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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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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细碎的阳光透过凉亭的窗棂洒进来,落在我的脸颊上,暖洋洋的,才将我从沉睡中唤醒。我缓缓抬起头,只觉得脑袋昏沉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宿醉的后劲还未散去,浑身都透着一股慵懒的疲惫,昨日喝酒的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气,模糊不清,全然记不起来了。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撑着桌子慢慢坐直身子,目光扫过凉亭四周——桌上的酒食早已被收拾干净,只剩下几只空酒杯,孤零零地摆在那里,凉亭内安安静静的,除了我,再无旁人。我皱着眉仔细回想,脑海中只有零星的片段一闪而过:醇厚的酒香、陈霄温和的语气,还有自己似乎借着酒劲,说了些语无伦次、太过出格的话,具体是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隐约觉得,那些话定然是些不得了的东西,若是清醒时,便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说出口。
正蹙眉冥思苦想,试图拼凑起昨日醉酒后的碎片记忆,守在凉亭外的小厮见我醒来,连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恭敬地说道:“阿余先生,您醒了?公子吩咐过,您醒了便无需拘谨,若是身子不适,可回住处再歇歇。”
我闻言,顺势问道:“昨日……我醉酒之后,可有什么不妥之处?还有,公子呢?”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生怕自己昨日真的说了什么冒犯陈霄、惹来祸端的话。
小厮连忙答道:“先生昨日只是喝多了睡熟了,并无不妥。昨日夜里,先生说着话时,公子便吩咐我们这些下人都退到凉亭外候着,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后来见您睡熟了,又怕您着凉,还让人取了披风给您盖上,今日一早,公子便有要事处理,先回前院了。”
原来,昨日我胡言乱语到后来,陈霄便将院中的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留我一人在凉亭内,想来是怕我那些惊世骇俗的话,被旁人听去,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知晓此事后,我心中微微一松,却又多了几分忐忑——连陈霄都特意遣散了下人,足以见得,我昨日说的话,定然非同小可,只是我实在想不起来,也只能作罢。
罢了罢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反正话已经说了,再多纠结也无用。我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抛开,转而想起陈氏一族迁去蜀地的事,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欢喜。再过不久,陈家便要陆续搬离王都,前往蜀地,我这般跟着陈家做事,说不定也能跟着一起去蜀地。
蜀地地势险要、物产丰饶,远离王都的纷争,于我而言,便是再好不过的去处。一想到能跟着陈氏一族迁往蜀地,远离这些朝堂纷争、世俗琐事,不用再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说媒与试探,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怕自己的秘密被揭穿,反倒像是要“回老家”一般,心底的欢喜便抑制不住地蔓延开来,连宿醉的疲惫与心底的忐忑,也消散了大半。
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慵懒劲儿散去不少,眼底泛起几分真切的笑意,暗自盘算着:只要能顺利跟着去蜀地,安安稳稳地熬过剩下的合约日子,往后便能在蜀地寻个僻静处,安稳度日,再也不用卷入这些是非之中,这般日子,想想便觉得惬意。
