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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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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宁八年,暮冬。
黑甲禁军定如石雕,攥紧手中叉戟,将宏武大街两侧堵的严严实实,中间腾出一条宽敞的雪道。
往常大雪覆路时车马极稀,而今日城中百姓却将此处围得熙攘,众人呵气不止,铸成一方雾潮。
只因圣宠至极的穗禾公主将于凤凰阁设题招婿。
銮驾徐徐停稳,帘内素手微抬,一身鹅黄绒袍的少女头戴纱帽,由一众侍从服侍着引入阁内。
“公主金安!”队伍中立马有人大喊道,随即一大批人连忙附和着,欢呼声此起彼伏,“公主殿下福泽深厚!保佑我今年财运亨通!”
“殿下!求殿下佑我儿高中皇榜!”
“公主殿下!牵线我和村头郭家女的婚事吧!”
“我愿常久供奉殿下画像!求殿下赐我智多囊!”
一位外地口音的男人挤在人群里,探着头好奇问道,“欸老兄,我初来此地经商,尚不知皇京规矩,大家为何都要向这位公主求物啊?”
旁的人拢个袖子眉头一挑,立马热心回答,“这可是当今帝后最为疼爱的小公主!传闻当日公主诞下时,彩霞漫天,金鸟围着坤宁宫三天三夜不曾离去,自那以后朝冉国一举收复北地六国,雄踞八方!”
更有人手舞足蹈地贴心补充道,“是啊,那可是观星国师奉陛下旨意,亲自请示神启,星象言道穗禾公主乃锦鲤转世呐!咱人人家中都供奉着殿下的画像!只要你意诚心善,殿下的好运就会来眷顾你!”
但仍有人对此嗤之以鼻,“切,还真有人信这种鬼话?这公主的名声都臭到邻国去了!刁蛮无理,谁都不放在眼中!有多少无辜宫人死在她手里?”
“对啊,怎么大伙还要供着这邪神啊!唉,可怪就怪在她偏偏气运强盛,没人敢惹啊!帝后都要捧着!”
……
喧闹的议论声热火朝天,灌入一人的耳朵里。
膝下,沾满雪水的蒲团根本抵不住彻骨冰寒,阁内温暖的火光也眷顾不到这跪伏在地的乞儿身上。
那人佝偻着背,着一身单薄的粗麻布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嘴唇冻得发紫。
“滚开!哪来的贱蹄子在这儿挡道?”
方路过一名锦衣华服的贵族哥儿,瞧见眼前抱着自己乌靴讨饭的乞儿,晦气地咒骂一声,抬脚踢开。
她暗暗抬眸记下那人面容,又不动声色地垂下头。
紧紧拢住的袖口里还悄悄藏着一株断梅枝。
一人一物,正用意念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着。
【你跪这儿干嘛呀?你刚捡我的时候看起来挺有钱的啊?怎么在这里假装乞丐被人踢来踢去的?】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不告诉你。】
【你是哪里来的仙子?怎么能听懂我说话?】
【我不是仙,我就是个普通人,一个命苦人。】
【那你跪到什么时候去?膝盖要冻坏啦!】
【谢谢关心。快了,再没人来我就要起来了。】
外头寒风凛冽,凤凰阁内温暖如春。
大厅正前方,一道精致的紫檀木屏风立于二楼圆台,屏风上绣着鸾鸟展翅图,细密的金线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屏风后隐约可见一道窈窕身影端坐。
“正午已到!”
底下愈发喧闹,一位身着暗袍的奴才走到屏风旁,声音尖细却清晰,“考题即将下达!诸位稍安勿躁。”
大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齐聚焦在二楼。
从朦胧虚影中依稀可见屏后光景,少女微微偏头,那宦官立马凑上前侧耳细听,片刻后又躬身应和着。
随后,他走到台前展开手中绢帛,徐徐道,“公主殿下今儿奉旨择婿,只设一问,此问乃——”
“如何让天下人都能吃饱饭?”
题目一出,满堂哗然。
虽说穗禾公主招婿的消息早在一月前就放出,但谁能想到这位以吃喝玩乐和刁蛮任性而扬名的掌上天珠,居然出了这样一道宏大端正的科考类题目?
