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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梅霖·八(梅骨) 那声“撑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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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撑住”之后,江浸月消失了整整三天。
没有烟雾从门缝渗入,没有脚步声在走廊响起,观察室陷入一种真空般的死寂。瘦高助手也变得焦躁不安,频繁查看通讯器,对着空白屏幕低声咒骂。他开始减少对谢砚雪的基础监测,有时甚至忘记更换输液袋。
谢砚雪的身体在“剥离”实验后,陷入一种更深的怠惰。极度的疲惫感如影随形,即使是清醒时,思维也像陷在厚重的胶水中,缓慢而费力。但奇怪的,那种对下一次注射的病态渴求,却似乎随着江浸月的消失而减弱了。或许是他的神经系统终于在毁灭性的刺激后启动了某种保护性的麻木,又或许,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悄然改变。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的流逝,像沙漏里所剩无几的细沙。但在这片逐渐扩大的虚无感中,一些被痛苦和药物掩盖的感知,反而浮现出来。
比如,他注意到墙角那盆早已枯萎、无人问津的观叶植物,土壤干裂的纹路像一张绝望的脸。
比如,他听到通风管道深处,隐约传来某种啮齿类动物窸窸窣窣的声响,微弱的生命迹象。
比如,他开始在破碎的睡眠里,反复梦见同一片雪地。雪地中央,立着一株虬曲的、没有叶子的梅树,枝干漆黑如铁,上面没有花,只有冰凌。
第三天深夜,门被猛地撞开。
不是江浸月。是“蜘蛛”和另外两个手下,他们架着一个几乎不省人事的人进来,粗暴地扔在操作台旁边的空地上。
是江浸月。
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和脸颊,昂贵的白衬衫皱巴巴地沾满泥污和……暗红色的可疑污渍。他紧闭着眼,脸色是一种近乎死灰的苍白,嘴唇却是异样的鲜红,微微肿胀,嘴角有新鲜的血迹。他的一条手臂不自然地弯曲着,似乎受了伤。
“妈的,弄干净!别让他死在这儿!”“蜘蛛”嫌恶地踢了踢地上瘫软的躯体,对瘦高助手吼道,“老板还有话要问他!给他打点东西,让他能开口就行!”
说完,他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满室狼藉和浓烈的酒气、血腥味、以及另一种更甜腻、更熟悉的毒品气息。
瘦高助手手忙脚乱地拿来毯子和简易医药箱。他试图扶起江浸月,但触手一片滚烫——他在发高烧。
江浸月在触碰中猛地抽搐了一下,无意识地挥开助手的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痛苦的呜咽。他蜷缩起来,像个受伤的动物,浑身颤抖。
助手无奈,只得先给他注射了一针镇静剂和某种兴奋剂(可能是为了对抗过量的毒品或酒精)。药效很快,江浸月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却依然急促而浅薄。他微微睁开眼睛,眼神涣散,没有焦点,空茫茫地对着天花板。
谢砚雪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见过江浸月冰冷的样子,空洞的样子,甚至病态兴奋的样子,但从未见过他如此……破碎。那层名为“江工”的坚硬外壳被彻底打碎了,露出里面一个伤痕累累、濒临崩溃的、真实的年轻人。
助手费力地帮江浸月脱掉湿透的脏衬衫,用湿毛巾擦拭他身上的污迹。谢砚雪看到,他瘦削的胸膛和手臂上,除了旧伤,又多了一些新鲜的淤青和擦伤,左手小臂有一道不深的划伤,已经简单止血。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手腕,那里有一圈明显的、深紫色的勒痕,边缘甚至有些破皮。
他像个被使用过度、然后随意丢弃的工具。
助手给他换上干净的病号服(这里居然有这种东西),又喂了些水。江浸月机械地吞咽着,眼神依旧空洞。然后,助手似乎收到了什么指令,看了一眼通讯器,匆匆离开了,大概是去取别的药品或汇报情况。
观察室里,只剩下两个囚徒。
一个绑在椅子上,奄奄一息。
一个瘫在地上,神志不清。
寂静重新降临,但此处的寂静与之前不同,充满了血腥味、药味和无声的痛楚。
谢砚雪的目光无法从江浸月身上移开。他看着那张苍白失神的脸,看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那圈刺目的腕上勒痕。愤怒、恐惧、疑惑,还有之前那丝悲悯,混杂成一种沉重得让他窒息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江浸月忽然动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过头,涣散的目光,竟准确地对上了谢砚雪的眼睛。
那一瞬间,谢砚雪以为他清醒了。
但江浸月的眼神里没有熟悉的冰冷或空洞,只有一片茫然的水汽,和一种孩童般的、毫无防备的脆弱。他盯着谢砚雪,看了很久,嘴唇嚅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谢砚雪屏住呼吸。
然后,他听到江浸月用极轻、极哑、几乎不成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冷……”
“妈妈……花……谢了……”
“银色的……碎了……”
“对不起……”
话语支离破碎,逻辑混乱,显然是高烧、药物和创伤共同作用下的谵妄。但“妈妈”、“花”、“银色”、“对不起”这些词,像一把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谢砚雪记忆的锁孔。
他想起了江浸月之前那句没头没尾的“我母亲……她不喜欢化学”。
想起了自己母亲庭院里那株想象中的、永远无法再见的梅树。
想起了实验室烧瓶里,那簇美丽却失败的“银色梅花”。
对不起。对不起谁?母亲?那盆花?那些破碎的银色晶体?还是……此刻正看着他的人?
