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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回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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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那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简希正在阳台上。
巴黎难得放晴,阳光把塞纳河晒成一片流动的银箔。他靠着栏杆,手里握着那盒从凌耀车上拿来的薄荷糖,一颗一颗数着。
糖还剩二十三颗。
他算过了,如果凌耀每个月吃掉一盒,三年就是三十六盒。这盒是新的,糖纸锃亮,盖子边缘没有磕碰的痕迹。
他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要算这个。但指尖抵着糖盒边缘时,心里那一小块被磨平的地方,好像又圆润了一点。
客厅里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然后是凌耀接起电话的声音。简希没有刻意去听。阳台门半掩着,风声、远处的车流声、塞纳河上偶尔经过的游船汽笛——这些声音足够填满一个寻常的午后。
但有些声音是挡不住的。不是音量。是某种紧绷的频率。
凌耀的声音变了。
不是刚才和他说“外面风大,披件外套”的那个凌耀。
那是一种更利落、更冷、几乎没有情绪起伏的语调。
简希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薄荷糖盒放进口袋,转过身,靠着阳台门框。
透过那扇半掩的玻璃门,他能看见凌耀的背影。
他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客厅,肩线绷得很直。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不是放松的姿态,是克制。
他在说法语。
简希听不懂那些词汇,但他能听出那种语气。
不是商量。不是斡旋。是陈述。是边界。是“这件事没有讨论余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切割成一道清晰的剪影。
简希看着那道剪影。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某次在《追光者》片场,有个投资方临时加塞,想把一个不合适的人选塞进剧组。凌耀那天也是这样的姿态——脊背挺直,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
他说的是中文,简希每个字都听懂了。
后来那个投资方的人没有进组。后来有人私下说,凌导看起来斯斯文文,真对上时候,气场能压人一头。
那时简希站在监视器旁边,看着他。他觉得这个人好厉害。
此刻他站在阳台门边,看着同样的背影。他想的却是——
这三年,他就是这样过来的吗?
一个人站在某个城市的落地窗前,用某种不是母语的语言,和某群他不喜欢也不信任的人,一次又一次,打磨自己的底线。
没有人站在他身后。没有人帮他倒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没有人等他。
简希握着薄荷糖盒的手指微微收紧。
电话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凌耀最后说了几句什么,语速很慢,像在做一个无可辩驳的结案陈词。然后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
他保持着那个站姿,很久没有动。肩线依然绷着。
阳光从窗外移过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沉默的长线。
简希推开阳台门,走进去。脚步声惊动了凌耀。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正在迅速调整——那些锋利的、冷硬的边缘被一点点收起来,换上了惯常的温和。
“吵到你了?”他的声音还有些哑。
简希没有回答。他只是走过来,把手里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已经放温了的——水,放在凌耀手边。
“下午别喝咖啡了。”他说,“这个温的。”凌耀低头看着那杯水。白瓷杯,杯壁没有图案。是他常用的那只。
他握起杯子,指节贴着温热的瓷面。
“……好。”他说。
傍晚的时候,简希从剧本里抬起头。
客厅已经暗下来了,落日把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薄薄的橘红。他看向书房。门开着,凌耀还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份摊开的文件。
他没有在看文件。他只是坐着,左手搭在桌沿,无名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简希放下书,站起来。他走到书房门口,没有敲门。
凌耀听到脚步声,转过头。他的眼底还有未来得及收起的疲惫,和一丝淡淡的、被暮色浸染的空茫。
“……饿了吗?”他问。
简希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
“你以前,”他说,“开完这种会,都是一个人待着?”凌耀顿了一下。
“……习惯了。”他说。
简希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向厨房。
凌耀听见水流声,听见烧水壶的开关按下时“咔哒”一声,听见瓷杯轻轻放在台面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简希回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放在凌耀手边。然后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在工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凌耀摊开的那份文件,看了一眼。全是法语。他一个字也看不懂。
但他没有放下。他只是把那份文件端端正正地摆在自己面前,像在研读一份重要的剧本。
凌耀看着他。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简希的侧脸染成一片柔和的灰蓝。
他端坐的姿势有些生硬,明显是在努力“陪着”。
他的睫毛垂着,偶尔眨一下。他的嘴唇轻轻抿着,像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
他明明看不懂这份文件。但他没有走。
凌耀低下头。他握着那杯热茶,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不知什么时候,慢慢松弛了下来。
简希也准备要回国了。不是临时起意。周姐三天前发来的行程表上,这个通告已经挂了两个月——国内一个重量级电影奖项的颁奖典礼,他凭去年那部《烈骨》入围了最佳男主角。
凌耀看到那条消息时,正在往面包上抹黄油。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停顿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把黄油刀放下,说:“几号的航班?”