这下可谓有人欢喜有人忧,就看谁最能随机应变。
屏风后,少女朱唇轻启,声音透过纱帘传来,带着一丝慵懒,“诸位可畅所欲言,不必拘谨。”
话音落定,立刻有人起身应答。
“学生江南柳文旭!欲使天下人饱食,应以兴修水利为重,江南一带因河渠纵横方得鱼米丰饶。若能于北方广开沟渠,引水灌溉,则旱地亦可变良田……”
他滔滔不绝地引经据典,从大禹治水说到郑国渠,嘴里噼啪啪啦爆开半部古往今来家国兴亡史。
屏风里的身影只微微点头,抬手示意下一位继续。
于是又有人起身道,“柳兄所言固然有理,然天下之大,非仅水利可解。当轻徭薄赋,使民有余粮……”
“此言差矣!当今之世应当推广新式农具,使百姓掌握高产的优锄良铲,以此提高耕作之效……”
“更需严惩贪官污吏,只革新表在制度而不深挖吏治,则不能使赈粮与惠利真正落到百姓手中……”
炭火越烧越旺,厅内温度渐升。
才子们各抒己见,争相展示自己的学识与见解,慷慨激昂,唾沫纷飞。更有人搬出当今圣上如何,宰相又如何,争论与对弈间倒真有一番百家争鸣之意。
侍从们穿梭其间,为这些驸马候选人添茶倒水,所有人都忙的热火朝天,只为博得二楼的贵人一眼青睐。
然而——
真正的穗禾公主并不在那屏风之后。
殿外,大雪纷飞。
宋嘉禾跪的有些心烦,大片的雪花糊的她快要睁不开眼,梅枝仍在她袖子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害,王公贵族,世家子弟……不过如此。】
【什么呀?他们不是说的都挺好的吗?我看说的都挺有道理的呢,不愧是八方而来的俊哥儿们。】
阁内温暖的光从窗缝透出,与雪天灼灼相对,她跪的地方离门不远,哪怕有人群挤着,也能听清不少关于水利赋税或农具改革的高论。
这些人高高在上的宣扬着仁政爱民,对近在眼前的疾苦却视若无睹,更有人对她鄙夷追骂。她跪足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一名竞选者停下来,哪怕是虚情假意地问她一句怎么回事的也没有。
此刻,才子的赋论在呼啸的风雪声中显得如此空洞。
她幽幽叹口气,将身上的薄衣又拢紧了些。时间差不多了,果真,想在这种名利场捞个老实人不现实。
【噢!我才明白,你是真公主!】
【嗯哼,那你还挺聪明的,不过今儿白来了。】
想罢,宋嘉禾失落地摇摇头,刚想起身,忽有一道清冽温润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同时撑来一把纸伞。
“姑娘,这般大雪你怎独身在此?”
呦呵,宋嘉禾心下诧异,开出保底了这是?
还以为白跪了呢,于是她立马假装一副胆怯悲苦的模样,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我……我被家里赶出来……已经七日没进过食了……”
紧接着,她看见一只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拂过她的衣袖,随即蹲下身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干巴的白饼,双手递到了她跟前。
“若姑娘不嫌弃,我这里还有张素饼,先垫垫。”
说罢,他又开始解下身后物翻找着什么,宋嘉禾颤抖着双手,徐徐接过,没忍住慢慢抬头去打量他。
入眼的先是一双破旧的草鞋,然后是洗的发白的青衫,被翻腾着的小书箱尖角还打着个补丁。
他捯饬了半天,终于从书箱中翻出几枚铜币,少女轻眨眼睫,直到那书生要将铜币递过来时,二人四目既对,宋嘉禾眼中顿时划过一丝满意的光彩。
穷书生,还是个善良美丽的穷书生,再好不过了。
谁知对方在与她对视后,瞳孔一滞,仅一瞬立刻放下书箱和夹在胳膊中的破油纸伞,开始解自己的外袍。
“欧呦!公子,使不得!”
少女正欢欣地思量着如何继续敲打他,忽然见他此般举动,着实被吓了一大跳。
她虽然上身单薄,但腿上可实打实套了三层棉裤,衣摆之下还偷偷塞了个迷你蒲团。毕竟天寒地冻,真单着膝盖跪一个时辰,直接喜提风湿骨痛两件套了。
但这小书生看起来,是真只穿了这么一点啊!
