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献祭前,我靠师妹修成满级 ...

  •   献祭前,我靠师妹修成满级

      我是宗门里修为尽废的大师兄,被所有人厌弃。
      小师妹是天才,却总爱缠着我,说最喜欢我。
      她给我带春天的绿豆酥,夏天的莲子羹,秋天的麦芽糖,冬天的糖霜。
      她说:“师兄,你尝尝,甜不甜?”
      我尝不出任何味道。自从道基被毁,我失去了味觉,也感知不到任何灵气。
      但我每次都笑着对她说:“甜。”
      直到魔族压境,宗门大阵将破,师尊打算将她献祭以求和。
      我拦在祭坛前,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第一次主动握住了她的手。
      “其实,那些点心,我从未尝出味道。”我轻声说。
      她眼泪瞬间涌出。
      “但,”我擦去她的泪,对她微笑,“你每次问我时,周围的风……”
      我顿了顿,感受着体内因她而重新汇聚的、磅礴如海的灵力。
      “真的很甜。”

      ---

      天,是铁锈混着灰烬的颜色。

      护山大阵的光罩,像一口倒扣的、遍布裂痕的琉璃碗,在魔族不间断的狂轰滥炸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每一次撞击,都震得落霞峰地动山摇,碎石簌簌滚落。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还有……一种甜腻到发慌的、绝望的气息。

      祭坛就设在主峰最高的摘星台上。黑曜石砌成,冰冷,肃杀,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此刻正幽幽亮着不祥的红光。

      我被两个往日里还需恭敬叫我“大师兄”的内门弟子推搡着,站在人群的最边缘。他们动作粗鲁,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仿佛沾上我半分都是晦气。我的旧青衫上还沾着清晨打扫山门时蹭到的泥灰,洗得发白,此刻在猎猎罡风里紧贴在身上,空荡得厉害。道基被毁已有三年,灵气散尽,这副躯壳比凡人更畏寒,也更沉重。

      周围挤满了人。平日里仙风道骨的师叔伯们,此刻面容紧绷,眼底藏着惊惶。年轻的弟子们更是脸色煞白,握剑的手都在抖。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祭坛中央。

      那里,站着我的小师妹,姜甜。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绣着流云暗纹的月白法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素净的玉簪。那是师尊昨日亲自赐下的,说是“体面”。她身量不高,甚至有些纤细,站在空旷巨大的祭坛中央,像一株随时会被狂风吹折的嫩芽。

      可她的背挺得笔直。

      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狂舞,发丝拂过脸颊。她没有哭,也没有像其他女弟子那样瑟瑟发抖,只是微微仰着脸,望着头顶那越来越黯淡、裂纹越来越多的护山大阵光罩。侧脸的线条柔和,却透着一股子执拗的安静。

      师尊,清虚真人,浮尘宗的掌门,正站在祭坛前方的高阶上,声如洪钟,却掩不住那份虚浮的疲惫与急迫:“……魔族势大,非我辈所能力敌。为保宗门传承不绝,万千弟子性命,唯有行此权宜之计!姜甜身负罕见灵韵,与护山大阵本源相合,以身为祭,可加固阵法,暂退魔军,换取谈判之机!此乃舍小保大,舍身成仁!”

      舍身成仁。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词。

      我舌尖抵着上颚,尝不到半点滋味,只有一股铁锈般的腥气从喉咙深处翻上来。三年前那场变故,毁掉的不只是我的修为和味觉,还有我对这宗门最后一点温情的幻想。我看着高台上师尊那张悲悯与威严并存的脸,只觉得那每一道皱纹里,都浸满了算计与冷酷。

      姜甜……她今年才十六岁。是五年前师尊从山门外捡回来的小乞丐,测出单一水灵根,天赋惊才绝艳,一跃成为宗门最受宠爱的小师妹。可不知为何,从她入门起,就爱往我这破落院子里钻。

      那时我刚成废人不久,从云端跌落泥沼,昔日恭维巴结的面孔顷刻换作嫌恶与疏离。只有她,这个眼睛亮得像星子的小丫头,提着一盒磕碰得有点变形的绿豆酥,怯生生地敲开我紧闭的院门。

      “大师兄,我听膳堂的婆婆说,春天吃这个最好啦!你尝尝,甜不甜?”

