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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圣冕与陨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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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斯医疗中心的“穹顶议事厅”内,时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压力凝滞。
环绕全厅的弧形光幕上,流淌着实时转化的神经信号流与基因链动态模型,幽蓝与银白的光泽在挑高五十米的穹顶上交汇,如同倒悬的星空。空气里弥漫着离子净化后的冷冽气息,以及一种只有最顶级学术殿堂才有的、混合着期待、审视与轻微不安的沉默。
台下座无虚席。能在此刻占据一席之地的,至少是各星域医疗机构的负责人、手握多项专利的学界泰斗,或是身披将星、掌控一方舰队医疗系统的军界代表。他们中许多人年岁已长,目光沉淀着数百年的智慧与权威,但此刻,这些目光都聚焦于同一个方向——那片悬浮于半空、被称为“圣冕之席”的演讲台。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立于光中。
伊莱亚斯·梵·奥利维亚今天穿着一身剪裁极简的纯黑礼服,领口与袖口滚着源血贵族特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银纹路。他看起来异常年轻,年轻得与他所处的地位、所汇聚的视线格格不入。黑色碎发下,一双冰灰色的眼眸扫过全场,没有刻意的压迫,却自然带着一种俯瞰般的疏离。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伸出左手,五指在虚空中随意一握。
嗡——
环绕他周身的全息影像瞬间变幻,复杂的基因链结构图坍塌重组,化为一幅巨大而清晰的三维星图。星图中心,是代表阿斯翠亚的光点,而无数细若游丝的光线从它延伸出去,连接着上百个或明或暗的星系坐标。
“诸位。”
他的声音通过精密的声场系统传递到每个角落,不高亢,却清晰冰冷,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和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在过去的三百年里,阿斯翠亚的医疗灯塔照亮了M系星团百分之七十的已知星域。我们治愈了‘赫利俄斯热瘟’,逆转了‘虚空尘埃’的神经侵蚀,甚至能将战损机甲内士兵的完整意识在脑死亡前七秒成功提取。”
他顿了顿,目光如手术刀般划过前排几位以保守著称的元老。
“于是我们为自己加冕,定义了‘可治愈’与‘不可治愈’的疆界,制定了基因伦理的‘神圣法典’。我们坐在由辉煌历史堆砌的王座上,欣赏自己投射出的光芒。”
轻微的骚动在台下蔓延。这话语里的锋芒太过明显。
伊莱亚斯仿佛没有察觉,右手轻轻一挥。星图陡然放大,聚焦于一条黯淡的、几乎断裂的光丝连线,它连接着阿斯翠亚与一个偏远、渺小的光点。
“但光芒之下,必有阴影。我们照耀得越远,有些角落的‘不可治愈’就显得越刺眼,越像是对我们这顶‘圣冕’的无声嘲讽。”
他身后光幕骤然亮起,呈现出一组极度复杂的基因序列对比图,以及不断跳动的、令人心惊的衰竭曲线。
“比如,‘基因静默症’。”
这个名字被他说出的瞬间,议事厅内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度。这是源血贵族心头的一根刺,一个盘旋在顶尖基因光环之上的幽灵。
“发病率千万分之一,迄今无一例存活记录。完美的基因毫无征兆地陷入‘沉默’,细胞停止更新,器官缓慢衰竭,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被抽走了底层代码。”伊莱亚斯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略微加快,冰灰色的眼底似有暗火燃烧,“我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基因唤醒手段,结果是更快的崩溃。于是,它被归档,被标记为‘天命之疾’,成为我们荣耀星图上的一块既定黑斑。”
他忽然向前走了半步,脱离演讲台的中心光柱,更逼近悬浮看台的边缘。这个小小的动作,却让前排几位老者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但今天,我想问——”他微微抬高了下颌,那个姿态桀骜得近乎挑衅,“如果‘沉默’本身,不是故障,而是一种我们从未理解的状态?如果我们的‘唤醒’,才是加速死亡的错误指令?”
哗然!
质疑声、低呼声终于压抑不住地响起。一位白发苍苍的基因学权威忍不住起身:“奥利维亚院长!你这是在质疑过去几十代人的研究成果!是在否定‘静默症’不可逆的基本定义!”
