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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风云宴 兔死狗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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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三十年二月十二,天津直隶总督府。
后花园的“留春亭”里摆了五桌宴席,说是“小聚”,可来的人分量都不轻:北洋新军的几个统领、直隶官场的实权人物、天津商会的头面人物,还有几位京城来的王爷贝勒,都是打着“视察实业”的旗号来的,实则各怀心思。
杜鹃坐在第三桌,位置不显眼,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扫过她。她今天穿了身藕荷色素缎旗袍,外罩月白短褂,头发梳成最简单的圆髻,除了一对珍珠耳坠,再无首饰。低调,却不失体面。
富察庄钰坐在她旁边,穿着北洋新军文官的制服,这是王士珍特意安排的,给他挂了个“劝业道技术顾问”的虚衔,领六品俸禄。有了这身官皮,有些话就好说了。
“杜经理,”天津商会会长赵秉钧端着酒杯过来,笑容可掬,“久仰大名。听说您在杨柳青的厂子,三月就能开工?真是神速。”
“托赵会长洪福。”杜鹃起身,举杯,“往后在天津做生意,还要赵会长多关照。”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赵秉钧压低声音:“听说三井那边,最近动作不小。他们在总理衙门使了银子,要把杨柳青的地收回去,说是‘官地商用,不合规制’。”
杜鹃眼神一冷:“赵会长消息灵通。”
“天津就这么大,什么事瞒得住人?”赵秉钧意味深长,“不过杜经理放心,宫保既然批了地,那就是铁板钉钉。三井再蹦跶,也蹦跶不出什么花样。”
话是这么说,但杜鹃听出了弦外之音,赵秉钧在卖人情,也在要价。
果然,他接着道:“只是……杨柳青那片地,原本有几户民宅要拆迁。那些人闹得凶,说补偿不够。我商会里正好有人做地产,可以帮着‘劝说劝说’……”
“不劳赵会长费心。”杜鹃打断他,笑容不变,“那几户人家,我已经安排妥当,老人家进厂看仓库,年轻人在工地做工,孩子进学堂识字。他们现在,是厂子的人。”
赵秉钧笑容僵了僵:“杜经理真是……仁厚。”
“不是仁厚,是规矩。”杜鹃放下酒杯,“做生意,讲究个你情我愿。强拆强卖,那是土匪。赵会长说呢?”
“是,是……”赵秉钧讪讪退下。
富察低声道:“你得罪他了。”
“不得罪他,就得罪良心。”杜鹃看着赵秉钧的背影,“这种人,靠不住。今天能帮你压三井,明天就能帮三井压你。不如划清界限。”
正说着,亭外传来通传声:“袁宫保到!”
所有人起身。袁世凯今天穿了身便服,宝蓝宁绸长袍,外罩玄色马褂,手里盘着两个核桃,脸上挂着笑,但眼睛扫过全场时,锐利如鹰。
“都坐,都坐。”他在主位坐下,“今日小聚,不谈公务,只叙情谊。来,上酒!”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几个王爷开始高谈阔论,从日俄战事说到朝廷新政,从洋务运动说到立宪改革。说得慷慨激昂,杯里的酒却一滴没少,都是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杜鹃安静听着,偶尔与富察交换眼神。这些人的话里,能听出朝局的微妙变化:太后病重,皇上想掌权,庆亲王等保守派在阻挠,袁世凯等地方实力派在观望……
“说起实业,”一个穿四团龙补服的贝勒忽然转向杜鹃,“杜经理,听说你那技术学堂,招了不少学徒?连旗人子弟都有?”
来了。试探来了。
杜鹃放下筷子:“回贝勒爷,学堂确实招了些旗人子弟。旗人也是中国人,学技术、兴实业,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话是不错。”那贝勒慢条斯理,“可咱们旗人,自有旗人的出路。读书科举,从军报国,那才是正途。去学什么‘机器’‘纺织’,跟匠人厮混,未免……有失身份。”
话里透着骨子里的傲慢。
满桌寂静。所有人都看向杜鹃。
富察要开口,杜鹃在桌下轻轻按住他的手。她站起身,端起酒杯:“贝勒爷说得是,读书科举、从军报国,确是正途。但请问贝勒爷,如今日俄在咱们东北打仗,用的是洋枪洋炮。咱们的大刀长矛,可还顶用?”
