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假戏 关于李时寻 ...
-
-他从他青春里匆匆掠过，留下所有色彩，和所有伤害。
0.
我前桌叫李时寻。
瘦瘦高高的，一脸生人勿近的样子。
是个弯的。
1.
李时寻这家伙，是真的不好接近。
高二重新分了班，刚开学他就请了一周的假，我还说怎么莫名其妙在我前边放一个空座位。
后来他来上课了，也是每天趴桌上不跟前后左右讲话，那么大个子都不挡我看黑板的，我真是谢谢他。
我试着跟他展开交流，结果人家根本不搭理我。
我当时气不过啊，他是我谁啊我上赶着贴人家冷屁股，转头找我闺蜜黄楚若聊天去了。
谁在乎他，反正我不在乎。
直到有一天，我体育课提前溜回来赶作业，一冲进教室就看到他趴在桌上，沉闷的呼吸声突兀地撞进我耳朵里。
我在他边上停下了脚步：“你没事吧？”
他一如既往忽略了我的话。
不过我这时满脑子都是下节课要交的作业，顾不上管他。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埋头苦干，突然感觉桌面投下了一片阴影。
我一抬头，一个人正搂着李时寻的肩，在他手边放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快吃药，再不好我们就去医务室。”
omg。
他是我们班长，陆莫秋。
这人数理化生四项全能，关键还长得巨帅，对谁都笑得一脸灿烂，很难不让人心动。
但这这这……是在干什么？
谢邀，我的腐女之魂已经燃烧起来了。
补作业的念头烟消云散，我在解答题上写着前言不搭后语的答案，悄悄抬头看前面的人。
从我这个极差观赏角度看过去，李时寻好像拉了拉陆莫秋的手，然后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他……拉手……
我正一脸傻笑，陆莫秋突然转过头来：“梁绘，你帮我跟老师说一声，我带他去医务室了。”
还没等我表情管理好，他拽着李时寻就出去了，隔着教室墙我还能听到他的声音：“你看你不好好吃饭胃又疼了你是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2.
那次之后，我就对他俩格外关注。
我承认之前是我观察不够细致了，这两个人真的经常粘在一起，下课午休吃饭，反正我一抬头陆莫秋一般都在李时寻边上站着。
我激动地和黄楚若分享我的新发现，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啊，想起来了，她对这些一点兴趣都没有。
可是她还是会听我絮絮叨叨，从来没表现出不耐烦的情绪。
不愧是我的好闺蜜。
3.
……我好像知道李时寻生人勿近的来源了。
那天大课间陆莫秋正好被老师叫走了，我终于没忍住戳了戳李时寻：“诶。”
“干什么。”他转过身皱着眉盯着我，语气很不好。
“你和陆莫秋……在谈恋爱吗？”
看到他越皱越紧的眉头，我意识到这么问似乎很不好。但说出去的话又收不回来，我只能硬着头皮和他对视。
反正磕到的也是我自己，尴尬的也是我自己。
“……没有。”
李时寻轻咳了两声，我才发现他脸色差得要命：“不好意思啊，那个……你还好吗？”
“别告诉陆莫秋。”
他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捂着嘴从后门跑了出去。
……别告诉啥？
李时寻前脚出去没多久陆莫秋就回来了，一进教室直奔我面前：“他去哪了？”
他几乎是一巴掌拍我桌子上了，我吓了一跳，然后指着后门犹犹豫豫地开口：“他出去了，感觉不舒服的样子……”
陆莫秋骂了一声，从李时寻桌空里拿了个白色小瓶子就往外跑。
我愣了一会儿才想明白李时寻跟我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算了反正说都说了。
不过都这样了还没在一起啊？
嘛，转念一想，也可能是他俩……避嫌？
4.
后来我又用一个月时间疯狂和李时寻拉近关系，建立起人与人直接最基本的信任后，终于从他嘴里套出了真话。
他和陆莫秋认识挺久了，小学初中高中都在一个班，关系一直不错。
不过他对陆莫秋有点别的想法，但不知道对方的态度。
这家伙还搞暗恋这一套，喜欢陆莫秋两年，高二开学前才下决心说出口。刚开学那几天请假，据他的说法是，因为没得到回答所以把自己造进了医院，但我觉着他不是个会为感情拼死拼活的人。
反正再回学校的时候陆莫秋对他态度就完全变了。
概括一下就是百般殷勤，热情得让人害怕。
可是他又不表态。
“喜欢和不喜欢，有那么难吗？”
大概又过了几个月吧，放寒假快开学的时候，他有天晚上突然给我打电话，嘟嘟囔囔说了一堆话，我只听清了这句。
“你是不是喝酒了？”我知道我没有这么问的权利，但他听上去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我给他发消息，他不回复我，转头又在朋友圈发了句意味不明暧昧不清的话……”
他的声音逐渐被电话那头吵闹的人声淹没，我越听越不对劲：“喂，李时寻？”
电话那头没有他的声音，只是在五分钟后突然炸出一声“李时寻”。
陆莫秋的声音。
那边太过嘈杂，我没听清他们的交谈。电话挂断之前，我依稀能听到李时寻的声音：
“陆莫秋我好难受啊……”
5.