伊莱亚斯的目光转向他,没有动怒,甚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近乎冷酷的弧度。
“柯尔森爵士,科学的第一美德是质疑,尤其是质疑‘定义’。定义是思考的围墙,而我们,”他指尖轻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指向浩瀚的星图与基因图,“被赋予智慧和资源,是为了拆墙,不是砌墙。”
他不再理会涨红脸的柯尔森,面向重新因震惊而寂静的全场,提高了声音:“基于对现存所有静默症病例数据的重新分析,以及跨物种基因‘假死’现象的模拟,我的团队提出一个假设:所谓的‘静默’,可能是高等基因在遭遇极端未知压力时,启动的一种深度自我保护程序。一种……‘逆向进化’,以退回更稳定但低活性的状态,来换取存在本身。”
他身后,光影疯狂流动,模拟出基因链主动折叠、能量层级骤降、代谢近乎停止的动态过程,然后在一个临界点,注入一种全新的、频率奇特的能量波动,基因链开始缓慢、谨慎地重新舒展。
“关键在于,不是强行‘唤醒’,而是找到那个‘压力源’,并模拟与之相反的‘安全信号’,引导基因自己决定‘醒来’的时机和方式。这需要重建病人的整个微观环境模型,包括我们以往忽略的、看似无关的星际辐射背景值、长期摄入的微量元素谱系,甚至……”
他停顿,目光投向穹顶之外无尽的虚空,声音轻了几分,却更摄人心魄:“甚至包括情绪与意识对基因表达的潜在编程能力。我们治疗的不是一段出错的代码,而是一个在星球尺度的环境与个体尺度的意识共同作用下,迷失了的生命系统。”
演讲台下一片死寂。这已经超出了传统医学的范畴,涉及了环境科学、意识哲学甚至玄学的边缘。太大胆,太疯狂。
伊莱亚斯似乎很满意这种寂静。他收回目光,最后总结,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敲击地面:“因此,我提议,联盟重新评估‘基因静默症’的研究方向。菲利斯中心将启动‘归溯计划’,不再视其为绝症,而是视为一个极端生命课题。我们需要更开放的数据共享,更跨界的合作,以及……”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震撼、怀疑、兴奋、抵触的脸,冰灰色的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以及,准备好颠覆我们关于生命、基因乃至‘治愈’本身的认知。圣冕之重,在于敢直视其下的阴影,而非永远仰仗其上的光芒。”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等待提问。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光影熄灭,只留下一个利落的黑色剪影,转身,消失在演讲台后方自动开启的通道中。
穹顶议事厅内,灯光缓缓恢复。良久,雷鸣般的掌声夹杂着激烈的议论声才轰然爆发,震动着空气。而那个已经离开的年轻院长,其留下的震撼、争议与冰冷的锋芒,仿佛仍悬浮在空中,与穹顶的星光一起,构成了一个新时代注脚的开篇——一个由伊莱亚斯·梵·奥利维亚,这位最年轻的圣冕医师,亲手划下的、充满不确定性与危险魅力的开篇。
菲利斯医疗中心的主塔如同一柄刺向星空的冰蓝水晶,其顶层却隐匿在光学迷彩之后,从不显示在任何建筑图纸或访客导览中。这里是伊莱亚斯·梵·奥利维亚的绝对私域,一个被称为“静默之间”的所在。
与穹顶议事厅的宏大冷硬截然不同,这里的空间是另一种极致的“冷”——一种沉淀了太久孤独与偏执的、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与温度的气息。
没有窗户。墙壁是一种吸光的深灰色哑光材料,地面是冰冷的黑色合金。唯一的照明来自房间中央悬浮的、缓慢旋转的阿斯翠亚双月模型,它投射出模拟的、永恒不变的清冷辉光。空气循环系统运行得过于安静,反而成为一种低频率的背景噪音。
伊莱亚斯推开那扇需要三重生物密钥验证的合金门,身上那件象征“圣冕”与“源血”的黑色礼服外套已被随意脱下,搭在手臂上。他扯松了领口,露出线条明晰的锁骨,脚步比在议事厅时沉重了些许,却又带着一种归巢般的、压抑的急迫。
房间很大,却异常空旷。除了中央的双月模型,只有靠墙摆放着一排嵌入式的黑色陈列柜,柜体密封,表面流动着微弱的、保护性的能量场荧光。柜子里并非奇珍异宝,而是整齐陈列着各种物品:一支老式但保养极佳的金星墨水笔,几本纸质已经泛黄的实体书(在阿斯翠亚极其罕见),一套略显陈旧的神经外科显微器械,一枚边缘磨损的星舰学院徽章,还有一盆早已失去生命、却被特殊力场凝固在枯萎瞬间的银叶星蕨。
每一样物品都纤尘不染,摆放角度一丝不苟,仿佛主人随时会回来使用它们。
伊莱亚斯没有看那些陈列柜。他的目光,或者说他全部的精神,早已被房间另一端的事物攫取。
那里没有家具,只有一片略微抬高的黑色平台。平台上,一个等身大小的全息影像静静地站立着。