那贝勒脸色一变。
“再请问,”杜鹃继续,声音清亮,“如今洋布洋货充斥市面,咱们的土布土货,可还卖得出去?朝廷每年赔给洋人的银子,可都是从百姓身上刮来的。百姓为什么穷?因为咱们的工厂造不出好东西,挣不到洋人的钱。”
她环视众人:“小女子愚见,这世道变了。光会读四书五经,当不了饭吃;光会耍大刀长矛,打不赢洋枪。咱们得学新东西,造新东西。旗人也好,汉人也好,都是中国人。中国人不帮中国人,难道等洋人来帮?”
一席话,掷地有声。
那贝勒脸上青红交加,想反驳,却找不出话。因为杜鹃说的,句句是实情。
“说得好。”主位上,袁世凯忽然开口,“杜经理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咱们大清,缺的就是这股子务实劲儿。来,我敬杜经理一杯!”
他举杯,一饮而尽。
众人连忙跟着举杯。那贝勒讪讪地喝了,再没说话。
宴席继续,但气氛微妙起来。有些人看杜鹃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有些人,则多了几分忌惮。
散席时,王士珍特意走过来,低声道:“杜经理,宫保让你留一下。”
后书房里,炭火烧得旺。
袁世凯屏退左右,只留王士珍、杨士琦作陪。他换了身家常衣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茶盏,看起来比宴席上亲和许多。
“杜经理,坐。”他示意杜鹃坐下,“今日那番话,说得痛快。但你也知道,痛快话,最得罪人。”
“小女子明白。”杜鹃坐下,“但有些话,不得不说。”
“是该说。”袁世凯点头,“不过往后,这种场合,让富察说。他是旗人,又是男子,说话比你方便。”
这是提点,也是保护。
杜鹃心中一暖:“谢宫保体谅。”
“说正事。”袁世凯放下茶盏,“杨柳青的厂子,三月十五必须开工。不是我想逼你,是形势不等人。日俄在奉天打得惨烈,朝廷催军需催得紧。你那‘长城牌’军布,是第一批。”
“宫保放心,一定按时开工。”
“好。”袁世凯又道,“技术学堂的事,办得很好。但有人参你‘聚众滋事’‘传播异端’。我已经压下去了,但你要收敛些。尤其是那个秋瑾,离她远点。”
杜鹃心头一紧:“秋先生她……”
“她是个祸害。”袁世凯语气转冷,“朝廷已经盯上她了。跟她走太近,会引火烧身。”
王士珍也劝道:“杜经理,宫保是为你好。秋瑾主张的那套‘男女平权’‘推翻帝制’,是诛九族的大罪。你跟她不一样,你是做实事的,犯不着趟这浑水。”
杜鹃沉默片刻,点头:“小女子明白了。”
“明白就好。”袁世凯神色稍缓,“还有件事,庆亲王那边,你不用担心。他收三井银子的事,我已经让人透给御史了。他自己屁股不干净,不敢真动你。”
原来如此。怪不得三井的告状没掀起波澜。
“谢宫保回护。”
“不是回护,是交易。”袁世凯直白道,“你能给我造军需,能帮我振兴实业,我就保你平安。这是买卖,清清楚楚。”
这话说得赤裸,却让杜鹃安心。明码标价的交易,比虚情假意的承诺可靠。
“宫保,”她忽然问,“若有一天,朝廷……有变,您当如何?”