      我嚼着那干涩的、粉末般的点心,味蕾一片死寂。但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我点了点头:“甜。”

      后来,夏天有带着荷叶清苦气的莲子羹,秋天有粘牙的麦芽糖,冬天有冰凉沁人的糖霜山楂……她总有办法弄来这些凡俗的、没什么灵气却费心思的吃食,然后眼睛亮晶晶地捧到我面前,问同一句话:

      “师兄,甜不甜?”

      “甜。” 我每次都这样答。

      这谎言说了五年。起初是麻木的应付,后来,竟成了灰暗日子里唯一一点微弱的、带着温度的习惯。看她因为一句“甜”而瞬间绽开的笑容,看她围着我叽叽喳喳说些修炼的趣事、山下的见闻,看她小心翼翼地藏起对我境遇的同情,只努力把一切她觉得好的东西带给我。

      我失去了一切感官的“滋味”,却在每一次她靠近时,捕捉到一丝微弱却奇异的“气息”。那不是灵气,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情绪波动,温暖,雀跃,带着草木生长的生机。这气息萦绕在她身周,尤其当她专注地看着我,问我“甜不甜”时,最是清晰。

      起初我不解,后来渐渐麻木,只当是自己疯癫的幻觉。一个废人,还能感知到什么?

      直到此刻。

      魔族的战鼓声如同闷雷,一下下砸在每个人心头。护山大阵的光罩又暗了一分,一道新的裂痕蜿蜒爬开,透过裂缝,甚至能看见外面影影绰绰、狰狞可怖的魔影。

      “吉时已到——!” 司仪的唱喏尖利而颤抖。

      师尊深吸一口气,抬起了手,指尖凝聚起一点刺目的金芒,就要点向祭坛核心的符文。

      姜甜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她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就在那点金芒即将落下的瞬间——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或许不是力气。是一股沉寂了太久、连我自己都已遗忘的蛮横本能,从四肢百骸、从灵魂深处炸开。

      我推开身前挡路的人,撞开试图阻拦我的手臂。那些惊呼、呵斥、甚至法术的微光擦过身侧,都变得遥远而模糊。我的眼里,只有祭坛中央那个单薄的身影。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硝烟和祭坛符文被激活的血腥气。我的旧青衫被吹得猎猎作响,空荡的袖管灌满了风。

      我冲上了祭坛。

      黑曜石的地面冰凉刺骨。我踉跄了一下,却无比稳当地,拦在了师尊的金芒与姜甜之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摘星台上死寂。所有的目光,惊骇的、不解的、震怒的,齐刷刷钉在我身上,像要把我这不知死活的废人烧穿。师尊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悲悯凝固,转而化为难以置信的震怒:“凌霄!你这孽障!滚下去!”

      我充耳不闻。

      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姜甜。

      她睁开了眼睛,眼眸里映着碎裂的天光和我的身影,先是茫然,继而迅速涌上巨大的惊愕和……恐慌?她在怕什么?怕我触怒师尊,即刻毙命?

      我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褪去血色的嘴唇。

      然后,我伸出手,第一次,主动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指尖冰凉,还在细细地颤抖。

      触感传来,掌心那一点细微的、熟悉的温热与生机,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蓦然在我体内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

      沉寂的经脉,干涸的丹田,那三年来如同被彻底犁平、烧焦的荒芜之地,在这一刻,竟疯狂地轰鸣、震颤起来!不是恢复,不是修复,而是……吞噬!以一种霸道无匹、近乎掠夺的方式,疯狂吸纳着从她指尖传递过来的那股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气息!

      那气息进入我体内,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感觉”,而是化作了实实在在的、磅礴如渊海般的力量!奔腾呼啸,冲刷着每一寸枯萎的经脉,点亮每一处晦暗的窍穴!曾经需要苦苦凝练、徐徐积累的灵力,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暴涨、攀升!

      筑基、金丹、元婴……境界的壁垒如同纸糊般被接连冲垮!那力量还在飙升,向着我自己都未曾想象过的高度狂飙突进!