李时寻又请假了。
那几天陆莫秋浑浑噩噩的，上课总在发呆，三天被老师叫出去骂了四次。
我经过他位置时总想替李时寻问出那个问题，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我和李时寻关系好像还没好到那个份上，还是当个局外人安安静静磕糖比较适合我。
李时寻回来之后状态更差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的不好。
以前我不清楚他身体到底差到什么地步，看着是很弱不禁风，抽屉里摆着乱七八糟的药瓶。
直到那天老师喊完“上课起立”，他直接就栽下去了。
就在我面前。
我记得陆莫秋是冲得最快的那个，我们周围的人还在发愣，他就穿越人群跑过来了。
所以我一边担心李时寻一边觉得真甜。
陆莫秋一直到放学都没回来，不过我给李时寻发消息是他在回复。
我问他李时寻怎么样了，我能去看看他吗。
他告诉我：
没事了，在他家，吃完药睡了。
……得了别塞了单身狗要被撑死了。
第二天李时寻回学校之后我死缠烂打追着他问昨晚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
他眉眼舒展开来，笑着还挺好看的：“……好几年没和他在一张床上睡过觉了。”
“……民风淳朴啊。”我忍不住感慨，“这都没干点什么？”
李时寻笑着摇了摇头：“我昨天发烧了，胃也疼，浑身都冷。可是他躺在我边上，我能感觉他的热量都朝我扑来。”
“我想，可能我穷极一生，都无法获得这样的温度。”
他埋着头，闷闷的声音夹杂着遗憾：“我永远无法拥有他的。”
……这孩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6.
即将成为高三人的那个暑假，黄楚若告诉我她要追陆莫秋。
“可是陆莫秋他不是……”
我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默默闭上了嘴。
他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李时寻，从来没有，不然他也不会每天郁郁寡欢反复作死。
“嗯？”黄楚若好看的眼睛盯着我，我一下就乱了心神：“哎呀你们就公平竞争吧，谁抢到我就站在谁这边！”
“竞争？和谁？”她微微疑惑，“你不会说李时寻吧？”
“啊，我……我没有啊……”我急忙找补，“你和陆莫秋嘛，俊男靓女，简直绝配好吧！”
“我就知道梁绘你最好了！”她开心地挽住我的胳膊。
嗯……倒也不错，有人幸福就好。
可是我的cp……不对，可是李时寻怎么办啊？
7.
高三是拼死拼活的一年，至少对于我来说是这样的。
哦，还有我前面这位。
我是因为心思完全没在学习上，混吃等死混过两年最终被现实暴击；李时寻是身体原因前两年请太多假了，落了好多课。
不一样的是，他有陆莫秋帮着补课，我没有！
三天一大考一天一小考搞得我连磕cp的心都没有了，可想而知高三这难熬程度啊。
不过我看黄楚若不是很慌张，她最近很有心思往陆莫秋边上凑。
不过凑过去也是讨论题目……
我经常看着前面三个人凑在一起学习，觉得我就是那个大冤种。
不过，她为了延长相处时间，会拉着我去找陆莫秋他俩吃饭，我就可以在学习间隙正大光明磕糖了嘿嘿。
食堂人很多，陆莫秋经常让李时寻占着位置，然后自己去帮他打饭。
楚若看到之后也问陆莫秋可不可以帮她，每次都被拒绝。
不过看上去这倒是激起她的斗志了。
一顿饭吃下来的情景一般是，黄楚若疯狂和陆莫秋找话题，陆莫秋盯着李时寻吃饭，李时寻从来不听他的随便扒拉两口就趴在了桌上。
我？我一般在想今晚作业写不写得完，顺便吃糖，哪对都行。
可是脑海中一直有个念头，我希望能实现愿望的那个人，是李时寻。
和他走得越近，我越能感受到刻在他骨子里那种疏离，那种将一切拒绝在千里外的冷漠决绝。
他唯一的主动迈步，都是陆莫秋。
8.