那是一个青年。银白色的短发柔软地垂落额前,发梢带着一点天然卷曲。五官是源血贵族典型的深邃俊美,但线条更为柔和,一双碧蓝色的眼眸即使在静态的全息影像中,也仿佛盛着某种宁静而忧伤的笑意。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研究服,领口敞开,脖颈修长。影像的质感极其逼真,甚至能看清他眼睫投下的细微阴影和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艾德里安·索尔。
伊莱亚斯在距离平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静静地看着那个影像,冰灰色的眼眸里,之前在议事厅睥睨众生的锐利与桀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与某种灼热的空洞。
他走向旁边一个隐藏式的储物格,指纹解锁,从里面取出一瓶酒。酒瓶没有任何标签,深紫色的液体在双月模型的光下显得粘稠而神秘。这并非阿斯翠亚常见的娱乐用酒,而是一种产自某个重力异常星球的药用植物提纯剂,刺激性极强,通常只作为某些特殊手术的辅助麻醉剂成分,微量使用。
他没用酒杯,直接对着瓶口灌下一大口。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刀割般的灼烧感,随即是爆炸般的暖意和轻微的神经麻痹。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泛起些许血丝。
他拿着酒瓶,走到全息影像面前,几乎与“艾德里安”鼻尖相对。影像当然不会有任何反应,只是永恒地保持着那抹宁静的微笑。
“听到了吗?”伊莱亚斯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与演讲时的清冷截然不同,像是磨损了的金属。“我今天……又在穹顶之下大放厥词了。把那些老家伙的脸都气绿了。”
他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说,‘静默’不是绝症。我说,那是基因在保护自己。我说,我们可能都错了。”他又喝了一口酒,喉结剧烈滚动,“很疯狂,对吧?就像你以前总说的,‘伊莱,你脑子里住着一个想炸掉整个星系的疯子’。”
他伸出手指,似乎想触碰影像的脸颊,但在即将穿透那虚幻光影的前一刻,手指蜷缩起来,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可如果我不够疯,怎么……怎么敢去想,你本可以不用死?”他的声音陡然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颤音,“那些数据,艾德,我翻来覆去看了上万遍……一定有一个变量我们漏掉了,一个关键的、该死的、被所有人忽略的变量!”
他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猛地转身,将酒瓶重重顿在旁边一个同样隐形的合金小几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们把你归档了!‘天命之疾’?去他妈的天命!”他低声咆哮,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你的基因序列比百分之九十九的源血贵族都要稳定!凭什么‘天命’选中你?凭什么?!”
房间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循环系统微弱的风声。全息影像依旧静默微笑。
这静默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瞬间爆发的怒火,只留下更深的无力与寒冷。伊莱亚斯肩膀垮塌下来,缓缓坐倒在冰冷的黑色地面上,背靠着全息影像所在的平台。他拾起酒瓶,又灌了一口,然后仰起头,后脑抵着平台边缘,闭上了眼睛。
“我今天提到了‘情绪与意识对基因表达的编程潜力’……”他喃喃自语,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那些老古董觉得我离经叛道,涉足玄学。可他们不懂……艾德,你最后那段时间,眼睛里的光一天比一天暗下去,好像连‘想活下去’这个念头本身,都在被什么东西蚕食……那难道不是最直接的‘情绪表达’吗?难道对基因没有影响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仿佛要融入这片寂静。
“我需要一个答案,艾德。”他睁开眼,冰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虚幻的双月辉光,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不惜任何代价。就算要翻遍整个星团,挖开每一颗可能有线索的星球,把所谓伦理和规则都踩在脚下……我也要找到那个变量。”
他举起酒瓶,向着空中虚无的双月模型,也向着身后静默的影像,做了一个干杯的姿势。