      这一切发生在我握住她手的瞬间,在外界看来,或许只是短暂的一滞。

      我看着她瞬间涌出眼眶的泪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烫得我指尖微蜷。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是炸开的喧嚣,师尊的怒喝,其他人的惊呼,魔族的鼓噪……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轻轻吸了口气,压□□内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恐怖力量带来的颤栗,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她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

      “其实,那些点心,绿豆酥,莲子羹,麦芽糖,糖霜……”

      我顿了顿,望进她水汽氤氲的眼底。

      “我从未尝出味道。”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地回握着我冰冷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抬起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颊边的泪。触感温热湿润。我的指尖不再冰凉,因为浩瀚的灵力正奔流不息。

      然后,我对她笑了笑。一个真正的,放松的,甚至带着点释然的微笑。

      “但是,” 我感受到体内那因她而复苏的、足以撼天动地的力量,它们咆哮着,雀跃着,呼应着掌心传来的温度,轻声补完了后半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每次问我时,周围的风……”

      我的目光掠过她,扫过震惊失语的师尊,扫过鸦雀无声的众人,扫过头顶岌岌可危、裂痕遍布的护山大阵,最终落回她泪光闪烁的眸子里。

      “真的很甜。”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以我为中心,毫无保留地、悍然席卷了整个摘星台,乃至整个落霞峰!那不是灵力的波动,那是更高层次的存在!如同沉睡的古神苏醒,睁开了睥睨世间的眼眸!

      罡风骤息。

      祭坛上幽幽的红光瞬间熄灭。

      高台下,所有弟子,包括几位长老,脸色煞白,修为稍弱者更是双腿一软,险些跪倒。他们手中的法器嗡嗡哀鸣,灵气运转滞涩不堪。

      师尊清虚真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手中的金芒早已溃散,他死死盯着我,瞳孔缩成了针尖,那张总是威严端肃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无边的骇然与惊惧,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头顶,那原本濒临破碎的护山大阵光罩,
      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势所慑,竟奇异地、短暂地稳定了一瞬,裂纹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

      而我,只是握着她的手。

      感受着风里,那因她而生的、无与伦比的“甜”。
      周围死寂一片。

      连风都停了,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咽喉。只有祭坛上碎裂的黑曜石粉末,在我周身气机牵引下,缓缓悬浮,折射着上方护山大阵濒死般明灭的光。

      姜甜的手在我掌心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股从她指尖流泻而出、又被我体内黑洞般的存在疯狂吞噬的奇异气息,正迅速变得稀薄。她脸颊上的泪痕未干,眼眸却被另一种更剧烈的情绪点燃——不是惊愕,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深切的担忧。

      “师兄……”她声音极轻,带着泣音后的微哑,“你……”她想抽回手,像以往无数次察觉我心情不佳时那样,小心翼翼地想要退开,怕她过分的靠近成为负担。

      但我握紧了。

      五指收拢,不是用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稳。那磅礴如星海倒灌的力量在我经脉中奔涌咆哮,却奇异地没有溢出半分伤害到她,反而在她试图退却时,自发地流转出一缕极柔和温顺的暖意,缠上她冰凉的指尖。

      “没事。”我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深处传来的、久违的铮鸣,语调却比以往任何一次回答她“甜”时都要平静,“别怕。”

      这三个字像是一个开关。

      师尊清虚真人终于从那股令他神魂都为之冻结的威压中挣扎出一丝神智。他脸上血色褪尽,眼中最初的骇然迅速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惊疑、算计、狂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恐怕都未察觉的、深入骨髓的忌惮。

      “凌、凌霄!”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你使的什么邪法?!竟敢扰乱祭典,置宗门安危于不顾!”他色厉内荏,指尖却有微不可查的金芒重新凝聚,悄然锁定了我的气机——不再是之前对待废人的随意打杀,而是面对未知强敌的极度戒备。

      邪法?

