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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这是春节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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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春节后,陈海生第一次回到村里祠堂。
祖宗还是那些祖宗,祠堂也还是那座祠堂,可人的心境却已然不同。
去年他从祠堂离开,满是对未来人生的迷茫和无措。
今年他交到了很多朋友,事业有了起色,爱人也陪在身旁。
香火缭绕中,他看着母亲在红漆贡桌前恭敬摆放各式祭品,又拿起一叠“金元宝”,对着祖先牌位虔诚跪拜,嘴里念念有词,祈求着阖家安康、风调雨顺、子弟在外一切顺遂。
陈海生静静站在一旁,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祖宗们若在天有灵,真会跟他这个“不肖子孙”计较吗?
可人生短短几十年,若自己先画地为牢,困住的,终究还是自己。
下午,陈家人照例要上山扫墓。
陈妈妈呆在家里收拾东西,陈海生和陈爸爸一起去,又觉得人太少,拉上了一边玩手机的三姐。
三姐最近在网上新谈了一个对象,两个人正在热恋期。
昨天晚上陈海生起来喝水路过,一点多还在打电话。
其实陈海生有点好奇,普通情侣是怎么样相处的,他感觉和方秉生相处太久了,两个人很早以前就是对方的‘家人’,在一起之后两个人就水到渠成的同居了。
感觉有什么变了,又觉得没有什么改变。
清明时节雨多而细腻。
刚刚下过一场小雨,润湿了土地,草木富集的山上,裹挟着一股湿润的潮气,既不聚成雨滴又挥之不去。
陈海生拿着镰刀在前头开路。久未有人走的山径两旁长满了茂密的芒草,叶片边缘锋利,稍不留神就会在手臂小腿上划出几道血痕。
泥地的湿润加重了摩擦,让人走起来很不舒服。
三姐陈岱楠跟在他身后,一手提着装祭品的竹篮,一手拿着手机,正兴致勃勃地和男朋友发消息。
陈海生在前头听着,心里有些羡慕,但此刻绝不能露出丝毫端倪。
自从陈爸爸误以为他有女朋友后,态度便恢复如常,甚至更显宽和。
如果是以前,三姐有了新的男朋友,陈爸爸多多少少会念叨几句。
“这么多年了,女朋友影子都不见到一个。”
可能是担心他突然也带个男朋友回来,陈爸爸这一次意外的安静。
陈海生既不忍心戳破父亲这点自我安慰式的美梦,也不想让自己刚刚握住的安稳生活再起波澜,只能对外摆出单身的人设。
他悄悄掏出手机,对着路边一丛鲜红的野生蛇莓拍了张照,发给方秉正,然后迅速将手机塞回裤兜。
“你要不要炒茶?”陈岱楠忽然抬头,问正在清理荒草的弟弟。
“什么炒茶?”陈海生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最近很火的那个‘炒茶’呀,投资普洱茶饼。”陈岱楠解释道,语气里带着点兴奋,“我男朋友投了五万,没多久就赚了三万回来呢!”
她最近交往的男友带着她接触这个,确实让她手尝到了甜头,只可惜她本钱有限,赚的都是小钱。
“哦,炒茶饼啊。”陈海生明白了,眉头微微蹙起。
“对对,就是普洱茶饼,到时候会有人高价收的。”陈岱楠越说越起劲,“最近可火了,我之前放了两千,很快就拿回来三千六。”
“那你知道人家为什么要高价收你的茶饼吗?”陈海生有些无语,这模式一听就有问题。
感谢大学时兼职刷单被骗八百块的经历,让他对这类“轻松赚钱”的套路格外警惕。
“管他为什么呢,能赚钱不就行了?”陈岱楠不以为然。男友刚跟她说,那边新到一批“货”,额度一百万,抢到就是赚到。
“我建议你下载个国家反诈中心APP。”陈海生叹了口气。
“不要就不要,阴阳怪气什么?读了个大学了不起啊?”陈岱楠最烦他这副“懂很多”的样子,她一直对当年没能上大学耿耿于怀,总觉得前男友就是嫌弃她学历低才分的手。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正在一旁摆放祭品的陈爸爸喝了一声:“干什么呢?还不赶紧过来帮忙!一天天就知道偷懒斗嘴!”
陈岱楠白了陈海生一眼,扭头走到一棵树下,继续低头和男友热聊。
陈海生也不愿意和他多说,直接走到陈爸爸旁边,一起整理东西。
另一边,山省,是一个大晴天。
“来,秉正,今年祭祖你站前面。”
方爸爸拉过儿子,让他站在了家族队伍的第一排。
方哥哥在一旁笑着,并不介意——弟弟有了喜事,理当在前。
方家是个大家族,清明祭祖历来隆重。
只是年代久远,分支繁多,在场不少远房亲戚,方秉正已不太熟悉。
大家按着辈分各家站好,又拿起分到的香火跪拜。
一位远房叔伯凑过来,先给方爸爸递了根烟,又递给方秉正一根。
“我不抽烟,谢谢叔。”方秉正摆手婉拒。
对方也不在意,转而问方爸爸:“孩子考上哪儿了?稳当不?”