“敬疯狂。”他低声说,然后将瓶中剩余的小半瓶液体一饮而尽。强烈的刺激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泪光,但他只是随意用手背擦去。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艾德里安的影像。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蚀骨的思念,有未熄的怒火,有无尽的痛苦,更有一种被绝望淬炼过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坚定。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步伐有些虚浮却异常决绝地走向门口。厚重的合金门在他身后无声滑闭,将所有的疯狂、脆弱、痛苦与誓言,连同那个永恒微笑的幽灵,一起锁在了这片绝对的“静默之间”。
门外,是属于圣冕医师伊莱亚斯·梵·奥利维亚的冰冷而辉煌的世界。
门内,是一个灵魂从未停止燃烧的废墟。
联盟“星际医疗资源平衡与发展署”的公务函件,带着官方特有的、毫无情感波动的电子印戳,准时出现在伊莱亚斯个人终端的优先队列里。彼时,他刚结束一场持续七小时的颅底神经丛精密修复手术,手套上还沾着未曾完全干涸的生理盐水和极淡的血腥气。
他站在菲利斯中心顶层的无菌剥离室,任由微气流拂过身体,带走手术服上最后一丝不属于他的气息。冰灰色的眼眸倦怠地半阖着,直到那封标注着“强制义务性公共服务”的函件标题,像一根微不足道却精准刺入视线的细针,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绿沼星,第三旋臂边缘农业星球,主要出口低级有机谷物与惰性矿石。平均寿命162.7标准年。常见疾病谱系:消化系统寄生虫感染、硅肺病早期变种、因营养不良导致的复合维生素缺乏症……” 他快速扫过附件里的星球简报,语速平缓地念出几个关键词,每一个词都像在咀嚼某种乏味且粗粝的食物,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医疗水平评估:相当于阿斯翠亚纪元前147年左右。建议扶持方向:基础公共卫生体系建设,常见病药物标准化生产指导。”
“浪费时间。” 他关闭光幕,声音冷淡,对着空气陈述,仿佛在审判这份任务本身。
“但它是‘联盟义务’,院长。” 他的首席行政助理,一位永远穿着灰色制服、表情如同精密计时器般严谨的中年男性,适时出现在剥离室外,通过通讯器低声提醒,“您本季度的公共服务积分尚未达标。议会……尤其是哈里斯爵士一派,近期对您‘脱离基层’的指责有所增多。此次任务周期仅三十个标准日,可以作为一次高效的……‘形象维护’。”
伊莱亚斯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肌肉牵动出的讥诮纹路。“形象维护?” 他走出剥离室,接过助理递来的干净常服——依旧是黑色,但质地柔软,剪去了所有象征性的纹饰。“格伦·哈里斯关心的是我的形象?他关心的是如何在我完美的履历上找到哪怕一个尘埃大小的污点。” 他一边扣上衣扣,一边向私人办公室走去,步伐迅捷,“不过,你说得对,三十天,换取那些老家伙暂时闭嘴,性价比尚可。”
他并非真的在意那些指责,但最近来自贵族议会的压力确实需要一些表面的缓冲。更重要的是……
他走进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阿斯翠亚永不落幕的璀璨星河。他的目光却落在自己手腕内侧——那里有一个极小、几乎看不见的微芯片植入痕迹,里面存储着经过他高度加密、无数次演算的基因模型。艾德里安的数据,以及他这些年搜集到的、零星的、疑似或确诊的基因静默症边缘病例报告,散落在浩瀚星图中,如同残缺的拼图。
绿沼星……边缘星球,落后的基因检测技术,未被充分筛查的人口基数。理论上,那里发现新型基因变异或罕见隐性遗传病的概率,甚至可能高于某些过度筛查的中等发达星球。一些“杂质”,往往藏在最不被注意的角落。
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光,划过他冰灰色的眼底。
“回复联盟署,任务我接受。” 他转身,对助理吩咐,语气已恢复绝对的冷静与掌控,“但条件不变:我要最高权限的临时医疗管辖权,任务期间绿沼星相关病例数据,尤其是异常基因表达病例,无论是否与扶持项目相关,菲利斯拥有优先研究权。另外,行程压缩到二十五天,我的时间很宝贵。”
“是,院长。” 助理毫不意外,迅速记录。
五天后的清晨,伊莱亚斯踏上了前往绿沼星的星舰。这不是他惯常乘坐的、流线型的私人快艇,而是联盟标配的、注重运载量与成本控制的“信天翁”级公务舰。船舱内弥漫着循环空气的沉闷气味和消毒水过于浓烈的痕迹。
他独自坐在专属的舱室内,面前展开着绿沼星更详细的资料光幕,但目光却没有聚焦。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那是某支早已失传的、阿斯翠亚古典交响乐的节拍。他在脑海中再次推演“归溯计划”的几个关键瓶颈,与环境因子的关联模型始终缺少足够分量的实证数据支撑。