      我牵了牵嘴角,没说话。体内那陌生的、却又仿佛与生俱来的力量层次,远超出我过往对修真的所有认知。清虚这元婴期的修为,此刻在我感知中,微弱如风中残烛。

      我的目光掠过他,扫向台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上,写满了惊惶、茫然,还有迅速滋生的、更深的厌弃与敌意。在他们眼中,我大概是从一个无用的废物,骤然变成了一个更不可控、更危险的怪物。几个平日与姜甜交好、方才还为她垂泪的女弟子,此刻正惊恐地捂住了嘴,仿佛我是什么玷污圣坛的污秽。

      魔族似乎也察觉了山顶的异变。外界传来的鼓噪声与撞击声,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停顿,随即,一声更加暴戾、充满嗜血意味的尖啸刺破了短暂的寂静!护山大阵的光罩猛地向内凹陷了一大块,裂纹蛛网般疯狂扩散,眼看就要彻底崩解!

      “掌门!大阵撑不住了!”一位负责维持阵眼的长老嘶声喊道,面如金纸,嘴角溢血。

      清虚瞳孔骤缩,那丝忌惮被更急迫的危机压过,他猛地转向我,或者说,转向我身后的姜甜,眼中厉色重现:“姜甜!还不过来!莫要受了这孽障的蛊惑!你的灵韵关乎全宗性命!”

      姜甜浑身一颤,被我握住的手下意识地又想往回缩。她看向师尊,看向台下那些朝夕相处的同门,眼中闪过挣扎与痛苦。那是一种被多年教导、被“责任”和“大义”深深镌刻的惯性。

      我依旧没有松开手。

      就在清虚脸上掠过一丝狠色,指尖金芒即将激射而出,意图强行分离我们的刹那——

      我动了。

      甚至没有抬手动脚。只是心念微微一动。

      那悬浮在我身周的黑曜石粉末,连同祭坛上散落的、刻满符文的碎石,瞬息间被无形之力牵引、重组!它们并未激射攻击,而是以一种玄奥难言的方式,在我与姜甜身周三丈之内,构筑起一道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屏障。

      屏障出现的瞬间,清虚真人那道凌厉的金芒撞击其上,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甚至没有漾起一丝涟漪。金芒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湮灭、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摘星台上,再次陷入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连那魔族的尖啸和撞击声,似乎都被这薄薄的屏障隔绝,变得遥远模糊。

      清虚真人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彻底褪尽,只剩下骇然与无法置信。他死死盯着那层看似脆弱、却轻易吞噬了他全力一击的透明屏障,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台下众人更是噤若寒蝉,看向我的目光已不止是惊惧,更添上了浓浓的、看待非人存在的悚然。

      我没有理会他们。

      屏障之内,风似乎又回来了。不再是带着硝烟与血腥的罡风,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新的气流,带着雨后青草般的微涩,又有一丝阳光穿透林隙的暖意。它轻轻拂过我和姜甜相握的手,拂过她散落的发丝。

      我低下头,看着姜甜。

      她也正仰头望着我,泪痕已干,眼眶依旧微红,但那双总是盛满星子般笑意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困惑、担忧……还有一丝极亮的光,在深处倔强地燃着,不肯熄灭。

      “师……师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不稳,却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像往常那样,“你……你的手好暖。”

      这一次,是真的暖。

      我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属于她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感受着体内与她气息勾连、生生不息流转的浩瀚力量,也轻轻笑了笑。

      “嗯。”

      我应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头顶那岌岌可危、裂纹遍布的护山大阵。魔族显然被激怒了,更加疯狂的攻击如同暴雨般落下,光罩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全宗的希望,或者说,他们以为的希望,还系在这脆弱的阵法,和献祭一个十六岁少女的“灵韵”上。

      我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姜甜脸上。

      “还想吃糖霜吗?” 我问,声音很轻,带着点回忆的温和,“今年的,似乎还没来得及做。”

      姜甜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仿佛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指尖在身前虚虚一点。

      屏障内,那清新微甜的风,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温柔地打着旋儿,卷起空气中微不可察的水汽与尘埃,在我指尖凝聚。