“无妨。”可那书生已将外袍解下,动作看起来有些慌忙,伸手,小心翼翼地将破旧的棉袍披在她身上,而后垂下眸嗓音微颤,“学生年轻,扛得住冻。”
她还来不及反应,便被这破袄包了个严实。
宋嘉禾扬着眉眼,仍由对方一通乱裹,而后毫不避讳地直直扫视着对方,目光充满探究的意味。
只见他褪去了最外头的破旧棉袍后,自己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里衣,如墨长发在风中飘散。反观其脸上,却又漫着与周身文弱气质全然不符的妖冶神色。
宋嘉禾双眸微眯,站了起来,想离近些再好生看看,这一起身,恰好腿下藏着的蒲团也一应掉了出来。
那书生瞥见了地上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般,但宋嘉禾光顾着认认真真瞧视他的五官,没注意到。
“你怎么这么大方?全给我了,自己不冷吗?”
宋嘉禾索性不装了,直接抱个胸仰其头来直问他。
“姑娘……我……”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少女便明媚一笑,随意地挥了挥手,“不重要了。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宴岚。”
书生向后微退半步,拱手作揖。
“宴极而寂,岚散复生,好名字。”她弯腰拾起那蒲团拍了拍,拢在掌中,开门见山道,“你可愿意做我的驸马?看你正在求学,你跟了我,我养你。”
此话一出,不止书生,旁的围观老百姓皆唏嘘不已!
“我的个亲娘诶!这妮子在这儿跪疯了吧?”
“一大早就见她在这儿跪着,赶也赶不走,来个公子哥她就抱着人家大腿讨饭吃,现在说什么疯话呢?”
听着旁的讥讽与碎语,宴岚垂着眸子,长长的眼睫在风中微颤,不知是冷的还是同样被她的话惊到了。
“我见你生的俊俏,品性也算良善,对你很是满意。我只问你一句,愿意?或者不愿意。”
宋嘉禾神情散漫,对旁人的话充耳不闻,一阵寒风拂来,她没忍住阿嚏一声,抬手揉了揉鼻子。
宴岚抬起眸来,细细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子。
只见少女杏眼圆圆,鼻尖被冻得通红,睫毛上结满冰霜,灰旧的破帽上覆满了雪花,两只手正拢在一起取暖,跟个大爷似的,叉个腿朝他昂着头。
宴岚紧紧抿着唇,紧张地绞弄着单薄里衣的下摆,像是挣扎了许久,而后徐徐抬头,极为郑重地开口道,“我愿意。”
见他这副小表情,女孩爽朗一笑,其声清脆悦耳,“哎呦,爽快人!走走走,随我进去!”
紧接着拉过他的手腕,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大摇大摆向里迈去,刚触及他冰冷的腕骨,宋嘉禾没忍住挑眉道,“怎么想的?大冷天的,真就穿两件啊?”
“学生囊中羞涩……买不起新的冬衣。”
宴岚被她拉着往前走,忽闻此言,有些羞窘的低下头。
“没事儿!回宫给你做新衣,先去套厚些。”
宋嘉禾瞧见他因窘迫而泛红的耳垂,低眸沉吟片刻,又拉着他直直转向厅堂拐角的一处厢房。
一路上,有不少人都投来惊异的目光,这择婿现场怎么放进来个叫花子和小白脸?
但见周遭的侍卫都一副看不见的样子,他们也不好指责或多言什么,只相互交头接耳地絮叨几句,又回过身去专心致志地看各位才子的斗法现场了。
厢房门刚推开,就有俩侍卫迎了上来,“殿下!”
“免礼免礼,先去给这位公子拿些厚实的衣裳来,之前吩咐你们放在阁里的披风也全搬上来。”宋嘉禾甩甩手示意他们下去,拉着宴岚坐在桌旁,利落地斟了两杯热茶,“先喝两口吧,暖暖身子。”
“多谢……殿下。”
宴岚站在她旁边双手接过,看她喝了才敢小啜一口。
“坐,太见外了你,以后都是要做夫妻的人。”
少女说到此处,忽然一顿,又不紧不慢喝了半杯茶,方继续言道,“啊,刚才有点唐突了,本想着外头风大,太冷,进来再慢慢讲。”
她单手撑着下巴,笑意盈盈道,“宴公子,是这样的,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乃至皇朝功与名。但我们只是合作关系,如此……你还愿意和我成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