星舰穿过最后一次跃迁点,轻微的颠簸后,舷窗外的景象陡然改变。
阿斯翠亚那种经过人工调校、充满秩序感的星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原始、粗粝的深空景象。然后,一颗星球缓缓占据视野。
绿沼星。名不副实。
它并非想象中的郁郁葱葱。从太空看去,星球表面大片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缺乏生机的黄绿色,像是陈旧画布上褪了色的颜料。仅有的几片深色区域,据资料显示是集约化种植的谷田,规整得呆板。大气层看起来有些稀薄,边缘处泛着灰蒙蒙的光晕。没有环绕运行的防御平台或大型太空港,只有几颗功能单一的老旧卫星,如同沉默的灰色石块。
星舰进入大气层时,颠簸加剧。伊莱亚斯感受着那粗糙的摩擦震动,眉头再次蹙起。当舱门打开,他踏足绿沼星的土地时,一股混杂着尘土、发酵的有机物、以及某种工业排放残留物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这里的重力比阿斯翠亚略高,空气湿度却低得多,吸进肺里有些干涩。
前来迎接的是绿沼星卫生署的官员和本地最高医疗中心的负责人,他们穿着浆洗得发硬、式样陈旧的制服,脸上堆着谨慎而卑微的笑容,眼神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对于“高等文明来客”的审视与距离感。
简短的、毫无营养的欢迎仪式后,伊莱亚斯直接切入主题,要求前往最大的公立诊疗区。悬浮车(同样是落后型号,反重力引擎噪音明显)驶过绿沼星的首府街道。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用本地烧结砖和复合板材搭建的建筑,色调灰暗。行人衣着朴素,面色大多带着常年劳作的疲惫。一些孩子好奇地追着悬浮车跑,很快被大人拉回。
眼前的景象,与阿斯翠亚无处不在的洁净、高效、充满未来感的银蓝光泽,宛如两个截然不同的纪元。伊莱亚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同情也无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观察者般的漠然。他视这一切为背景噪音,唯一的价值在于可能隐藏着他需要的“数据异常点”。
诊疗区是一栋庞大的、毫无美感的方形建筑,墙壁上爬满了修补的痕迹。内部光线不足,充斥着消毒水也无法完全掩盖的、疾病特有的浑浊气息。穿着浅绿色旧式罩衣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忙,面对拥挤在走廊和简陋候诊区的病人,脸上写着麻木的疲惫。
伊莱亚斯在本地医官的陪同下,象征性地巡视了几个科室。他几乎不说话,只是偶尔用随身携带的、阿斯翠亚标准的便携检测仪扫描一下病人的基础生命体征或随手可得的□□样本。数据如流水般在他目镜内侧的光幕上闪过,绝大多数都平凡无奇,符合他对这个星球医疗水平的预期——基础、粗糙、勉强维持。
一种淡淡的、近乎厌倦的情绪开始滋生。也许这趟行程真的只是一次徒劳的“形象工程”。
直到他们来到位于建筑最深处、光线最昏暗的“慢性病与贫困医疗救助临时安置区”。
这里的空气更加滞重,弥漫着长期卧病特有的衰弱气息。病床紧密排列,许多床上躺着的人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家属蜷缩在床脚或角落,脸上是相似的、被漫长病痛和贫困磨蚀殆尽的木然。
伊莱亚斯的脚步没有停留,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一张张病床。他要找的是“异常”,是那千万分之一概率的、不符合绿沼星常见疾病模型的“噪点”。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了。
在靠近污渍斑斑的墙角,一张比其他床位更矮、更破旧的垫子上,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是个少年,看起来约莫阿斯翠亚标准年龄的十三四岁,裹在一件过于宽大、袖口磨损得露出线头的旧外套里。他闭着眼,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发白,呼吸急促而浅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在无意识中微微颤抖。
引起伊莱亚斯注意的,并非少年显而易见的病态和贫困。而是他刚刚下意识启动的、针对周围环境微量生物信息素采集的检测仪,传回了一个极其细微、却让他心脏骤然一缩的异常波动读数。
那读数一闪而过,几乎被安置区复杂的生物信息背景噪音淹没。但它出现的频率模式……与伊莱亚斯私人数据库中,艾德里安发病早期某次非典型性发热时,遗留的某段模糊生物信号残留记录,有着令人心悸的、高达78.3%的相似性!
