离和飞船装甲,直接锁定在陆焰身上,“你被欺骗了。被一个从实验室逃出来的实验体,被他对妹妹的执念,被他那些基于痛苦记忆的臆想。威尔逊的项目确实存在一些……伦理争议,但那是科学进步的必要代价。至于你说的‘勾结’、‘生物兵器’……那只是特工工作中常见的误导情报,是敌对势力为了破坏联邦稳定散布的谣言。”

      他的影像向前迈出一步——虽然是全息投影,但那种压迫感真实得令人窒息:

      “现在,关闭飞船护盾,交出凌墨和所有他可能携带的数据存储设备,然后驾驶‘渡鸦号’跟随我的导航信号返回‘天狼星号’。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甚至可以为你争取豁免——毕竟你是被胁迫的。”

      陆焰盯着父亲的全息影像,很久没有说话。驾驶舱里只有飞船系统的轻微嗡鸣,和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声。凌墨的手放在操纵杆上,随时准备机动。星芒的光影悬浮在一旁,灵弦网络的数据流在他周围快速闪烁,分析着战场态势。

      然后,陆焰轻声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通过通讯频道清晰地传了过去:

      “母亲的事呢?”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通讯频道里,连背景的电子杂音都消失了,像是被某种强大的信号过滤器彻底抹除。死寂。那种死寂比任何声音都更有压迫感。

      陆擎天的全息影像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表情变化,没有肢体动作,连影像的像素都没有波动。但陆焰感觉到,不是通过视觉,是通过某种更深的、血脉相连的可悲直觉——那个影像背后真实的人,在“天狼星号”的舰桥上,握住指挥台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你母亲的死,”陆擎天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依旧平稳,但陆焰听出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钢铁般的僵硬,“是一场不幸的意外。悬浮车导航系统在穿越小行星带时发生故障,撞上了一块未被探测到的陨石。事故调查委员会有完整的报告,结论明确,所有数据都归档在军事法庭的加密数据库中。”

      “报告里没有提到,”陆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十四年压抑的愤怒和痛苦,“那辆悬浮车的自动维护记录,在事故发生前三小时被远程修改过。维护日志显示所有系统正常,但物理检查发现惯性阻尼器有人为损坏的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声音开始颤抖:“报告里也没有提到,修改权限来自你的私人终端,加密层级是元帅级别。更没有提到,事故发生时,你正在联邦科学院的地下会议室里,和智械联盟的‘商务代表’进行秘密会谈——会谈的录音记录后来‘意外’损坏了,但会议备忘录的残留片段显示,你们讨论的内容是‘未来合作项目’的资金分配和……‘潜在障碍的清除’。”

      全息影像沉默了。

      这一次不是几秒钟,是整整十秒。在生死时速的太空战场,十秒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陆擎天说,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可以辨认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愤怒,是某种冰冷的、评估般的审视:

      “你调查我。”

      “我调查了十四年。”陆焰笑了,那笑容破碎得让人心疼,混合着苦涩、绝望和某种解脱,“从十六岁,你把我塞进情报总局附属军校开始,我就在查。每一次任务,每一次权限升级,每一个可以接触的数据库,我都用来查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嘶吼在驾驶舱里回荡:

      “因为我想证明我错了!我想找到证据证明,你虽然冷酷,虽然疏远,虽然把军事职责看得比家庭重一千倍——但你至少不是杀人犯!至少不是会为了掩盖非法实验而杀死自己妻子的人!”

      泪水终于冲破防线,从陆焰眼眶涌出。但他没有擦,任由它们划过脸颊,滴在控制台上:

      “但你确实是。母亲发现了你和威尔逊的早期合作,发现了你们在用□□做‘意识耐受性测试’。她威胁要公开,要去军事伦理委员会作证。然后一周后,她乘坐的悬浮车就‘意外’失事了。”

      他站起来,走到驾驶舱中央,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全息影像更近些,能面对面地质问:

      “然后你把我送进情报总局,不是因为看重我的能力,不是因为想培养我继承什么狗屁的‘军人世家传统’——是因为你想把我放在眼皮底下监视!是因为你知道,如果母亲的死有蹊跷,我一定会查!所以你把我放进系统里,给我足够的权限去接触那些无关紧要的‘机密’,但同时用更高的权限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他的声音哽住了,胸膛剧烈起伏。凌墨站起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冷得像深空中的金属,在剧烈颤抖。

      陆擎天的全息影像终于有了一丝可见的变化——不是表情,是影像的稳定性出现了轻微的波动,边缘出现像素化的噪点。这通常意味着信号源端的情绪波动影响了传输设备的稳定性。

      “你太感情用事,陆焰。”他说,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稳,但底下有暗流汹涌,“和你母亲一样。你们总是把那些软弱的‘伦理’、‘道德’、‘人性’放在第一位,却看不到更大的图景,看不到人类文明在星河纪元中面临的真实处境。”

      他的影像转向,似乎在看舷窗外幽暗的星空:

      “智械联盟的技术领先我们至少一个世代,他们的AI进化速度是我们生物大脑的百万倍。幽影族的能力我们甚至无法理解——他们能直接操控空间,能通过意识网络共享存在,可能已经实现了某种形式的集体永生。而我们呢?人类?分裂成几十个派系,为了一点资源打得头破血流,被情感左右决策,被寿命限制智慧。”

      他转回头,影像的眼睛直视陆焰:

      “如果不想被淘汰,不想成为宇宙历史中的又一个失败实验品,就必须采取必要手段。必须进化,必须超越,必须……做出牺牲。”

      “必要手段包括杀死自己的妻子?”陆焰嘶吼,声音因为愤怒和痛苦而撕裂。

      “包括一切代价。”陆擎天的声音骤然变冷,降到绝对零度,“包括你,陆焰。如果你坚持站在错误的一边,坚持用幼稚的道德观阻碍必要的进化。”

      他切断了全息影像。通讯频道里传来清晰的指令声,不是对他们,是对整个天狼舰队的广播:

      “天狼舰队全体单位注意,目标‘渡鸦号’,识别码Delta-Seven-Niner,执行‘净化协议’。重复,执行净化协议。不留活口,不留残骸,彻底消除目标及其携带的所有数据。”

      命令下达的瞬间,星空被点亮。

      不是比喻。七十二个炮口——主力舰的巨型主炮,护卫舰的相位阵列,导弹发射井的引导激光——同时亮起充能的光芒。蓝色的电弧在炮口跳跃,能量的嗡鸣即使隔着真空和飞船装甲,也能通过传感器转换成令人心悸的低频震动传进驾驶舱。

      “护盾全开!频率随机化!”凌墨猛拉操纵杆,同时大喊,“星芒,有没有什么建议?任何建议!”

      幽影族观察员的光影快速闪烁,灵弦网络的数据流在他周围加速到几乎看不清:

      “灵弦网络战术分析完成:主力舰的‘破城锤’主炮充能需要四点二秒,完全充能后发射准备时间零点八秒。护卫舰的相位炮充能时间更短,一点五到二点八秒不等,但单发威力不足以一次性击穿你们的加强护盾——除非至少六门同时命中同一区域。”

      他的光影转向陆焰:“建议:利用星云边缘的重力异常点进行规避。秦朔提供的资料中标记了三十七个异常点,我已经将坐标导入导航系统。同时,我将尝试通过灵弦网络发送特定频率的精神脉冲,干扰敌舰火控系统的生物操作员——但成功率取决于对方的精神抗性,且对AI控制的系统无效。”

      “试试看。”凌墨说,飞船在他的操控下开始剧烈机动,“陆焰,你来负责导航和异常点规避。我需要集中精神维持护盾,同时准备应对陆擎天的精神力攻击——我能感觉到他在聚集力量。”

      陆焰用力点头,抹去脸上的泪水,坐回副驾驶座。他的手指在导航面板上飞速移动,调出星云边缘的重力异常点分布图——那是秦朔提供的原始资料,加上幽影族通过灵弦网络实时更新的数据叠加而成。屏幕上,几十个闪烁的光点标示出空间曲率异常的区域,像雷区般散布在“渡鸦号”周围。

      “第一个异常点在十点钟方向,距离三百米,引力强度约0.3G,持续时间不明!”陆焰喊道。

      “渡鸦号”的引擎发出过载的尖啸,喷射出炽白的尾焰。这艘小巧的穿梭机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开始疯狂的、违背常规物理直觉的机动。

      第一波攻击来了。

      不是主力舰的主炮——那些还在充能。是护卫舰的相位光束,十二道蓝白色的能量束从不同角度射来,封锁了所有常规闪避路线。凌墨的护盾频率在最后一秒调整到与其中三道光束共振,让它们发生偏转;同时飞船侧滚,用最厚的腹部装甲承受了另外两发。

      但还是有三发击中了。

      护盾能量读数瞬间从100%暴跌至73%。飞船剧烈震动,像是被巨锤正面砸中。内部照明闪烁不定,某个控制面板爆出火花,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熔化的电路板气味。

      “左舷护盾发生器过载!正在重新平衡能量分配!”陆焰的双手在控制台上飞舞,汗水从额头滴到屏幕上,“下一个异常点在三点钟方向,距离五百米,引力强度0.5G,但范围很小,只有二十米直径!”

      凌墨没有回答,他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在两件事上:维持护盾,以及感知陆擎天的动向。他能感觉到,那个冰冷、坚硬、像锻造钢铁般的精神力场,正在“天狼星号”舰桥上聚集,像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射出致命的箭。

      “渡鸦号”划出一道几乎直角的急转,引擎喷射口喷出的等离子流在真空中划出明亮的弧线。身后,第二波相位光束紧追不舍,最近的一道擦着右舷护盾飞过,激起刺眼的能量涟漪。

      就在即将撞上一块被引力束缚、悬浮在异常点边缘的太空岩石时,凌墨猛地拉起操纵杆,同时关闭了主引擎。飞船的速度骤降,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前冲,而下方那个重力异常点突然爆发出更强的引力——

      不是自然现象。星芒的光影在闪烁:“我短暂增强了异常点的引力强度!现在!”

