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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工地蔷薇 ...

  •   2000年8月25日,广州“上社”握手楼。凌晨四点,红儿在昏暗的灯光里醒来——15瓦白炽灯彻夜亮着,灯罩上粘满飞蛾的干尸,像一层叠一层的旧痂。她先把枕头底下那本活期存折摸出来,翻开:四百零七元六角,页脚被汗水浸得发软。再掀开记账本(速写本反过来用的),一行行铅笔字瘦得像饿慌的蚂蚁:
      8月18日:盒饭2元,馒头0.5元,牙膏3.8元
      8月19日:创可贴1元,凉水0.2元,公交0.5元
      8月20日:姨妈巾4.5元(夜用加长,量还是很多)
      ……
      8月24日:余额337.4元
      铅笔尖在“4”字上顿住,她喉咙发紧——照这个速度,再有一周就得断粮。广州的消费像看不见的手,拽着她往深渊里拖:一碗最便宜的肠粉一块五,一天只吃两顿也要三块;握手楼月租两百,押一付一,房东胖女人天天催“不够钱就搬出去”;还有洗澡用的煤油炉、桶装水、灯费……每一笔都像钝刀,割得她半夜醒来数心跳。
      天一亮,她揣着身份证和建筑工招工传单出了门。传单是她在菜市场捡的,上面印着“急招小工,包吃住,日薪二十五”,底下手机号被污水晕开,只剩“天河棠下”四个字依稀可辨。
      她转了两趟公交,一路问人,终于在一片尘土飞扬的工地前停下——没有大门,只有两根水泥桩子绑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的木牌,旁边低矮的工棚用石棉瓦搭成,门口吊着一只高音喇叭,正放《2002年的第一场雪》,刀郎沙哑的嗓音混着电钻声,刺得她鼓膜发痒。
      工棚门口聚着十几个等活的男女,大多皮肤黝黑,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灰浆。
      红儿一靠近,立刻感到几道目光粘上来——像热年糕,又湿又烫。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朝她吹口哨:“学生妹?走错门了吧?”说着伸手来拿她身份证,指尖在她掌心故意划了一下。她猛地缩回,身份证边缘在虎口勒出一条白痕,生疼。男人不恼,反而笑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怕啥?我又不吃人。”周围几个男人跟着哄笑,声音像钝器敲在她耳膜上。
      工头来了,叼着“双喜”烟,用钢笔在她名字后面画勾,随手一指:“女的去后面拌砂浆,日薪二十,不包早餐。”说完冲她吐了个烟圈,薄荷与焦油味扑在她脸上,像又一记耳光。红儿咬牙跟上,心里却松了口气——拌砂浆离那群男人远些,她只求卖力气换口饭。
      工地后方堆满黄沙水泥,太阳一晒,粉尘蒸腾,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雾。她戴上两层纱布口罩,口罩是药店最便宜的那种,四毛钱一个,戴半天就黑透。铁锹柄粗糙,磨得她掌心起泡,泡破了,沙粒钻进肉里,每一次用力都像在伤口上撒盐。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像蘸了辣椒水的鞭子,抽在工地每一寸裸露的水泥地上。工棚里,五十多个汉子光着膀子,汗珠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在裤腰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她排在打饭队伍的最末,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一截被晒得泛红却又倔强挺直的脚踝。
      大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赤膊系着一条油亮的黑围裙,见是她,眼皮都懒得抬,勺子在菜盆里敷衍地一搅,舀起半勺茄子——与其说是茄子,不如说是酱油汤里沉浮的几片黑色软物。米饭倒是给得大方,满满一勺扣在搪瓷缸里,活像座冒着热气的坟包。菜汤表面浮着一层油膜,两只死苍蝇泡得发白,鼓胀的尸身在浑浊的液体里打转,像两粒被泡烂的黑豆。
      她一言不发,用筷子尖小心翼翼地挑出苍蝇尸体,甩在脚下那片被踩得发黏的泥地上。周围响起稀里呼噜的咀嚼声,汉子们用铁锅般的大手抓着馒头,汤水洒得到处都是。她低头猛扒饭,牙齿机械地碾碎米粒,喉头艰难地吞咽——不能剩,剩了下午就没力气。
      刚咽下一口带着霉味的馊饭,一只布满老茧如砂纸般的大手猝然攫住她大腿。青筋虬结的手背剐蹭牛仔裤布料,发出刮骨似的沙响。她浑身汗毛倒立,每一寸皮肤都骤然绷紧。
      “学生妹,”酒臭混着烟味的热气喷进耳蜗,“晚上跟哥去沙河溜冰?管你吃香喝辣。“男人安全帽斜扣在油垢板结的乱发上,领口积着墨色污垢,咧嘴笑时露出焦黄的獠牙。
      她如遭毒蛇噬咬,竹筷“啪嚓”折断在泥地,搪瓷缸里菜汤泼洒而出,几点油星烙在对方泛绿的胶鞋面。男人笑容霎时崩裂:“操!装啥清高!“蒲扇般的巨掌裹挟汗酸恶风正要凌空劈下。