书房里安静下来。
王士珍和杨士琦都屏住呼吸。
袁世凯盯着杜鹃,眼神深邃:“杜经理,这话问得大胆。”
“小女子只是想知道,该把宝押在哪儿。”
良久,袁世凯笑了:“你放心,无论怎么变,北洋不会倒。你跟着北洋走,错不了。”
他没说具体,但意思到了。
杜鹃起身,深深一揖:“小女子愿与北洋,共进退。”
“好!”袁世凯也起身,“有你这句话,够了。去吧,好好干。需要什么,找士琦。”
退出书房,夜已深了。
杨士琦送杜鹃出来,低声道:“杜经理,宫保对你,是真看重。你可莫辜负这份看重。”
“杨大人放心,杜鹃知道分寸。”
“那就好。”杨士琦顿了顿,“还有件事,三井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天津的代理人,叫小野次郎,是竹内的堂兄。这人比竹内阴险,你要当心。”
“谢杨大人提醒。”
走出督府,富察已在马车旁等候。见她出来,连忙上前:“如何?”
“回去说。”
马车驶向法租界。车里,杜鹃将谈话内容简单说了。富察听完,沉吟道:“袁世凯这是……在布局后路。”
“你看出来了?”
“太明显了。”富察苦笑,“又是催军需,又是保工厂,又是敲打你别跟革命党走太近——他是想在北洋建一个独立王国。将来无论朝廷怎么变,他手里有兵有厂,就有筹码。”
杜鹃点头:“所以我们要快。在他还需要我们的时候,把根基扎牢。等他不需要了……”
她没说完,但富察懂。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那秋瑾先生那边……”
“离远点,但要暗中帮。”杜鹃轻声说,“富察,我知道秋先生在做对的事。但现在不是时候。我们要做的,是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留条后路。”
“你打算怎么帮?”
“让云蒂跟她保持联系,但不要太密。”杜鹃望向窗外,“另外,我想在戏校设一个‘紧急救助基金’,名义上是帮助困难女学生,实际上……必要时可以救人。”
富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子心里装着的,比他想的还要大。
“杜鹃,”他轻声问,“你做这些,到底为了什么?”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远处,天津城墙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良久,杜鹃说:“为了有一天,当这个国家需要改变时,我们手里有东西。有工厂,有技术,有受过教育的人。而不是空有一腔热血,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也是为了,当那些有热血的人倒下时,我们能接住他们,让他们活下去。”
富察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抽回。
车外,天津的夜寂静无声。
但寂静之下,暗流汹涌。
二月十五,杨柳青工地。
第一批德国机器运到了。二十台纺纱机、十五台织布机,还有配套的蒸汽机、传动装置,装了整整五十个大木箱。工人们正在开箱,德国技师汉斯带着徒弟们在清点零件。
杜鹃和富察在现场盯着。这是关键时刻,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这台齿轮箱有裂纹。”富察指着一个零件,“运输途中磕坏了。得让德国补发。”
“来不及了。”杜鹃摇头,“从德国运来,最少两个月。我们自己能修吗?”
富察仔细检查:“可以,但需要精密车床。天津没有这样的设备。”
“上海有。”杜鹃当即决定,“让陈启明在上海找,买也好租也好,三天内运到天津。运费加倍。”
正说着,狗剩慌慌张张跑过来:“杜经理,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
众人跑到工地门口。只见外面黑压压站了上百人,都是附近的农民,手里拿着锄头、铁锹,群情激愤。
为首的是个穿长衫的老秀才,举着状纸喊:“官商勾结,强占民田!还我土地!”
“还我土地!”众人齐喊。
富察脸色一变:“征地补偿不是都发了吗?怎么还闹?”
杜鹃上前:“各位乡亲,我是这里的负责人杜鹃。征地补偿,可是按市价双倍发的。若有遗漏,可以跟我说。”
老秀才冷笑:“双倍?糊弄鬼呢!一亩上好的河滩地,市价十两银子,你们只给五两!剩下的,都被贪官污吏吞了!”
杜鹃心头一沉。她明明让王士珍按二十两一亩发的款,怎么到农民手里只剩五两?
中间被层层克扣了。
“老人家,”她耐着性子,“您说只发了五两,可有凭证?”
“有!”老秀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银票,“看清楚了!‘天津永盛钱庄’,五两!发钱的是县衙的师爷,姓赵!”
赵?赵秉钧?