伊莱亚斯冰灰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停下了脚步,所有对环境的漠视、内心的厌倦、甚至刻意维持的疏离感,都在这一刻被一种近乎捕食者锁定猎物般的专注所取代。周遭嘈杂的声音、浑浊的空气、卑微的医官小心翼翼的询问……一切都被屏蔽。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蜷缩在墙角的瘦弱身影,以及视网膜上还在微微闪烁的、那行该死的、熟悉的异常数据标记。
“他。” 伊莱亚斯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沉沙哑一些。他抬起手,指尖稳定地指向那个少年,目光却没有从少年身上移开半分,仿佛要用视线将他穿透。“叫什么名字?什么情况?”
陪同一旁的本地老医官愣了一下,顺着手指看去,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同情与无奈的麻木:“哦,那个孩子啊……登记名字叫洛星野。十四岁。送来有几天了,持续高烧,原因不明,常规退烧和抗感染治疗效果很差。家里……唉,没什么人管,付不起进一步检查的费用。我们这里条件有限,只能给点基础支持,看他自己能不能熬过去。”
“原因不明?” 伊莱亚斯重复这个词,每个音节都像是冰珠滚落。“体温、血象、基础代谢图谱?”
老医官擦了擦额头的汗,翻动手中的老旧电子板:“都、都测了,有点乱,但没发现明确的病原体指向……可能是某种罕见的免疫反应,或者……基因层面的小毛病?我们这里没设备深查。”
基因层面的……小毛病。
伊莱亚斯感觉自己的指尖有些发冷,一种混合着巨大可能性、长久追寻终于见到一线微光的战栗,以及更深沉、更黑暗的某种东西,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不再询问。而是径直走向那张破旧的垫子,在本地医官和附近病患家属惊愕的目光中,半跪下来。这个动作由他做来,依旧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而非关怀。他无视了少年身上的污迹和汗味,从随身医疗箱中取出一个更精密的、阿斯翠亚军方级别的表皮接触式扫描仪,冰冷的金属探头轻轻贴在少年滚烫的额角,然后是颈动脉,手腕。
更多的数据涌入他的个人终端,在加密频道内疯狂运算比对。相似度在上升:79.1%……81.6%……某些代谢中间产物的异常堆积模式……神经递质水平的非典型波动……
是他。
无数个日夜模拟推演中,那个理论上应该存在、却从未被捕获的“同类”病例。不是艾德里安,不是任何已知记录在案的源血贵族患者,而是一个来自最落后星球、最贫困角落的十四岁少年。症状相似,诱因或许不同,但那个核心的、导致基因陷入“静默”或“错误表达”的钥匙……可能就在这里。
伊莱亚斯缓缓收回扫描仪,站起身。他低头看着昏迷中依旧痛苦蹙眉的洛星野,冰灰色的眼眸深处,风暴正在凝聚。之前的漠然、厌倦、高高在上的评判,全部被一种极度冷静、甚至冷酷的评估所取代。
这不是一个需要怜悯的病孩。这是一个奇迹。一个活生生的、可能蕴含着破解艾德里安死亡之谜、甚至颠覆整个基因静默症认知的……珍贵样本。
“通知他的监护人。” 伊莱亚斯转身,对那个还在发愣的老医官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冰冷与绝对权威,不容置疑,“这个病人,我接管了。阿斯翠亚菲利斯医疗中心,将为他提供‘全面’的医疗救助与研究性治疗。”
他特意加重了“全面”和“研究性治疗”两个词,但在场无人能理解其背后真正的重量与含义。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于绿沼星昏暗的安置区墙角,发出了无人听见、却沉重无比的咬合声。圣冕医师的航向,就此偏转,驶向一片他既渴望又恐惧的、未知的深水区。而那个名为洛星野的少年,在昏迷中浑然不觉,自己已被一道来自星空最深处的、冰冷而灼热的目光,牢牢锁定。
绿沼星首府医疗中心的负责人办公室里,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劣质糖浆。窗外是灰黄的天色,室内则弥漫着旧式塑料、廉价消毒剂和一种更微妙的、属于权力不对等带来的紧绷感。
伊莱亚斯·梵·奥利维亚没有坐在那张磨损严重的办公桌后。他站在唯一一扇窄小的窗户旁,背对着房间,身形挺拔得与这个简陋空间格格不入。他正透过腕部终端投射出的微型光幕,审阅着刚刚从星舰数据库下载、并与本地简陋医疗记录强行对接后的洛星野初步数据汇总。冰灰色的眼眸快速扫过一行行跳动的数字和曲线,如同最精密的解码器在破解一段残缺的密文。
相似性在持续印证。某些代谢通路的异常,几种神经调节蛋白的非典型表达,甚至在深度休眠的线粒体功能图谱上,都找到了与艾德里安早期数据的模糊对应点。当然,差异同样显著:环境毒素背景值极高,营养不良指数触目惊心,免疫系统因反复感染而处于一种混乱的亢奋状态……这些都像是覆盖在核心谜题之上的厚重尘埃。