“嗐,在南边,海市那边。”方爸爸说起这个,脸上带着光。
“海市啊?怎么跑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
叔伯吸了口烟,“要我说,不如考回来,再找个本地媳妇,你爸也就安心了。”他儿子在家埋头考了六年公,至今未果。
他拍了拍方秉正的肩,开始吹嘘自己认识某某领导,等方秉正调回来了,一定帮忙引荐。
方爸爸在一旁听得认真,连连道谢,说有机会请他喝酒。
方秉生没什么感觉,他觉得自己考回山省应该有点难,只能多积累经验看看在南方有没有其他机会。
他其实是认识那个考不上的远房堂哥的,但是他没有戳破,就看着一旁的长辈互相吹捧。
他听着有点无聊,突然想知道陈海生在干什么?
点开手机,看到蛇莓照片,偷偷拍了一张方爸爸和人聊天的画面发过去。
“好无聊,想你了。”
祭祖仪式结束后,方秉正约上两位发小,一同出发去爬泰山。
与上次和陈海生来时的一片银装素裹不同,此时的泰山冰雪消融,满山苍翠,生机勃发。
路过挂满同心锁的铁链时,方秉正有意停顿了片刻。
刘友望眼尖地发现了方秉正上次锁上的那一把,少不了又是一阵善意的起哄打趣。
方秉正笑着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海生。
“下次我们一起来,重新打卡。”。
陈海生很快回复,发来一张照片——盘子里是几个油绿清亮的“清明粿”。那是陈妈妈特意上山采了鼠鞠草和艾草,榨汁和面,包上甜甜的豆沙馅做成的,是海市的清明特色。
“我妈做的,给你留了。下次带给你尝尝。”陈海生说。
三人抵达泰山庙。方秉正带来了从海市买的特色花生糖作供品。他在殿前郑重还愿,感谢神明垂听,让他得与所爱之人心意相通,携手同行。
刘友望也格外虔诚,闭目默祷,满心盼望能得女神张佳宜青眼。
在他看来,连方秉正和陈海生这么能“憋”的都能成,他和张佳宜的希望定然更大。
杨彬毕业不久便成了家,如今妻子刚为他生下一个可爱的宝宝。
他并没有太多奢求,只愿家人平安顺遂,健康常伴。
庙宇庄严,香火鼎盛。
山风穿过林梢,带着春日特有的暖意与生机。方秉正抬眼望向殿外无垠青空,心里那片曾经悬着的地方,如今已被温柔的踏实感,稳稳填满。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希望他们有一天能够真正脱离束缚,等到家人的真心祝福。
过清明节过后,准备回去前,陈海生去了一趟张家。
他以前很少主动去,总觉得大姐的不幸是自己造成的。
但上次视频,大姐说张光耀很喜欢他这个弟弟,让他常来玩。
大姐和张光耀单独住在一栋安静的别墅里,平时只有一个保洁阿姨偶尔过来。
张光耀怕生,除了他大哥和父母,家里平时没什么外人来。
客厅宽敞,铺着浅米色的地毯,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的。张光耀正坐在地毯上,低头专心搭积木。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到陈海生,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弟弟!是弟弟!”他开心地喊出声,音调高高扬起,带着孩子气的兴奋。
“弟弟,玩这个。”他把一块红色方积木塞进陈海生手里,又指指地上那摊五彩的积木,眼睛弯弯的,满是纯粹的快乐。
陈招迪站在一旁,看着丈夫难得这么高兴,眼神温柔。她轻声对陈海生说:“他真记得你,喜欢你来的。”
陈海生握着那块还带着温度的木块,蹲下身。“好啊,一起搭。”
三个人就围坐在阳光洒满的地毯上。张光耀兴奋地比划着要搭“高高的楼”,陈招迪耐心地帮他递木块,陈海生在旁边帮着加固。屋里很静,只有积木轻轻碰撞的响声,偶尔混着张光耀搭成功时满足的哼唧,和大姐轻柔的提醒。
陈海生低头摆弄着木块,窗外树影微微摇晃。
他心里某个绷了很久的地方,好像也被这午后的光,照得松软了一些。
他发现自己想差了,大姐过的很好,没有因为嫁给一个傻子而自怨自哀。
或许,陈招迪是一个天生的幼儿园老师,而张光耀是他唯一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