杜鹃明白了。这是赵秉钧在报复。那日宴席上没给他面子,他就使这种阴招。
“老人家,您放心,这事我一定查清楚。”她转身对杜忠说,“忠叔,去请王士珍大人,还有天津县的县令,立刻过来。”
又对工人们说:“去搬桌椅,烧热水。让乡亲们坐下说,别站着。”
这态度,让农民们愣了愣。他们闹过不少事,从没见过东家这么客气的。
很快,桌椅搬来,热水端上。杜鹃亲自给老秀才倒茶:“老人家,您贵姓?”
“免贵姓李,李守正。”老秀才语气缓和了些,“杜经理,我们不是不讲理。这地要是真给国家办厂,我们认。但钱不能这么黑啊!一家老小就指着这点地活命……”
“我明白。”杜鹃坐下,“李老先生,您能不能把每家每户被占了多少地、该发多少钱、实发多少钱,都列出来?我保证,少发的,一文不少补上。另外,每户再补偿五两,算是耽搁农时的损失。”
李守正瞪大眼睛:“你……你说真的?”
“真的。”杜鹃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私印,“我以华安实业集团总经理的名义担保。三天之内,钱不到位,您带人来拆我厂子。”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农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道:“这女东家……好像不是坏人?”
正说着,王士珍和天津县令匆匆赶到。王士珍一看这场面,脸就沉了:“怎么回事?”
杜鹃把事情一说。王士珍勃然大怒,指着县令骂:“混账东西!宫保三令五申,征地必须足额补偿!你们竟敢中饱私囊!”
县令腿都软了:“大人……下官不知啊!都是……都是赵师爷经手的……”
“哪个赵师爷?”
“赵秉钧会长的本家,赵德昌。”
果然。杜鹃和王士珍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立刻把赵德昌拿下!”王士珍下令,“贪墨的款项,双倍追回!少一文,我摘你乌纱帽!”
“是是是!”县令连滚爬爬去了。
王士珍转身对农民们拱手:“各位乡亲,本官监管不力,让诸位受苦了。补偿款三日内一定补齐,另外,每户免一年田赋,算是赔罪。”
这承诺比杜鹃的还实在。农民们终于信了,纷纷跪下:“青天大老爷!”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送走农民,王士珍对杜鹃叹道:“杜经理,让你见笑了。天津这潭水,浑得很。”
“哪里都有浑水。”杜鹃平静道,“重要的是,怎么把水澄清。”
“你有办法?”
“有。”杜鹃眼中闪过锐光,“王大人,我想在杨柳青办一个‘村民监督委员会’,由被征地的农户推选代表,监督工厂用工、采购、补偿发放。工厂的账目,每月向他们公开一次。”
王士珍愣住了:“这……这不妥吧?账目怎能给外人看?”
“不是外人,是自己人。”杜鹃认真道,“王大人,工厂建在人家家门口,若不能让乡亲们得实惠,他们就会成为我们的敌人。反之,若让他们参与进来,分享利益,他们就会成为我们的屏障。”
她顿了顿:“三井为什么敢使阴招?就是因为我们根基不牢。若杨柳青的百姓都护着我们,他们敢来闹事?”
王士珍沉思良久,缓缓点头:“你说得对。这事……我准了。”
富察在一旁听着,心中震撼。这女子,不光懂技术、懂商业,更懂人心。
她能成大事。
一定能。
夕阳西下,工地上又响起号子声。机器安装继续。
李守正没走,他蹲在工地边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对杜鹃说:“杜经理,老汉识几个字,会算账。您那‘监督委员会’,算我一个。”
杜鹃笑了:“欢迎之至。”
远处,第一台纺纱机已安装完毕。汉斯启动蒸汽机,机器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那是工业时代的心跳。
也是一个新世界的胎动。
杨柳青的农民们围过来看,眼神从戒备到好奇,再到惊叹。
“这铁疙瘩……真能织布?”
“能。”杜鹃大声说,“等厂子开工了,欢迎各位来看。咱们中国人自己造的布,不比洋人的差!”
掌声响起。这一次,是真诚的。
杜鹃望着那些质朴的面孔,忽然觉得,这条路虽然难,但走得值。
因为她要建的,不只是一个工厂。
是一个能让中国人挺直腰杆的,新世界。
哪怕只是开始。
哪怕只是微光。
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