但尘埃之下,那闪烁的、熟悉的“异常”信号,对他而言,清晰如灯塔。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本地老医官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一男一女,看面相大约处于绿沼星标准的中年晚期,皮肤粗糙黝黑,手指关节粗大,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工装。男人眼神浑浊,带着长期劳作的麻木和一丝面对“上面来人”的畏缩;女人则更多是警惕,那双深陷的眼睛快速扫过房间,在伊莱亚斯那明显不属于这个星球的、昂贵而冰冷的黑色身影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他们是洛星野的父母,或者说,生物学上的提供者。资料显示,他们还有三个更年长的、健康的子女,在附近的集约谷田劳作。
“奥、奥利维亚大人,”老医官声音干涩地介绍,额头冒汗,“这位是洛大成,这位是王秀芹,是……是那孩子的父母。”
伊莱亚斯没有转身,甚至连目光都没有从光幕上移开。他只是抬起一只手,示意安静。这个动作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洛大成和王秀芹局促地站在原地,不敢坐,也不敢出声。
几分钟的沉默,只有伊莱亚斯指尖偶尔划过光幕的轻微声响。这沉默像无形的巨石压在那对夫妇肩头。王秀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询问孩子的状况,但最终没敢发出声音。
终于,伊莱亚斯关闭了光幕,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看那对夫妇,而是将视线投向老医官,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基础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病因复杂。绿沼星的医疗条件无法进行有效诊断和治疗。”
老医官连忙点头:“是,是,大人说得对。我们这里……”
“他的病,在这里,结局只有两个。”伊莱亚斯打断他,声音清晰冰冷,每个字都像手术刀片,“在持续消耗中缓慢衰竭,或者在下次感染爆发时快速死亡。概率分别为68%和32%。”
冰冷的数字让洛大成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王秀芹则倒抽一口冷气,手指攥紧了衣角。
伊莱亚斯这才将目光,第一次正式投向这对夫妇。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评估价值的审视,如同看着两件无关紧要的附属品。
“阿斯翠亚联盟菲利斯医疗中心,可以为他提供治疗。”他继续说道,语气没有任何煽动或安抚,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不是慈善。我需要他作为‘特殊研究性治疗案例’。”
“研……研究?”洛大成的声音沙哑。
“针对他这类罕见体征的医学研究。”伊莱亚斯的解释简洁到近乎残酷,“治疗过程本身,也是研究过程。存在不确定性和额外风险,但相比留在这里,存活并改善生活质量的可能性,将提升至……”他假意思索了零点五秒,“……不低于50%。”
50%。一个被他刻意压低、却对眼前两人而言已如天文数字的概率。
王秀芹急切地上前半步:“大人!那……那要多少钱?我们……我们实在拿不出……”她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在这里,一场稍微复杂点的手术就足以让一个家庭破产多年。
伊莱亚斯微微偏头,似乎这个问题有些无聊。“钱?”他重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阿斯翠亚的货币在这里没有意义。而你们拥有的……”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他们粗糙的衣物和空荡荡的双手,“……对我,也没有价值。”
夫妇俩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所以,换一种方式。”伊莱亚斯走向那张破旧的办公桌,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老医官立刻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闪着微光的电子契约板呈上。契约文字以阿斯翠亚通用语和绿沼星方言双语呈现,条款冰冷而严密。
“洛星野,十四岁,因罹患不明复杂性基因-免疫交互性疾病,自愿参与由阿斯翠亚联盟菲利斯医疗中心院长伊莱亚斯·梵·奥利维亚主导的‘前沿性医疗研究项目’。”他背诵着关键条款,声音毫无起伏,“作为项目参与方及其法定监护人,你们需签署此份《特殊医疗监护与研究授权书》。”
他停顿,目光如锥。