简希说:“周四上午。”
凌耀点点头,没有继续问。简希也没有多说。他们继续吃早餐。
阳光依旧从落地窗倾泻而入,把餐桌切成一半亮、一半影。
只是那天早上,凌耀的那杯咖啡放凉了,他一口也没喝。
周四清晨,戴高乐机场。
简希的行李箱比来时重了一些——里面塞了几本凌耀书架上的书、一盒还没拆封的薄荷糖、还有一枝用纸巾仔细包好的、干燥的白樱花。
他本来没打算带那枝花。收拾行李的时候,他在客房里站了很久。
那枝花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地待着,花瓣边缘已经泛黄,姿态却依然挺拔。他想起凌耀说,“快一年了”。一年。它在这里等了他一年。
他把那枝花轻轻拿起来,用纸巾一层一层包好,放进了行李箱最中间的位置。
凌耀送他到安检口。没有拥抱,没有冗长的告别。他只是把简希的行李箱从推车上提下来,放在他手边。
“落地给我消息。”他说。
“嗯。”
“颁奖那天,我……”他顿了一下。简希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回来?”凌耀问。
不是“你还回来吗”。是“你什么时候回来”。
简希垂下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三天。”他说,“周日晚上到。”凌耀点点头。
他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简希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个片场收工的傍晚,凌耀也是这样站在门口,送他离开。那时他以为这样的送别会有无数次。后来他才知道,有些送别,会变成没有归期的等待。
“凌耀。”他说。
“嗯。”
“你不用来接我。”
凌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周姐会安排车。”简希看着他,“你在家等我。”
凌耀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简希转身,走向安检口。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人一直在原地站着。一直到他消失在通道尽头。
回国第三天,颁奖典礼。
红毯铺了将近一百米,两侧挤满了媒体和粉丝。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目的海,每一次眨眼都会被定格成像素颗粒。
简希从礼宾车上下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丝绒西装,剪裁利落,衬得肩线格外挺拔。胸前没有夸张的配饰,只有一枚极简的白金胸针,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快门声骤然密集起来。
“简希!看这边!”
“简希,今天有信心吗!”
他没有停留太久,只是对着各个方向的镜头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走过那片光的海洋。
直播弹幕在这一刻达到了峰值。
【来了来了!希宝今天帅出新高度!】
【深蓝丝绒……谁给他选的造型,加鸡腿!!!】
【他好淡定啊,三年前第一次走红毯还紧张得同手同脚,现在真的长大了呜呜】
【只有我注意到他胸针是海浪形状吗……有没有人懂……】
【海浪+深蓝=海边=尼斯的那个海边?我cp脑我先说了】
【前面的你别跑!我也想到了!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冷静冷静,可能就是造型师随便选的】
【随便选你个头,那可是尚美巴黎的高定孤品,你当是菜市场挑白菜】
弹幕还在疯狂滚动。
简希已经走进内场。他的座位在第一排。旁边坐着的,是周景明。
周景明比他先到。
他穿着一身经典的黑色戗驳领西装,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燃的钢笔。看见简希走过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恭喜入围。”他说。“同喜。”简希在他旁边坐下。
周景明侧过身,看了他几秒。
“巴黎待得怎么样?”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只是闲聊。
简希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还行。”他说。
周景明点点头,没有追问。
沉默了几秒。
“我听说,”周景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凌耀也在巴黎。”
简希没有看他。
“是。”
周景明没有再说话。他把那支钢笔收进口袋,目光落向前方的舞台。镁光灯太亮,照不出他眼底那一瞬黯淡。
颁奖典礼进行到一半,#周景明看简希的眼神# 冲上了热搜。
导播切观众席的时候,正好捕捉到周景明侧过脸、低声和简希说话的瞬间。
他的表情很专注。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手里那支钢笔,在他指尖轻轻转了一圈。