      一点冰晶般的霜花,悄然浮现。

      玲珑剔透,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射着破碎阵法投下的、五彩斑斓的光。

      冰霜般的糖花在指尖凝聚,剔透、脆弱,折射着天光与血色,像一滴凝固的、纯洁的泪。

      姜甜的眼睛瞪大了,映着那一点微光,忘了周遭崩塌的阵法,忘了虎视眈眈的魔族,忘了身后宗门那些惊骇、猜忌、或许还有嫉妒的视线。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朵凭空生出的、熟悉的“甜”所攫取。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看着我。

      我没有看那糖花,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鼻尖那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雀斑上。五年来,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着她,透过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那些欢快雀跃的表象,看到了一丝深藏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全然明了的疲惫和……孤独。

      屏障外的死寂被打破了。

      “凌霄!” 清虚真人的声音如同被砂石磨砺过,尖锐地刺破僵持,“你这身力量……从何而来?!莫不是早已勾结魔族,潜伏宗内,图谋不轨!” 他色厉内荏,手指颤抖着指向我,又猛地指向头顶摇摇欲坠的光罩,“你纵有通天邪术,阻我宗门献祭,便是要拉着所有人给你陪葬!你忍心看这满山弟子,因你一己之私,尽殁于魔爪之下吗?!”

      好大一顶帽子,好一番“大义凛然”。

      我甚至懒得回头。

      倒是台下被恐惧攫住心神的人群,被这话语一激,嗡嗡的议论声再度响起,看向我的目光里,那点残留的、因力量而生的敬畏,迅速被更直白的恐惧和怨恨取代。是啊,在他们看来,我这个昔日的废物大师兄,此刻不过是另一个更不可控的威胁,阻断了他们苟延残喘的“生路”。

      几个年轻气盛的内门弟子,握紧了手中光华黯淡的法剑,眼神不善地盯向屏障,又忌惮地瞥向阵外越来越密集的魔影。

      姜甜的手在我掌心又紧了几分,她猛地转头看向清虚,想要开口,嘴唇却只是哆嗦着,眼底的亮光被一层愤怒的水汽覆盖。

      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安抚。

      然后,我抬起了目光。

      这次,不再是看着姜甜,也不是看着清虚,而是越过了所有人,穿透了那布满裂痕、明灭不定的护山大阵光罩,直直投向阵外那无边翻涌的魔气。

      那里,影影绰绰,无数狰狞的轮廓在沸腾的黑雾中隐现。最前方,几道气息格外凶戾的身影悬停在半空,猩红的魔瞳如同鬼火,同样穿透阵法,死死锁定了祭坛,锁定了……我和姜甜。

      确切地说,是他们感觉到了什么。

      感觉到了我体内这因姜甜而苏醒、连我自己都未能尽数掌控的陌生力量。那力量对他们而言,或许比整个浮尘宗的“灵韵”加起来,都要有吸引力得多,也危险得多。

      魔族停止了无差别的狂攻。

      一种更凝重的、猎食者审视强大猎物般的寂静,笼罩了内外。

      我体内的灵力,不,那已不能简单称之为灵力,它自发流转,与外界的魔气形成一种无声的对峙。心脏的跳动,与远处魔族战鼓的轰鸣,奇异地应和着节奏,每一声都让周围的空气更紧绷一分。

      就在这时。

      一道嘶哑、干涩,仿佛两块锈铁摩擦的意念,强行穿透了濒临破碎的阵法,直接响彻在摘星台每个人的神魂深处,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暴虐:

      “交出……那个女孩……还有……你……”

      意念所指,清晰无比——姜甜,和我。

      或者说,是我体内那因她而生的“异常”。

      清虚真人浑身剧震,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他猛地看向我,又看向姜甜,眼神急剧变幻。献祭姜甜以求和?如今看来,魔族的目标,恐怕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加固阵法那么简单!他们察觉到了姜甜的“特殊”!而现在,我这个意外出现的变数,似乎成了更大的目标?

      是祸水东引,坐收渔利?还是……

      他眼中的挣扎只持续了一瞬,旋即被一种狠绝的决断取代。他忽然厉声喝道:“凌霄!你与姜甜,若还自认是浮尘宗弟子,便该为宗门尽最后一份力!魔族要的是你们!你们若自行出去,或可平息干戈,保全宗门!”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连几个原本对清虚唯命是从的长老,都露出了愕然之色。

      这是要……主动将我们交出去?