“签署后,洛星野的医疗监护权、研究配合义务及相关身体数据使用权,将在此次疾病彻底治愈前,完整转移至菲利斯中心及本人。作为对等补偿,菲利斯中心将承担其全部医疗、生活及必要教育成本,并向你们支付一笔‘家庭资源补偿金’。”
他的手指在契约板上一点,一个数字跳了出来。那是以绿沼星通用货币单位显示的金额。对伊莱亚斯而言,那不过是星舰一次最低功率跃迁的能耗成本;但对洛大成和王秀芹来说,那是一个天文数字,足够他们一家在绿沼星过上相对宽裕的生活许多年,甚至能补贴其他子女。
房间里响起清晰的抽气声。老医官的眼睛都瞪大了。
洛大成和王秀芹死死盯着那个数字,呼吸粗重。震惊、贪婪、挣扎、一丝微弱的愧怍……各种情绪在他们脸上交织。
“这……这是卖……”洛大成喉咙发干,没能说完那个词。
“这是交易。”伊莱亚斯纠正,语气平静无波,“用他在这里注定黯淡的未来,换取一个可能存活的未来,以及改善你们家庭现状的现实资源。他的生命,留在这里是负担,是不断漏水的破桶。交给我,或许能修好,或许不能。但无论如何,”他冰灰色的眼眸锁住他们,“你们能得到实打实的、现在就能握在手里的东西。而他要面对的,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生病,并多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他将契约板和一支电子笔推到桌子边缘。
“选择权在你们。但我只等三分钟。三分钟后,我将离开这颗星球,而他的命运,将交还给这里的68%与32%。”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道德劝说,不是情感呼吁,而是赤裸裸的利益权衡与冷酷的概率对比,外加一个不容拖延的最后通牒。
王秀芹最先崩溃,她抓住洛大成的胳膊,手指用力到发白,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近乎凶狠的急切:“签吧!大成!签了吧!星野那孩子……在这里就是等死啊!有了这笔钱,老大娶媳妇,老二去念技校都有指望了!这是他的命,也是咱家的机会啊!”
洛大成眼神剧烈挣扎,看向老医官。老医官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声嗫嚅:“奥利维亚大人……是阿斯翠亚最好的医生……也许,真是孩子的造化……”
造化?伊莱亚斯心中冷笑。是造化还是劫数,现在谁又能说得清。
时间一秒秒过去。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暗了。
终于,洛大成颤抖着手,拿起了电子笔。他几乎不敢看契约的具体条款,只是在王秀芹的催促和老医官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在监护权转移项下,签下了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并按下了指纹。王秀芹紧随其后。
电子契约发出一声轻微的确认音,光华流转,条款锁定,数据瞬间通过加密链路上传至伊莱亚斯的终端,并备份至菲利斯中心的中央数据库。具有星际法律效力的绑定完成。
交易达成。一个少年的命运,被明码标价,完成了交割。
伊莱亚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桩微不足道的行政手续。他收起契约板,对老医官吩咐:“准备转移。用我的医疗舱。通知星舰预热引擎。”
“是,大人!”
伊莱亚斯不再看那对如释重负却又神情恍惚的夫妇一眼,径直走出了办公室。他穿过依然嘈杂的走廊,回到那个昏暗的安置区。
洛星野还在昏迷中,但似乎比刚才更不安稳,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翕动。伊莱亚斯站在垫子旁,低头凝视着他。此刻,少年在他眼中,已经彻底从“可能的同类病例”,变成了“已获得所有权的特殊研究个体”。
他俯身,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异常稳定,用一张无菌隔离毯将少年瘦弱的身体裹住,然后轻松地抱了起来。少年的体重轻得惊人,隔着毯子也能感受到那份孱弱和滚烫。
抱着这个用一串数字换来的、承载着无数未知与希望(或绝望)的“活体样本”,伊莱亚斯·梵·奥利维亚,阿斯翠亚的圣冕医师,穿过来时走过的、充满病痛与麻木的通道,走向门外等候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悬浮车。
车外,绿沼星灰黄的风卷起尘土。
车内,伊莱亚斯将洛星野安置在加温的医疗座椅上,扣好安全束带。他自己则坐在旁边,重新调出那些不断印证着相似与差异的数据,目光幽深。
悬浮车升空,载着昏迷的少年和沉默的医师,驶向停泊在近地轨道的那艘星舰,驶向阿斯翠亚,驶向一个由精密仪器、冰冷伦理、偏执追索以及尚未可知的情感漩涡共同构成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