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撞散的乐谱 夏风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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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风裹着燥热，钻过训练基地半开的窗，拂动走廊尽头那缕垂落的长发。
林屿弦立在练习室门口，指尖捏着一叠刚整理好的乐谱，纸边被他微凉的指腹捏得微微发皱。基地统一的黑色训练服穿在他身上，硬是透出一身疏离。及腰的长发只用一根黑带松松束在脑后，碎发顺着颈线滑落，遮去大半侧脸，只露出一双眼——清冷淡漠，像结了薄冰的湖面，此刻正落在墙上那行鲜红的“成团考核倒计时15天”上，眸底无波。
他刚要推门，身后忽然冲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让一让让一让！要迟到了——”
少年的声音爽朗又莽撞。
林屿弦还没回头，一股带着热气的力道便撞在他后背。他身形微晃，掌心的乐谱瞬间散飞，如雪片般落了一地，其中几张还被来人踩过，留下清晰的鞋印。
“嘶——”
林屿弦轻吸一口气，指尖擦过冰凉的地板，下意识去捡那张被踩得最脏的谱子。那是他熬了半宿，改了三遍的和声方案。
撞人的少年慌忙停步，看清满地狼藉与林屿弦紧绷的侧脸，脸上的急切瞬间垮成慌乱。
何言挠了挠头，露出一口干净的白牙，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歉意：“对不起对不起！我赶彩排太急了，没看见你……”
他说着便蹲下身，麻利地帮着捡谱子。指尖不经意擦过林屿弦的手背，只觉那皮肤凉得像冰。
林屿弦没说话，只是加快了动作，眉峰紧紧蹙起。
他不喜欢与人肢体接触，更不喜欢自己珍视的东西被这样轻贱。尤其是看见那张画满批注的谱面上刺眼的鞋印时，他脸色沉了沉，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戾气。
何言捡起那张脏了的谱子，有些局促地递过去：“我帮你擦擦吧？要不……我赔你一份新的？”
林屿弦伸手，只用指尖捏住谱角轻轻抽回，动作里带着明显的抗拒。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不用。”
一个词，一道无形的墙，当场隔开两人。
何言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这才认真打量起眼前的人。
是同宿舍那个永远独来独往的林屿弦。听说唱歌极有天赋，一首慢歌能唱到人心里，可性格也冷得出奇，平日里除了必要交流，几乎不与人多说一句话，活脱脱一朵不近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花。
从前他还当是大家夸张，此刻才算亲身体会。
可他向来不是会退缩的性子，更何况理亏在自己。
何言站直身子，双手背在身后，笑得诚恳：“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你要是不嫌弃，我今晚帮你重新抄一份？或者告诉我哪里能打印，我去跑一趟。”
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 sunlight，天生一股热乎劲儿，让人很难真正冷脸对他。
林屿弦已将散落的乐谱重新叠齐，抬眼，第一次正眼看他。
眼前的少年同穿一件训练服，却是截然相反的模样：利落短发，额前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脸颊带着运动后的薄红，笑起来晃眼得很。
像一颗永远烧不完的小太阳。
可这份过分外放的热闹，在林屿弦眼里，只觉得刺眼。
他不喜欢，也不信。
“我说了，不用。”林屿弦声音依旧冷淡，“下次走路，看着点人。”
话音落下，他推门而入，头也不回，只留何言一人站在走廊里。
何言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笑了笑。
这林屿弦，果然和传闻里一样冷。
可奇怪的是，他半点不反感，反倒心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尤其是刚才林屿弦蹲下身捡谱子时，指尖那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眼底藏着的珍视与脆弱，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记得宿舍长说过，林屿弦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
没朋友，不扎堆，除了训练，就是闷在自己位置上写谱、看书。
刚才那叠乐谱，一看就是被他小心翼翼护着的东西，被自己踩脏，换谁都会生气。
何言甩甩头，把杂念压下，快步进了练习室。
考核在即，他不能分心。
可站在镜前跟着节拍舞动时，眼角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角落里的那个人。
林屿弦坐在钢琴前，垂眸看着那张被踩脏的谱子，指尖轻敲琴键。
旋律低沉、忧伤，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破碎感。
侧脸线条干净柔和，长发垂落在肩，整个人像一幅孤寂的画，与周遭热闹的训练氛围格格不入。
何言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昨夜起夜，林屿弦的房间还亮着灯。门缝里，那人趴在桌上写写画画的身影，安静得近乎单薄。
现在想来，那时候，他应该就是在改这些谱子吧。
一股混杂着愧疚、好奇、还有点想靠近的情绪，悄悄漫上心头。
何言停下动作，去饮水机接了杯温水，犹豫片刻，还是朝林屿弦走了过去。
“那个，喝点水吧。”他把水杯轻轻放在琴上，声音放得很软，“刚才的事，真的对不起。你要是愿意，我晚上真的可以帮你抄一份。”
林屿弦指尖一顿，没抬头，也没应声。
何言也不气馁，继续轻声道：“我叫何言，和你一个宿舍。其实我关注你很久了，你唱歌真的很好听，上次考核那首《孤星》，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提到歌声，林屿弦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终于抬眼看向他。
这一次，他眼底没了戾气，只剩一层淡淡的疏离：“谢谢。水不用，你拿走吧。”
“别啊，喝一口嘛。”何言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笑得没心没肺，“训练这么累，补充点水分也好。再说，我们以后说不定还能成队友呢，提前搞好关系呀。”
林屿弦望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热忱，那是一种他从小到大，从未拥有过的明亮。
他沉默几秒，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低声道：
“谢谢。”
“我对组队没兴趣，你找别人吧。”他声音依旧清浅，只是比刚才柔和了些许。
何言立刻弯起眼，露出一对小小的虎牙：“别呀，我觉得你超厉害。上次考核那么难的动作你都一遍过，跟你一组，我们肯定能拿第一。”
林屿弦微微一怔。
从小到大，因为留长发，他听过太多质疑、嘲笑、甚至霸凌。无论多努力，都只会被一句“不男不女”轻轻盖过。