      姜甜猛地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她一直尊为父、敬为师的掌门,眼中的水汽终于凝结成泪,大颗滚落。不是害怕,是某种支撑她世界的东西,彻底碎裂的痛楚。

      我的心,却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奇异地平静下来。

      最后一点关于过去的、模糊的温存幻影,也烟消云散了。

      我甚至低低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意味,让屏障外几个蠢蠢欲动的弟子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没有看清虚,也没有再看那些同门。

      我低下头,对姜甜说:“你看,糖霜要化了。”

      指尖那朵精致的霜花,确实正在我周身流转的、温暖磅礴的气息中,缓缓消融,化为一滴晶莹的水珠,悬而不落。

      姜甜的泪水流得更凶,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地、更用力地回握着我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我抬起另一只手,屈指,轻轻一弹。

      那滴水珠并未坠落,而是倏然飞起,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淡银色细线,没入头顶护山大阵光罩某道最宽、蔓延最快的裂纹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那裂纹却猛地一顿,蔓延之势戛然而止。裂纹边缘,甚至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冰晶般的微光,将渗透进来的污浊魔气短暂隔绝。

      整个大阵,因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水珠”,竟获得了片刻的、极其脆弱的喘息。

      但这微弱的变化,却如同在滚油中滴入了一滴水。

      阵外,那几道最强大的魔影发出了震怒的咆哮!他们显然认为这是挑衅,是侮辱!更加狂暴的攻击不再分散,而是集中轰向我所在的祭坛方向!

      “咚!!!”

      一声比之前所有撞击都要沉闷、都要接近的巨响!整个摘星台剧烈摇晃,黑曜石祭坛表面,以我和姜甜为中心,蔓延开蛛网般的细密裂痕!

      护山大阵光罩上,被我“修补”的那一点冰晶微光,瞬间被后续涌来的、更浓稠的魔气吞噬、湮灭。裂纹继续疯狂扩散,整个光罩发出了令人牙酸的、仿佛琉璃即将彻底崩碎的哀鸣!

      灭顶之灾,就在呼吸之间!

      清虚真人脸上最后一点伪装的镇定也土崩瓦解,变成了彻底的惊恐。他甚至顾不上再指责我们,猛地转向几位长老,嘶吼道:“快!所有金丹以上弟子,结阵!死守阵眼!”

      然而,迟了。

      一道粗大如龙、纯粹由污秽魔元凝聚的黑色光柱,终于撕开了光罩上最大的一道裂缝,如同嗜血的巨矛,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笔直地朝着祭坛——朝着我和姜甜——轰然刺落!

      死亡的阴影,冰冷地覆盖下来。

      姜甜闭上了眼睛,将脸埋向我肩膀的方向,不是躲避,更像是一种最后的依靠。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能感觉到她手心渗出的冷汗。

      也能感觉到,她体内那股与我紧密勾连的、温暖生机的气息,在这一刻,非但没有萎缩,反而像被逼到绝境的幼兽,亮出了最纯粹、最不设防的核心。

      就是现在。

      我体内那沉寂三年、一朝苏醒便磅礴如星海的力量,终于不再只是温顺地流转、对峙。它发出了苏醒以来第一声真正的、带着古老威严与无尽锋锐的咆哮!

      我依旧握着姜甜的手。

      然后,迎着那当头刺落的、毁灭性的黑色魔光,抬起了空着的另一只手。

      不是格挡。

      只是,五指张开,对着那狰狞的矛尖,对着裂缝外翻涌的无边魔气,对着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天穹——

      虚虚一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法相天地。

      只有我掌心前方,尺许之地,空间如同被无形之手揉皱的丝绸,微微向内坍缩了一瞬。

      那威势滔天的黑色魔光,那足以将整个摘星台夷为平地的毁灭性能量,在触及那尺许“坍缩”之地的刹那,就像投入了一个不见底的深渊。

      消失了。

      无声无息。

      连一丝涟漪,一点余波都未曾溅起。

      仿佛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从未曾存在过。

      祭坛上,风停了。

      不,不是停了。

      是所有的风,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甚至包括时间本身,都以我掌心那尺许之地为中心,被一股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存在”所吞噬、所凝固。

