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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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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雾山救护车的蓝红顶灯旋转着切开晨雾,驶向最近的县医院。程苏桐在后座半昏半醒,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疼痛。安楚歆坐在她旁边,左手扶着担架边缘,右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搜索页面:“青少年突发性心律失常护理要点”。
“安老师。”程苏桐忽然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安楚歆打断她,视线没有离开手机“别说话,保存体力。”
她的语气依旧保持着教师特有的简洁。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当程苏桐在她怀里晕厥的那一刻,她抱着这个轻得过分的学生跑过山林石板路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松手,绝对不能。
安楚歆站在诊室外透过玻璃窗看着医生给程苏桐做心电图。女孩的手腕细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你是家属?”护士拿着病历本问。
安楚歆迟疑了一瞬。“我是她班主任。”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或许是同情,或许是评判。安楚歆讨厌这种眼神,她抿紧嘴,接过病历本,在监护人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个笔画都比平时更用力。
安楚歆。
这三个字写下的瞬间,责任完成了从“职业”到“个人”的转移。
检查结果出来是急性应激诱发的心律失常,需要留观二十四小时。安楚歆打电话回学校报备,挂断电话后她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窗外是县城灰扑扑的清晨街景。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头发乱了,一丝碎发挣脱发圈垂在额前。米白色衬衫的领口,有一小块深色水渍,是程苏桐的眼泪,还是山林的露水?她抬手想整理,动作到一半又停住。
身后传来推车滚轮的声音,程苏桐被送进三楼留观病房,安楚歆跟着走进去。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和一把硬塑椅子,窗帘是淡蓝色
“有需要按铃。”护士说完就带上门离开了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安楚歆在椅子上坐下,背依旧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是她习惯性充满防御的姿势,程苏桐闭着眼躺在病床上,药效让她沉睡着,但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没有完全舒展。
安楚歆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环顾这个房间。墙上贴着“静”字的标识,边角已经卷起,天花板角落有一小块渗水的黄渍,窗外传来远处菜市场的嘈杂声,混合着摩托车引擎的轰鸣。这是2018年小县城最寻常的清晨交响
而她坐在这里,守着一个不该在她生命里出现的学生。
手机震动。是母亲护工发来的消息:“阿姨昨晚疼了一夜,刚睡着。今天还转院吗?”
安楚歆盯着屏幕指尖收紧。青雾山、医院、母亲、医药费、程苏桐苍白的脸,所有这些画面在脑海里碰撞,最后变成一种让她喘不过气的疲惫。
她打了一个字:“转。”然后补充:“我下午回来。”
锁屏。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
再次看向程苏桐时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女孩的右手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攥着病号服的衣角
她在害怕。
安楚歆意识到这一点,这个认知刺破了她一直维持的专业距离。她想起开学第一周收上来的学生健康调查表,程苏桐在“重大疾病史”栏里写下的那行字:“先天性心脏病,双相情感障碍,抑郁症。”
当时她只是把这张表归入“需要特别关注”的档案夹,心里想的是:又一个麻烦。
可现在看着这张沉睡中依旧不安的脸,“麻烦”这个词变得轻浮又残忍。
安楚歆坐在那里听着程苏桐的呼吸声,以及自己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这是她人生中少有的完全停滞的时刻,不用计算母亲的医药费还剩多少,不用焦虑下个月的房贷,不用扮演那个无所不能的安老师
不知过了多久程苏桐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初醒时空茫一片,后逐渐聚焦落在安楚歆脸上
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安老师。”程苏桐开口
“嗯。”安楚歆应了一声,发现自己喉头发紧。她起身倒水,动作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一次性纸杯在她手里微微颤抖,水面泛起细小的涟漪。
她把水杯递过去。程苏桐撑着想坐起来,却因为虚弱而力不从心。安楚歆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肩膀,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能感觉到布料下凸起的肩胛骨,像随时会折断的翅膀。
这个触感让两个人都顿住了。
程苏桐僵着身体,安楚歆的手指停留在她肩上。几秒钟的寂静里,只有床头监护仪发出规律单调的滴声。
安楚歆收回了手,把水杯塞进程苏桐手里转身坐回椅子,一系列动作快得像在逃离什么。
程苏桐小口喝水,温水润过干裂的嘴唇和喉咙,带来细微的刺痛。她偷偷抬眼看向安楚歆,那个女人又恢复了那种笔挺的坐姿,目光看着窗外,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
但程苏桐看见了别的东西。
安楚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无意识地捻着衬衫下摆,那个泄露紧张的动作,还有她脖颈处微微跳动的脉搏,比正常速度要快一些。
她也在紧张。
这个发现让程苏桐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
“医生说你暂时没事,但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安楚歆忽然开口,眼睛依旧看着窗外,“学校那边我已经请好假了。你…好好休息。”
她的声音很平,是那种努力压抑所有情绪后的平淡。
程苏桐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水。“谢谢您……送我来医院。”
“职责所在。”安楚歆说,顿了顿又补充,“以后身体不舒服要及时说,不要硬撑。”
这句话她说得很生硬,可程苏桐听出了别的东西,一种笨拙的试图隐藏起来的关心。
病房再次陷入沉默
程苏桐靠在枕头上看着淡蓝色的窗帘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她想起2024年的病房也是这样的窗帘,也是这样的消毒水味。只是那时候,她是一个人。
“安老师。”她忽然说。
“嗯?”
“您不用一直在这里陪我的。”程苏桐小声说,“我…我可以自己……”
“我知道你可以。”安楚歆打断她,终于转过头看向她,“但既然是我把你带来的,我就会负责到底。”
她的目光直接又坚定。程苏桐在那样的注视下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负责到底。
这四个字像承诺
安楚歆说完就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勾勒出她瘦削但挺拔的背影,米白色衬衫的肩线因为长时间穿着而有些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