      “老李!坐下!"工头老张的怒喝如雷霆般炸响。悬在半空的手僵滞一瞬,终化为一声愤懑的咒骂。一口黏稠浓痰“啪嗒”吐在她脚边。
      她抓起断筷在衣襟上狠狠擦拭,指尖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那截残柄。端起剩饭夺路狂奔,热浪裹挟着刺鼻铁腥气扑面袭来。蜷缩进水泥管堆的阴影里,后背紧贴粗粝管壁,缓缓滑坐下去。
      那截被摸过的裤腿像是着了火,又像是爬满了蚂蚁。她死死拽着裤腿往下拉,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抠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深痕。可那恶心的触感像长在皮肤里了,像一条湿冷的蛇,正一点点往她骨头里钻。她想起小时候被村里野狗追,那狗爪搭在背上的感觉,也是这样黏腻、肮脏、甩不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仰起头,拼命不让它们掉下来——哭了也没用,这里没有会心疼她的人。
      傍晚收工,太阳像只炖烂了的咸蛋黄,软塌塌地挂在塔吊臂上。工棚门口,老张坐在木板凳上,叼着烟卷,面前摊开个铁盒子,里面是一沓沓皱巴巴的钞票。她排在队伍里,手心全是汗。轮到她时,老张数出两张十块的,又找回五个钢镚儿。
      “二十五块,点点。“老张把沾着水泥点的纸币塞给她,青绿色的钞票被粉尘盖得模糊不清,摸上去粗粝得像砂纸。她低声道了谢,把钱塞进袜筒——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安全的地方。
      刚转身,三个影子像鬼魅般围了上来。为首的正是中午那个老李,另外两个是工地上有名的混混,一个绰号“麻子”,一个外号“铁锤”。他们借口“检查安全帽”,一步步把她逼到脚手架角落。
      夕阳斜照,将钢筋的影子拉得老长,交错成一道道漆黑的栅栏,把她困在中央。她后背抵上冰冷的钢管,退无可退。老李摘下安全帽,用帽檐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那张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嘴角叼着烟,火星子一明一灭。
      “小模样不赖,”他喷出一口烟圈,熏得她眼泪直流,“跟哥儿几个去喝两杯,保证你明天不用干活也有钱拿。"说着,那只白天摸过她大腿的手又伸了过来,这次直接往她腰上探。
      他的指尖触到她衣角的那一刻,她胃里翻江倒海,中午那半勺茄子混着酸水涌上喉头。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又回到那间昏暗的板床房,回到剪刀与沸水交织的地狱——那是她逃出来打工的原因,是她宁愿在工地被晒脱一层皮也不愿回去的地方。那些男人的嬉笑声,和眼前这三张脸渐渐重叠,重叠成她三月前最深的噩梦。
      不,不能再让任何人把她按进泥潭里。
      她猛地飞起一脚,狠狠地朝老李裆部踢去。这一脚积蓄了她所有的屈辱、恐惧和愤怒,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老李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弯下腰去,脸涨成猪肝色。另外两个男人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只沉默的羔羊会突然露出獠牙。
      她趁机从“麻子”和“铁锤”之间的缝隙冲了出去,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猫。身后传来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她不管不顾地往前跑,袜筒里那二十块钱硌得脚踝生疼,却硌得她无比安心——那是她今天用尊严换来的钱,是她继续活下去的底气。
      耳边掠过瘦瘦的风声,她拼命跑开,跑到工地外的大路上,依然不敢停止,身后传来哄笑与口哨,像一群鬣狗在戏弄落单的幼鹿。她跑到再也跑不动,蹲在路边干呕,吐出来的只有酸水,酸水溅在水泥地上,很快被太阳蒸干,留下一圈发白的痕迹,像她此刻的人生——无论多苦,最后连痕迹都不剩。
      那晚,她没回工地,也没回出租屋——怕那群人尾随。她在天河城后面的天桥底下坐了一夜,抱着膝盖,看车流像发光的河。桥下贴满“高薪招聘男女公关“夜总会陪酒月入过万”的牛皮癣,其中一张用红笔写着“包住宿,当天上岗”,底下手机号被雨水晕开,像一摊干涸的血。她盯着那张纸,心跳得飞快——不是心动,是恐惧:再没工作,她就要被这座城市生吞活剥。天亮时,她差点拨通那个号码,但最终还是把传单撕碎,把碎片扔进垃圾桶,像扔掉一个即将把她拖进深渊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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