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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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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半,放学铃声被走廊里奔涌的脚步声和谈笑声彻底淹没,程苏桐收拾书包的动作比旁人慢半拍,这是习惯也是必要,等人潮先散她才好下楼
今天她准备去操场散散步再回家
塑胶跑道在夕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空气里浮动着属于初夏傍晚的独特气味
安楚歆怎么在那里
她比程苏桐早到几分钟,沿着最内圈的白色边线不紧不慢地走着。步子迈得均匀,背挺得很直,手里有时拿着一份折叠的教案,有时什么都没有。
第一次的“偶遇”程苏桐还有些无措,她背着小书包在跑道入口停住脚步,看着那个不远处的背影,犹豫是该快走几步跟上还是放慢速度错开。
安楚歆在这时回了头,目光相接,她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转回去继续走自己的路。
程苏桐抿了抿唇迈步走上跑道,她没敢走内圈,踏上了外侧第二条线。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白色的弧形跑道线,和大约六七米的距离。
她们像两颗各自沿着固定轨道运行的星体,遵循着某种规律,既不靠近,也不远离。程苏桐的注意力一半放在脚下,一半放在前方的背影上。她注意到安楚歆走路时肩膀几乎不怎么晃动,步伐很稳定。
第三次这样“偶遇”时,程苏桐刚走上跑道前面的安楚歆忽然放缓了脚步,她并未回头,但程苏桐感觉那是一个无声的邀请。她迟疑了一下脚下略微加快,将那六七米的距离缩短到了三四米,还是隔着跑道线。程苏桐尴尬了开了口:“安老师,你...你也喜欢散步啊?”
“嗯,有时候会来”,楚歆说完后苏桐只轻声回了回“噢噢”便无话
隔了一会两人走到弯道,一只灰扑扑的麻雀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扑棱着翅膀从两人之间低低掠过。程苏桐下意识地顿住脚步,安楚歆也停了下来,两人隔着那条白线同时目送麻雀消失在另一侧的树丛里。
“它好像比我们还赶时间。”程苏桐轻声说
安楚歆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夕阳光给她清冷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嗯。”她应了一声
然后她重新迈开步子,程苏桐也跟上。
再后来散步时偶尔会有尴尬的简短对话,通常由程苏桐起头,内容琐碎
“今天食堂的土豆烧肉,肉好像比昨天多两块。”
“嗯,周四供应商会换。”
“数学最后那道大题,刘老师讲得好像和您上次说的方法不一样。”
“殊途同归,结果对就行。”
“听说下个月要体检。”
“常规检查,别紧张。”
安楚歆的回答总是简洁务实,但程苏桐渐渐能从她平淡的语气里分辨出细微的差别,比如说到“殊途同归”时,她语调里有一丝松弛。提到“别紧张”时,那三个字说得比平时慢一点点。
在某一个风有点大的傍晚,程苏桐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她抬手去捋,抱在怀里的两本书不小心滑落“啪”地掉在跑道上,正好滚到安楚歆脚边
安楚歆停下弯腰捡起,书页里夹着不少便签,拍了拍灰径直走到了程苏桐所在的外圈将书递还给她。
“风大,拿稳。”她说。
程苏桐接过书,指尖碰到安楚歆的指节。安楚歆没有立刻回到内圈,而是就这样走在了程苏桐身边,她们沉默地走了小半圈,谁也没有提起那条被跨越的线。
直到走到背阴的一面风势减弱,安楚歆又走回了内圈的边线
自那以后她们的散步模式固定下来:大部分时间各走各的线,但偶尔在直道的某一段,或是有风吹过的时候,安楚歆会走到外圈来并肩走上一小段
程苏桐开始期待这些短暂的“并肩时刻”,她会偷偷地用余光测量两人手臂之间那不到一尺的距离,会注意到安楚歆的鞋跟磨损的程度,会瞥见她衬衫领子微微敞开漏出白皙的锁骨,苏桐咽了咽口水马上转移目光
散步结束时两人通常在校门口分开。安楚歆会叮嘱“路上小心”,程苏桐则回“老师再见”
程苏桐从不回头,但安楚歆有时会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一段距离。
雨夜来得毫无预兆。
周四晚上十点程苏桐正在写作业,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直接打来的电话,那串没有备注但她早已背熟的号码。
她接起来:“安老师?”