      摘星台上下,里里外外,一片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都要恐怖的死寂。

      清虚真人张着嘴,维持着嘶吼的姿势,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

      台下弟子们僵硬如木偶,脸上的恐惧定格成荒诞的面具。

      阵外,那几道最强的魔影,猩红的瞳孔剧烈收缩,第一次,流露出了清晰的、名为“惊骇”的情绪。

      只有我掌心的温暖,和姜甜细微的、带着哽咽的呼吸声,是这凝固世界里唯一的真实。

      我缓缓收拢五指。

      那尺许的“坍缩”随之平复。

      然后,我低下头,在姜甜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平静得近乎温柔的声音,说:

      “别闭眼。”

      “看着。”

      “师兄给你……”

      我顿了顿,抬眼,望向裂缝外那无边魔潮,望向这风雨飘摇的宗门,望向这令人作呕的一切。

      “……变个戏法。”

      话音落下。

      我握着她的手,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

      脚下黑曜石祭坛上蛛网般的裂痕,无声无息地,弥合如初。

      头顶,那被撕开巨大裂缝、眼看就要彻底崩碎的护山大阵光罩,猛地向内一收,所有裂纹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瞬间抹平!

      不,不止是抹平。

      黯淡的光罩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那光芒并非阵法原本的淡金色,而是流动着一种混沌初开般的、银白与淡青交织的奇异色泽,温润,却又蕴含着令天地变色的浩瀚伟力!

      光华如水银泻地,不仅瞬间修复了阵法,更顺着那道被魔光刺入的轨迹,反冲而出!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雪。

      阵外,距离最近、出手最狠的那道强大魔影,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在陡然暴涨的、奇异的光华中,如同阳光下的露珠,瞬间蒸发、汽化,只留下一缕迅速被净化消散的黑烟。

      其余魔影惊恐暴退,那翻涌的魔潮如同被无形的巨墙阻挡,骇然后撤了数十里!

      摘星台上,凝固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噗通”、“噗通”……接连几声,是心神耗尽、修为较低的弟子,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软在地。

      清虚真人踉跄后退,扶住身旁的石柱才勉强站稳,看向我的眼神,已不再是看一个弟子,甚至不是看一个怪物,而是在看一尊……降临凡尘、喜怒难测的神祇。

      恐惧,彻底压倒了一切。

      我却没有再看他们任何人。

      我只是侧过头,看着依旧靠在我肩侧、呆呆仰望着焕然一新的“天空”的姜甜。

      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微张,完全是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

      我松开一直紧握她的手——她的手指还保持着紧握的姿势,有些僵硬——然后用那只刚刚“抹平”了裂缝、“蒸发”了魔将的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残留的一点湿痕。

      指腹温暖干燥。

      “戏法好看吗?” 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笑意。

      姜甜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终于回神。她看看我,又看看头顶那流转着奇异光华、坚不可摧的“新”护山大阵,再看看远处惊疑不定、逡巡不敢向前的魔潮。

      最后,目光落回我脸上。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忽然扁了扁嘴,毫无预兆地,“哇”一声哭了出来,不再是之前压抑的啜泣,而是孩子般不管不顾的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没什么力气地)捶我的胸口。

      “坏……坏师兄!吓死我了!呜呜呜……我以为……我以为这次真的要死了……糖霜都没吃到……”

      我任由她捶打,有些无措地僵在那里,体内那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此刻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一个吓坏了、正在耍赖哭泣的小姑娘。

      只能笨拙地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糖霜……” 我顿了顿,指尖微动,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水汽与微尘再次凝聚,这一次,不再是孤零零的一朵,而是一小捧细碎晶莹、闪烁着微光的霜糖,轻轻落在她因为哭泣而一抖一抖的发梢和肩头。

      “……管够。”

      我说。

      屏障外,是死寂的宗门,是惊退的魔族,是颠覆的认知,是莫测的未来。

      屏障内,只有一个哭得打嗝的小师妹,和一身力量却手足无措的大师兄,以及纷纷扬扬、无声落下的,带着奇异甜味的霜。

      end.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