从来没有人，这样直白又真诚地夸他厉害。
他没再接话，只是低下头，指尖重新落回琴键。
旋律再次流淌。
只是这一次，那破碎的忧伤里，悄悄掺进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
何言没再打扰，静静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队伍里。
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练习室光洁的地板上，一左一右，照亮两个少年的身影。
一个热烈似火，一个清冷如冰。
两条原本毫无交集的平行线，在这一场意外的碰撞里，终于有了第一个交点。
傍晚的训练结束时，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练习室的灯一盏盏熄灭，队友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喧闹渐渐淡去，整栋楼慢慢安静。
林屿弦是最后走的那一个。
他把乐谱仔细收好，放进背包最内侧的夹层，像是在珍藏什么易碎的宝贝。长发被他重新束紧，侧脸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少了白日里的冷硬，多了几分安静易碎的气质。
他刚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林屿弦，等一下！”
林屿弦脚步顿住，回头。
何言背着双肩包，快步追上来，额角还带着未干的薄汗，笑容依旧明亮：“正好，我也回宿舍，一起走吧？”
少年的语气自然又坦荡，像是在邀请一个认识多年的朋友。
林屿弦沉默了几秒，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晚风里。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
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何言偷偷侧过头，打量身边的人。
昏淡的灯光落在林屿弦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走得很稳，脊背挺直，明明身形清瘦，却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
明明看上去那么冷淡，可何言就是忘不了，他蹲在地上捡谱子时，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脆弱。
“你……是不是很喜欢写歌？”何言没话找话，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
林屿弦垂眸看着前方的路，淡淡应道：“嗯。”
“那你以后一定能写出特别火的歌。”何言语气真诚，没有半分敷衍，“我听过你唱《孤星》，真的……特别好听。我当时就在想，怎么会有人，能把歌唱得这么干净，又这么让人心疼。”
林屿弦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长睫轻轻颤动，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难听的话。
“不男不女。”
“装模作样。”
“奇怪。”
却从来没有人，用这样温柔又认真的语气告诉他——
你的歌，干净，又让人心疼。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谢谢。”
见他终于愿意多回应几句，何言眼睛一亮，趁热打铁：“对了，你那首和声方案，是准备用在考核舞台上吗？我可以听听吗？放心，我绝对不打扰你，就听一小段。”
林屿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没有一丝轻视，没有一丝异样，只有纯粹的好奇和欣赏。
那眼神太干净，太明亮，让他不忍心直接拒绝。
沉默片刻，林屿弦轻轻点头：“……回宿舍，可以。”
何言瞬间笑开，一对小虎牙格外显眼：“好！那我一定安安静静听，不打扰你！”
两人一路沉默，却不再是白日里那种僵硬的疏离。
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悄悄吹开了一点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
回到宿舍。
其他人还在外面打闹，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屿弦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放下背包，拿出那张被仔细收好的谱子，平铺在桌面上。
灯光落在纸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与修改痕迹，清晰可见。
何言乖乖站在一旁，没敢靠近，也没敢说话，安安静静地等着。
林屿弦坐下，指尖轻轻落在谱子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没有伴奏，没有音乐。
只有清浅干净的人声，在安静的宿舍里轻轻响起。
第一句出来，何言就屏住了呼吸。
声音很低，很柔，带着一点淡淡的忧伤，像深夜里悄悄流淌的月光，又像无人看见的星星，在黑暗里独自闪烁。
每一个字，每一段旋律，都藏着他没说出口的心事，藏着他不被理解的坚持，藏着他一个人走过的漫长黑夜。
何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林屿弦会那么在意那张谱子。
那不是一张纸。
那是他藏在心底，最柔软、最认真、最不肯放弃的自己。
一曲终了。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林屿弦微微垂眸，指尖还停留在纸页上，心跳有些快。
他很少在别人面前这样完整地唱自己写的歌，更不用说，是在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面前。
过了几秒，他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赞叹。
“……好好听。”
何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林屿弦，你真的很厉害。不是普通的厉害，是特别厉害。”
林屿弦抬起头，撞进一双盛满真诚与光亮的眼睛里。
那一刻，他心里那道筑了很多年的高墙，好像悄悄裂开了一道极小极小的缝。
一道光，从外面，轻轻照了进来。
何言往前走了一小步，语气认真得不像开玩笑：
“我决定了。
成团考核，我要跟你一组。
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跟你一组。”
林屿弦怔怔看着他，一时忘了说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一个清冷，一个热烈。
一个习惯了独自过冬，一个却执意要把春天带到他面前。
倒计时的数字还在一天天减少。
可这一次，林屿弦忽然觉得。
一个人的路，好像也不是不能，多一个人同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撞散的乐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