电话那头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滂沱的雨声,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
“安老师?”程苏桐又问了一遍,心脏开始不安地跳动。
“……没事。”安楚歆的声音终于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她,“打错了。”
但程苏桐听出了别的东西,那声音里有什么正在破碎和崩溃。
“您在哪儿?”程苏桐问,已经站起身开始穿外套。
“……办公室。”安楚歆说,然后补充,“别过来,雨大。”
电话挂断了。
程苏桐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听着听筒里的忙音。窗外的雨势更大了,闪电划过夜空,几秒钟后雷声滚滚而来。
她没有犹豫,抓起伞冲进雨里。
从家到学校骑车需要十五分钟。雨夜的路上几乎没有人,街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程苏桐骑得很快,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头发,冷意透过布料渗进来。
但她感觉不到冷,她只想着那个电话里破碎的声音,想着安楚歆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的画面。
她不能一个人,这个念头在程苏桐心里反复回响。今晚,她不能一个人。
赶到学校时已经十点半。教学楼一片漆黑,只有三楼物理教研组的窗口还亮着光。程苏桐锁好车,跑进教学楼。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次第亮起,投下她匆忙晃动的影子。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亮。
程苏桐轻轻推开门。
安楚歆背对着门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是复杂的医疗文件和转账界面。桌上摊着好几张缴费单,金额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她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握着鼠标。
听见开门声她迅速关掉窗口转过身。
看见浑身湿透的程苏桐时,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比电话里更哑。
“雨太大了。”程苏桐说关上门走进去,“我来…拿落下的作业本。”
一个拙劣的借口,两个人都知道是借口。
安楚歆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作业本在左边第二个柜子。”
程苏桐没有去拿作业本,她走到办公桌前看着桌上那些散乱的文件。住院费、手术费、药费、护工费…每一张都盖着红色的“紧急”印章。
她沉默地开始整理,把文件分类,把需要签字的放在一边,把可以延后的放在另一边。动作熟练得不像个高中生,这是二十三岁的灵魂里,照顾生病时的自己学会的技能。
安楚歆看着她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剩下雨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这份,”程苏桐抽出一张单子,“可以申请大病医疗补助,需要去社区开证明。”
“这份是商业保险理赔需要的材料清单,缺第三项和第五项。”
“这个药,”她指着一张药费单,“有国产替代品,效果差不多,价格是三分之一。我可以…帮你问。”
她说得很平静很稳。
安楚歆依旧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程苏桐,看着雨水顺着这个女孩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看着她专注地整理那些让人绝望的单据。
许久,安楚歆轻轻开口: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程苏桐的手顿了一下。“我….”
安楚歆没有再问,她看着程苏桐,眼神复杂。
窗外的雨势渐小,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程苏桐整理完最后一张单据把它们整齐地摞在一起,用回形针别好,然后她抬起头对上安楚歆的目光。
两人隔着办公桌对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无声、却又柔软。
“安老师。”程苏桐先开口,“您…今晚要在这里过夜吗?”
安楚歆摇摇头。“我等雨小一点就回家。”
“那……”程苏桐犹豫了一下,“您吃饭了吗?”
这个问题让安楚歆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五分。她从中午到现在,除了半杯咖啡什么都没吃。
“我不饿。”她习惯性的回答。
程苏桐看着她没有说话。
安楚歆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程苏桐。”安楚歆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可辨,是真正意义上的平等的道谢。
程苏桐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她看着安楚歆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
“不客气。”她小声说
安楚歆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程苏桐,窗外城市的灯光在雨后的夜色里闪烁
“我母亲……”她忽然开口 “脑瘤,晚期。医生说不做手术的话最多三个月,做手术的话…风险很大,而且需要一大笔钱。”
程苏桐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父亲很早就不在了。亲戚…没什么来往。”安楚歆继续说,“所以只能是我。工作,攒钱,陪护,做决定…都是我一个人。”
“有时候我会想,”安楚歆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如果我也倒下了,会怎么样?”
程苏桐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她没有触碰她,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夜色。
“你不会倒下的。”程苏桐说,声音很稳,“因为你很坚强。”
安楚歆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苦涩。“坚强?我只是…没有选择。”
“那也很好。”程苏桐说,“没有选择的人,才会一直走下去。”
安楚歆转过身看着她。两人在昏黄的台灯光里对视,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倒映的光。
“你也是吗?”安楚歆问,“没有选择,所以一直走下去?”
程苏桐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是。”
这个简单的字,承认了太多东西,承认了她的孤独,她的疲惫,她在这个错位的世界里,只能向前走的宿命。
窗外的雨完全停了,云层散开
“我该回去了。”程苏桐说。
“我送你。”
“不用,雨停了。”
“我送你到校门口。”安楚歆的语气坚定
两人一起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亮起又熄灭
安楚歆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身影显得很单薄,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程苏桐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走。
回到家里她拿出那张写着“别沾水”的小纸片,和今天安楚歆给她的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两张纸条,两种字迹,同一个人。
程苏桐看了很久把它们小心地夹进日记本里,合上本子时她轻轻抚摸封面上凸起的纹路。
明天会是个晴天。
她知道,因为安楚歆明天早上一定会发短信告诉她。
而她会回复:“好的,谢谢”
然后新的一天会开始。带着阳光,带着那条短信,带着那些无声却在缓慢蚕食着彼此世界的靠近。
程苏桐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她想起安楚歆今晚看她的眼神
原来她也会脆弱
原来她也会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