又一次被陆莫秋和黄楚若夹在中间探讨学习的时候，李时寻突然扒开陆莫秋的手站了起来，走到我旁边的空位，把自己摔到椅子上。
“李时寻？”我一边叫他一边给陆莫秋暗示。
可能是我暗示有问题吧，陆莫秋没理我，继续给楚若讲题。
我试探着靠近了李时寻，手搭上他发抖的身子：“你还好吗？”
“别碰我！”他像只应激的小动物，全身狠狠颤了一下，然后继续缩成一团。我看见他手握成拳用力地抵在胃上，冷汗砸在桌面。
“……抱歉。”我后退了些。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他突然打住了话音，好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我实在是不知道能怎么办了：“陆莫秋……”
“你不要再叫他了。”他用近乎乞求的语气对我说。
“我知道的，我不应该喜欢他，我知道我错了，可不可以放过我……”
他压着胃的手越来越用力，我真的怕他把自己弄伤了：“你轻一点先……怎么突然说这个啊，你和他不是老相识了吗，相信自己啊。”
我对他笑，可他始终没有抬头。
“可是爱情，又不讲究先来后到。”
“但他明明每天给你讲题，还帮你打饭，你怎么就确定……”我回想着那些美好的细节，不知道是在为他还是为我。
“梁绘，难道你比我更了解他吗。”
他用一句话击溃我所有幻想。
我不死心：“但是他对你那么好……”
“对啊。”他微微笑了，笑着笑着就开始咳嗽，咳得狠了就干呕，我真的怕他一口气上不来。
好不容易止住，他终于抬起头，红着眼眶，执拗地看向陆莫秋的方向。
“他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是因为不好表现得对黄楚若太好，所以把这些都加到我身上吗。”
“这样我真的会以为，他爱着我。”
9.
我不知道李时寻突然知道了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总之那天之后，他就再也没来过学校。
在离高考还有两个月的时候，他消失了。
陆莫秋和黄楚若进入了暧昧期，楚若说他们高考完就会在一起。
我不知道我的祝福是否发自真心，但我还是笑着和她说“恭喜”。
有人幸福就好了，我逐渐接受现实。
李时寻没来拍毕业照，也不知道有没有拿准考证，我告诉他高考加油，他没有给我回复。
而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一切都尘埃落定。
10.
查录取结果那天，是我们对过去的告别。
我勉强蹭上了一本的末尾，黄楚若考上了个还不错的211，至于陆莫秋，大概是学校会张榜表扬的对象。
为了庆祝楚若和陆莫秋考在了同一所城市，我给双方各自手打99个9，然后就把手机丢到一旁。
我很想知道李时寻怎么样了。
也就是那天晚上，他那个许久没有反应的微信突然给我发了条消息，约我出去喝酒。
虽然知道他这个行为就是在作死，我还是去了。
不过我去晚了，到那儿的时候，他边上已经摆了几个空瓶子了。
李时寻给我看他的录取结果，是一个小城市里不知名的一所二本，我的心却突然落了地。
“陆莫秋怎么样。”他主动提起。
“考得不错，在A大。”我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和黄楚若在一个城市。”
他点了点头，开了一瓶新酒。
我看着他卡在上腹的手，一把夺过他的酒瓶：“不要命了你？”
“嗯。”
他这句话说得平静且笃定，我愣神的片刻，他把酒瓶从我手里抢了回去，仰头灌了一口。
“李时寻！”我生气地叫他，这次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抢过酒瓶了。
“我妈妈和陆莫秋他妈妈是老朋友。”
他以这句话开头，像是要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我小时候父母就离婚了，后来因为意外妈妈也走了，阿姨帮了我很多，也是她让陆莫秋多照顾我一下。”
“我早就该知道，这些都不是陆莫秋本意。我为什么要欺骗自己。”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蹲了下来，抱着垃圾桶往外吐酒。
我有点不忍心看他吐得那么辛苦，但一靠近他又是那样浑身紧绷。
“李时寻，”我试着叫他，“没事了，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他声音低低的，但还是忍不住齿间溢出的痛呼。
我真的见不得他这样，伸手去掰他死压着胃的手：“你清醒点。”
“我很清醒。”他一边说着一边又灌了一口酒，结果被呛到了咳得浑身都在抖。
他喝多了确实很安静，除了那几句话之外没跟我说别的。
安静地喝酒，安静地吐，我实在拦不住他，干脆陪他一起喝。
后来我承认这是我做过最失策的决定。
从来没这么喝过酒，喝到后面我就迷糊了，脑子转不过来，看他蹲地上半天我也靠着他蹲了下去。
浓重的血腥味撞了过来，我瞬间清醒了一半。
我轻轻松松就把他抬了起来，借着昏暗的灯光，我看到他前襟沾着暗红的血迹，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我另一半酒也醒了。
摸出手机打120，跟酒吧老板结了账，跟着上了救护车往医院奔。
我承认我从来没有那么慌张和恐惧。
他生命体征没有一项正常稳定，我试着抓他的手，试着叫他，却没有任何回应。
我在手术室外守了一夜。
我当时还是未成年，病危通知书没人签，我迫不得已打电话给陆莫秋，又被匆匆挂断。
我真的不知道那一晚是怎么过来的。
后来陆莫秋的妈妈来了，我顺势就离开了。
走在凌晨五点的街道，阿姨告诉我手术成功了，我对她说了谢谢，然后把手机关机，把过去都留给了这个夜晚。
星光落幕了，这场戏也该走到结尾了。
0.
你问我喜欢李时寻吗。
抱歉，我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答案。
我本是这场戏的旁观者，却因入戏太深成了其中一角。
一场戏，一人出演去欺骗自己，一人沉迷爱意最终告别过去。
而我，本以为我能等到完美结局，却在所谓终章落幕时才幡然醒悟，原来只有我还念念不忘沉迷戏里。
假戏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