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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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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动作棚。林颂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她没坐观察席，而是站在动作棚前，反复检查地面缓冲垫的厚度。她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王的权杖”——这是她紧张或者烦躁时的小动作，不少有心的圈内人都知道。一般这个时候，没什么人敢跟她搭话。
她不坐观察席，一众人等基本也就不坐，都挤在场边，小声交流。
副导演资格老，出声对她道：“林总，垫子没问题，武术组测了三遍。”
她“嗯”了一声，目光却死死锁在三米高的模拟天台边缘。
昨天她说“不用威亚”，是赌他有真本事，也是试他敢不敢豁出去。可今早醒来，脑子里全是那句：“第七帧髋角偏移15度”——万一算错一毫，腰椎就废了。
她忽然想叫停。她想说“上威亚”。她想说“用替身也行”。可话卡在喉咙里，就是出不来。——她林颂，从不在专业上退让。哪怕心口发紧，手心冒汗。
“来了。”有人低声说。
周熙晨走进来，还是那身黑色训练服，头发扎起，肩背线条利落如刃。他没看她，径直走向高台，活动手腕、脚踝，动作沉稳得像去晨跑。
林颂张了张嘴，喊道：“周熙——”
话没出口，他已助跑三步，纵身跃下。
时间仿佛慢了一拍。他在空中绷成一道弧线，髋部微旋，肩背收紧，落地时屈膝滚翻——无声，流畅，精准如钟表齿轮咬合。第七帧，髋角偏移15度。分毫不差。
医疗组冲上前，可他周熙晨已站起，气息平稳，只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像只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一样看着她，疑惑道：“林姐，你刚才叫我？”
他歪头的这个角度，怎么那么像小狗，林颂不合时宜地想。
“没事。”她说，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走向观察室，高跟鞋踩得又快又稳，像在逃离什么。
合同已经拟好，法务审核通过，投资方点名要当红的他——一切都在推动她签下他。
可就在刚才，他落地的那一秒，她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这个镜头能上热搜”，而是“他要是摔了怎么办”。
糟了。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制片人，一旦开始担心演员的安危多过作品的效果，她的判断就不再干净。而《意念回廊》可不是甜宠浪漫偶像剧，是她最擅长的，在刀尖上走的戏——男主会崩溃、自毁、杀人、赎罪，每一场戏都需要导演和制片人冷眼旁观，不带一丝怜悯。
林颂走到办公桌前，缓缓坐下。她低下头，双手交叉，手肘撑在桌子上。
静默半晌，她打开项目文件夹，翻到男主选角备选名单。第三个名字：陈屿。话剧出身，方法派，能演疯，能演痛，就是动作弱些……但可以靠替身和剪辑补。第五个：江野。武行转演员，打戏一流，但台词不行、眼神空洞。
她盯着那两个名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几乎要发邮件让选角组重启流程。
可眼前又浮现出周熙晨落地时那道无声的弧线——精准、克制、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信任。他信她不会让他白跳。而她，却想临阵换人？
林颂闭了闭眼，把脸埋进掌心。三十有五，她第一次在选角上犹豫，不是因为资源、档期、咖位，而是因为——她怕自己看他的时候，眼里有光。
而一个制片人，不该对演员有光。光会灼伤判断，会模糊边界，会让铁律生锈。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内线电话，按下助理分机。“把周熙晨的合同……”她顿了顿，声音干涩，“先压一压。”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啊？可蔡导刚问过，说他明天就腾出档期……”
“我说，压一压。”她语气冷下来，像往常一样不容置疑。
挂断电话，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训练棚的方向。她一眼就看到了周熙晨——一身黑色训练服，正在和旁边的医疗组说着什么，侧脸被午后的阳光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她深吸口气，意识到自己在人群中，一眼先看到他。这从来不是坏事——她多年制片人的直觉，本就该第一眼看到主角。可是现在，她的潜意识同时又在告诉她，这对了，但这又不对。
就在这时，周熙晨像心有灵犀似的突然回头，往上一眼，精准地对上她的视线。
然后，他笑了。
不是镜头前那种带着故事感的笑，也不是面对媒体时礼貌疏离的弧度，也不是给粉丝“撒饭”时那种抚慰的、偶像营业的笑——就是很干净、很阳光、很少年的那种笑，眼睛弯起，露出一点白牙，像夏天突然照进阴天的一束光。
林颂猛地后退半步，仿佛被那笑容烫到。下一秒她迅速拉上百叶窗，金属叶片“唰”地合拢，隔绝了所有光线。她的心怦怦狂跳，大约几秒后，她又“唰”地打开百叶窗，狠狠向下看去——
周熙晨还在原地，仰头望着她这扇窗，笑容未散，只是眼底添了几分疑惑，像在问：“你怎么了？”
然后，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清晰： “林姐？”
林颂没回应。
她转身快步走回办公桌，抓起手机，拨通助理电话，声音冷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通知武术组，明天上午九点，B棚复测天台跳落动作。让周熙晨吊着威亚，再来一次。”
“啊？可合同流程都……”
“照做。”她打断，“另外，《意念回廊》第十六幕的剧本——男主在雨夜追凶时，左肩旧伤复发，动作受限。那一幕，让他现场演一次。我要看他怎么处理‘带伤打斗’。”
十分钟后，楼下传来消息：周熙晨收到了通知。
但他没答应等明天，而是托人传了句话上来：“请林总下来一趟。”
林颂皱眉，却还是起身下楼。
动作棚里，周熙晨已换上湿透的黑色训练服——不知从哪弄来的水，淋得他发梢滴水，肩线紧贴皮肤，左臂刻意垂着，微微颤抖，俨然是旧伤发作的模样。原来他没答应明天，是现在就要演“带伤打斗”这一幕。
林颂向来喜欢高效，遂点头默许，站到刚才的位置上，道：““开始吧。”
他点头，还是眼睛亮亮的，没半句废话。
雨夜追凶的戏，没有台词，全靠肢体。他踉跄、咬牙、躲闪、反击，每一次发力都带着压抑的痛感，却又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惊人的狠劲。最后扑倒“歹徒”时，他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按住肩胛，指节发白——连医疗组都看愣了，小声嘀咕：“这哪是演？跟真伤了一样……”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掌声。副导演甚至笑着喊：“恭喜林总，男主有了！”
可周熙晨没笑。他站在原地，眉头微蹙，神情竟有些……不悦。这当然没逃过林颂的眼睛，她快步上前：“该不会真伤着了？”
医疗组立刻围过去，紧张地要检查。
周熙晨却抬手示意没事，他笑着活动了下肩膀，又转了转手腕，语气轻松：“好得很。”然后他看向林颂，声音低了些：“林姐，能单独说句话吗？”
众人立即识趣退开。
等四周安静，周熙晨开口，眼神认真得近乎委屈：“我刚才……确实不高兴了。”
“怎么了？”“她问，语气里确实有些关切的意思，“试戏太急？还是戏你不喜欢了？后悔不想演的话，投资那边我去说。”
周熙晨摇头，耳尖微微泛红：“你的项目，我怎么会后悔想参与？我是后悔，刚才没过脑子，说要今天演。”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现在好了，明天……没理由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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