【救命这个眼神……他是不是喜欢简希啊!】
【他们合作《暗涌》的时候我就嗑疯了,双影帝的宿命感谁懂!】
【周景明出道十几年零绯闻,唯独对简希这么特别……我不管这就是爱!】
【理性分析,周景明确实从来没有这么主动关照过后辈】
【有没有人发现,他今天的胸针是白色山茶花……和简希三年前第一次提名时戴的是同款!!!】
【啊啊啊显微镜女孩受我一拜!】
【等等,你们记不记得凌耀当年给简希擦眼泪的视频?】
【别提了,时代的眼泪,凌导都消失三年了】
【但简希今天戴的是海浪胸针诶……】
【海浪和山茶花,这是什么世纪难题】
【别吵了别吵了,最佳男主要开了!】
舞台上,颁奖嘉宾拆开信封。
全场屏息。
“……获得第五十三届金枝奖最佳男主角的是——”
嘉宾抬起头,看向第一排。
“《烈骨》,简希。”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简希站起身,和周景明礼貌地握了握手。
周景明握得很紧。
“实至名归。”他说。
简希看着他,点点头。“谢谢。”
他转身,走向舞台。
灯光太亮了,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那座沉甸甸的奖杯,站在立麦前。
台下是无数熟悉的面孔——导演、制片人、同行、媒体。
直播镜头正对着他。全世界都在等他说些什么。
简希握着奖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
“三年前,有人告诉我,”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我不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演员。”
台下传来轻轻的笑声。
“他说,我是一张白纸。”
简希顿了顿。
“但他说,白纸的好处是,可以画任何东西。”
他的目光落向前方。越过那片光的海洋,越过无数期待或审视的面孔。落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方向。
“这些年,我在很多剧组、很多导演、很多镜头里,画过很多东西。”
“有的画对了,有的画歪了,有的画到一半想撕掉重来。”
“但我一直没有忘记他说过的那句话——”
“‘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你只需要把你自己的轮廓,填满颜色。’”
他停顿了一下。
“《烈骨》是我填得最用力的一幅画。”
“今天这座奖杯,是观众和评委给我的颜料。”
“谢谢你们。”
他微微躬身。台下掌声雷动。
他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直播弹幕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我哭了……他说的那个人是凌耀吧……】
【“灵魂干净的倒影”,他记了三年】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啊,为什么凌导消失了,为什么简希从来不说】
【不是不说,是还没到时候】
【他站在台上,万众瞩目,手里握着最高荣誉,心里想着的却是三年前教他演戏的那个人】
【这是什么绝美爱情,我爆哭】
【海浪胸针……白樱花……“把你的轮廓填满颜色”……他每一句话都在回应他啊!】
【凌耀,你在看吗?你看见了吗?】
巴黎。下午两点。
凌耀坐在客厅里。膝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画面里,简希正在致辞。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凌耀听着。听到那句“把你的轮廓填满颜色”时,他把脸埋进了掌心。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塞纳河静静流淌。
他把视频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简希站在舞台中央,手握奖杯,目光越过镜头,落向某个遥远的方向。
他在看谁呢?凌耀不知道。
但他知道,简希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对他说的。
他合上电脑,仰起头,靠进沙发背。黑暗里,他弯起嘴角。一个很轻很轻的、带着苦涩和骄傲的弧度。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简希的消息。
【看到没。】
凌耀看着那三个字。他输入:
【看到了。】
【很棒。】
发送。
几秒后。
【就这?】
凌耀顿了一下。
他输入:
【还有一句。】
【我好想你。】
发送。
这一次,隔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简希不会回复了。
然后手机屏幕亮起。
【周日晚到。】
【在家等我。】
凌耀看着那八个字。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黑暗里,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