江浸月还在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变成了无声的啜泣。没有眼泪,只有肩膀轻微的耸动和喉咙里压抑的、绝望的抽气声。他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全世界的寒冷和伤害。
谢砚雪感到自己的心脏,在那无声的啜泣中,一阵阵抽痛。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或许从来就不是什么冷酷无情的恶魔。他只是一个被命运扔进炼狱的天才,一个用毒品和冷漠武装自己、却在深夜被痛苦撕碎伪装的受害者。他袖口的焦洞,他指尖的颤抖,他偷偷藏起的银色晶体,他偶尔泄露的、关于“干净”的执念,还有此刻这毫无防备的脆弱和呓语……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他也在被焚烧。用不同的火焰,以不同的方式,或许……更痛苦。
就在谢砚雪被这个认知攫住时,江浸月忽然停止了啜泣。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呼吸变得微弱。但他的眼睛,却依旧睁着,空洞地望着虚空。
然后,谢砚雪看到了更惊人的一幕。
江浸月极其缓慢地,将自己那只带着勒痕的右手,抬到眼前。他盯着手腕上那圈紫黑色的痕迹,看了很久。然后,他用左手食指的指尖,极其轻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道勒痕。
不是怨恨的抓挠,不是痛苦的按压。
而是抚摸。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怜惜的意味。
仿佛那道伤痕不是施加于他的暴行,而是某种需要被温柔对待的……印记。
接着,他的指尖移开,落到了自己病号服袖口一粒普通的塑料纽扣上。他摩挲着那颗纽扣,动作很轻,很慢,眼神依旧空洞,却似乎有什么极其深沉、极其痛苦的东西,在那片空茫之下,缓缓流动。
谢砚雪猛地想起了雨夜自己公寓里,江浸月昏睡时,自己偷来的那个吻。也想起了自己醒来后,口袋里多出来的那枚陌生的贝壳纽扣。
还有江浸月在第一次给他注射时,用鞋尖踢进排水沟阴影里的……另一枚纽扣。
纽扣。
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电流般窜过谢砚雪濒临麻木的神经。
就在这时,江浸月的指尖忽然用力,抠住了那颗袖口纽扣。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神里爆发出一种极其强烈的、混合着痛苦、决绝和某种疯狂希冀的光芒。
他死死抠着那颗纽扣,指节用力到发白,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压抑的声响,仿佛在与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对抗。
他要做什么?把纽扣扯下来?
谢砚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几秒钟后,江浸月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他松开手指,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臂颓然落下,重新瘫软在地。那颗纽扣,依旧好好地缝在袖口。
他闭上眼,一滴浑浊的、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从他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没入凌乱的鬓发。
他不再动弹,仿佛陷入了更深、更无助的昏睡。
观察室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微弱的呼吸声。
谢砚雪望着地上那个昏迷的身影,望着他袖口那颗普通的纽扣,望着他手腕上刺目的勒痕,望着他苍白脸上那滴未干的湿痕。
之前所有的恐惧、愤怒、困惑,此刻都被一种更庞大、更沉重的情感所取代。
他终于看清楚了。
这个制造毒药、冷静记录他痛苦的人,他自己,就是一副被用得更狠、伤得更深的骨架。一副被毒品、暴力、威胁和无法言说的过去,反复捶打、煅烧,却始终没有彻底折断的——
梅骨。
风雪摧折,百花杀尽。
唯余此骨,默然伫立。
带着焦痕,带着裂痕,带着深嵌入骨的勒痕。
以及,袖口一粒看似寻常、却仿佛凝聚了所有未言之语的——
冰冷纽扣。
谢砚雪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
但江浸月最后抠住纽扣时,眼中那瞬间爆发的、绝望而璀璨的光芒,却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脑海深处。
像灰烬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
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