      “渡鸦号”像是被无形的手抓住,猛地向下坠去。不是引擎动力,是空间本身的扭曲,让飞船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二波齐射。那些相位光束擦着飞船顶部飞过,击中远处的岩石,将它炸成四散的碎片。

      “星芒,干扰效果怎么样?”凌墨在剧烈的机动中问,声音因为过载而嘶哑。

      “部分成功。”星芒的光影波动着,传递出复杂的数据,“敌舰火控系统的瞄准精度整体下降了约18%,但……”

      他的光影突然剧烈闪烁,亮度提升了三倍:

      “侦测到异常精神力波动!强度急剧攀升!来源——旗舰舰桥!”

      几乎同时,凌墨感觉到一股冰冷、强硬、充满压迫感的精神力场扫过“渡鸦号”。那不是攻击,不是直接的冲击,是更精细的探查——像无数根无形的针,试图刺入飞船外壳,锁定内部生物的精神力特征,尤其是他的神经图景频率。

      凌墨的瞳孔收缩。

      “陆擎天也是精神力者?”他震惊地看向陆焰。

      陆焰咬着牙点头,手指还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A级。他很少公开使用,情报总局的档案里甚至没有记录。但我知道……小时候,我见过他在书房里,不用手就让一本厚重的军事典籍悬浮在空中。这也是为什么他对灯塔计划那么感兴趣——他想找到突破A级上限的方法,想获得……更绝对的力量。”

      那股精神力场开始增强,像无形的巨手试图从四面八方挤压“渡鸦号”。凌墨立刻释放自己的精神力对抗——S+级对A级,理论上应该形成绝对压制,就像恒星对行星的引力优势。

      但他错了。

      陆擎天的精神力虽然只有A级,强度远不如凌墨,但异常地……凝实。不是量的问题,是质的问题。他的精神力像锻造了千百次的特种合金,每一丝都坚硬无比,密度极高,带着一种冰冷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意志力。凌墨的力量像狂暴的海浪,汹涌澎湃;而对方是深海中经过亿万年压力形成的黑曜石岩层——海浪可以冲刷表面,却难以从本质上撼动。

      更可怕的是,在精神力的直接对抗中,凌墨感知到了更多东西。

      陆擎天的神经图景……是破碎的。

      不是像他那样因为过度使用或创伤而形成的、后来被凌月意识融合“金缮”修复的裂痕。是更彻底、更残忍的破碎——像是有人用最粗暴的方式,将不同的精神力强行切割、剥离、然后像拼贴画一样重新组合,用纯粹的意志力作为粘合剂,强行维持着表面的完整。

      那些“接缝”处,凌墨能感觉到剧烈的、被压抑的痛苦,和某种……非人的空洞。

      那是……早期融合实验的产物?

      “你感觉到了,对吧?”陆擎天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不是通过通讯器,是直接通过精神力连接,只有凌墨能听见。那声音在意识中回荡,冰冷而清晰:

      “威尔逊的早期作品之一。十五年前,联邦第一次发现智械联盟在秘密研发‘意识武器’,议会恐慌,军方施压。为了获得对抗的筹码,我自愿成为第一批‘意识强化’实验体。威尔逊的方案……不算完美,但足够强大。”

      他的精神力突然暴涨,不是增强强度,是改变形态——从探查转为攻击,强行突破了凌墨的精神防御,像冰冷的、带着倒钩的针一样刺入凌墨的神经图景。

      剧痛。不是物理的疼痛,是意识层面的撕裂感。

      但比剧痛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画面——不是记忆的回放,是陆擎天主动传递的、包裹在精神力攻击中的信息流:

      十五年前的实验室,比熔炉简陋但同样冰冷的房间。年轻的陆擎天——那时他还只是少将——被固定在手术台上,威尔逊还是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温和儒雅的学者模样。

      “会有痛苦,元帅。”威尔逊说,手里拿着神经接口注射器,“但我们相信,这是必要的进化。”

      融合过程持续了七十二小时。不是一次手术,是连续不断的改造:植入生物芯片,注射神经改造剂,用外部电场强行同步脑波,将捕获的、来自死刑犯的“实验性意识碎片”强行嵌入陆擎天自己的神经图景……每一秒都是地狱,是凌迟般的意识折磨。

      完成后,陆擎天的精神力评级从B级跃升到A级,反应速度、战术直觉、多线程处理能力都大幅提升。但代价是神经图景的永久性损伤,是每隔三个月就必须接受一次的“稳定手术”来防止人格解体,是再也无法体验正常情感——所有情绪都被过滤、压制、转化为冰冷的逻辑判断。

      还有更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父与子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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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将于2026.1.28 6:00开始更新,预计工作日每日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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