自那日后,陈府的迁徙筹备愈发忙碌,府中上下皆是步履匆匆,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紧迫的气息。陈霄身为总揽全局之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白日里要商议迁徙的各项事宜,清点家产、安排人手、对接蜀地的探查事宜,夜里还要召见族老与心腹,敲定细节,几乎连片刻的清闲都没有。我这般闲散的幕僚,虽偶尔被派去做些杂事,却也比旁人多了几分自在,大多时候,竟也无人过多管束。
日子便这般在忙碌与清闲中悄然流逝,转眼间,寒风渐烈,落叶尽散,一场又一场大雪接踵而至,天地间银装素裹,万里冰封,大雪纷飞之下,整个王都都笼罩在一片静谧的白里,年关也悄然而至。这日日渐寒冷,迁徙的筹备也因大雪受阻,放缓了些许脚步,而我,也终于在这般大雪纷飞的时节,再次见到了陈霄——距离上次凉亭醉酒,已然过去了许久。
这段时日,趁着陈霄忙得昏天黑地,府中众人也各有差事缠身,无人再有空跟踪监视我,更无人会突然来逮我回去当差,我便彻底放了心,又恢复了往日的闲散本性,拉着阿强一同,再次混入了王都的各大酒肆花楼。阿强本就是个爱热闹、喜风月之人,与我可谓是臭味相投,堪称最佳猪朋狗友,有他在身旁引路,我更是如鱼得水,逛遍了王都最热闹的去处。
各大酒肆的佳酿,我一一尝遍;花楼里的美人,我也一一结识,凭着这具出众的容貌,再加上我嘴甜圆滑,能说会道,哄得那些姑娘们眉眼含笑,对我百般迁就,倒是过得逍遥自在,乐不思蜀。可我万万没想到,阿强竟还藏着一手,某天夜里,他神秘兮兮地拉着我,带我去了一处隐蔽的院落——竟是王都赫赫有名的南风馆。
踏入南风馆的那一刻,我便眼前一亮,只觉得大开眼界,当真算得上是大饱眼福。馆内布置雅致,暖意融融,往来皆是眉目清秀、身姿挺拔的小哥哥,或抚琴弄墨,或浅吟低唱,气质各异,却都有着过人的风姿,比之花楼的美人,又多了几分别样的韵味。我本就偏爱美人,这般景象,更是让我挪不开眼,一时间竟有些流连忘返。
只是,自从上次凉亭醉酒,胡言乱语说了些惊世骇俗的话,醒来后又全然不记得,心底便多了几分忌惮,再也不敢像从前那般贪杯,无论酒多香醇,也只敢喝到微醺便停,绝不敢再喝醉分毫,生怕再借着酒劲,说出些不该说的话,惹来杀身之祸。即便只是微醺,我也依旧保持着几分清醒,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也正因如此,我借着微醺的慵懒,再加上过人的容貌与能说会道的嘴,无论是与花楼的小姐妹相处,还是与南风馆的小哥哥闲谈,都能相处得极为融洽,从不与人起争执,更不做逾矩之事。久而久之,我在王都的风月场中,竟也攒下了不小的风流名声,不少人都知晓,陈家有个容貌出众、嘴甜圆滑的幕僚,时常流连于各大酒肆花楼,却从不贪杯误事,也从不纠缠于人,性子爽朗,颇得众人喜爱。
我对此倒是毫不在意,反倒觉得这般日子颇为惬意——既能吃喝玩乐,逍遥自在,又不用被陈府的琐事束缚,更不用提心吊胆被人监视,还能安安稳稳地混过这段日子,等着跟着陈氏一族迁往蜀地,简直是神仙日子。至于陈霄,我猜他此刻定然还在忙着迁徙的琐事,忙得昏天黑地,怕是连我在外面的风流名声,都未曾听闻,即便听闻了,想来也无暇顾及于我。
留在王都的日子,依旧清闲自在,我依旧时常拉着阿强流连于各大酒肆花楼,日子过得逍遥快活。只是近来,在花楼之中,我竟偶尔会偶遇一位俊俏小公子。那小公子容貌极为出众,眉眼清俊,气质温润,言谈间风趣幽默,谈吐不凡,周身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绝非寻常世家子弟所能比拟。
有时撞见他时,他身边还跟着一位长相颇为不俗的女子,那女子身段窈窕,妆容精致,媚眼如丝,始终温顺地陪在他身旁,端茶递水,悉心伺候,却从不随意插话。每次我醉卧美人膝,或是与身边的姑娘闲谈打趣时,那小公子便会坐在不远处,端着酒杯,笑咪咪地看着我,神色温和,却从不多言,也不主动上前搭话,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看客。
我心底难免生出几分猜疑。王都之中,容貌出众之人虽多,可这般兼具温润气质与矜贵气场的,却寥寥无几。尤其是他眼底那份不经意间流露的沉稳与锐利,竟与传闻中那位太子王玉宸有几分相似。我暗自揣测,这位小公子,说不定便是乔装出游的太子。毕竟,太子监国之余,偶尔微服散心,也并非不可能。
可转念一想,即便他真的是太子,与我又有何干?我不过是个只想安稳熬过最后一年合约、等着跟着陈霄前往蜀地的闲散幕僚,没必要去深究他的身份,更没必要主动点破。他既然愿意乔装至此,想必也是想图个清闲,不愿被身份束缚。既然他不点破,我也乐得装糊涂、装不知道,依旧我行我素,每天流连于各大酒肆花楼,没有定数,胡乱逛哪家算哪家,只要能逍遥度日,不惹祸上身,便足矣。
这般偶遇了三四次,大多时候只是遥遥相对,他笑看我与旁人闲谈打趣,我偶尔抬眸回以一笑,便再无交集,直到那日在“醉仙楼”的二楼雅间外,才算有了第一次真正的交集。彼时我正扶着一位眉眼娇柔的姑娘,微醺着靠在栏杆上,看楼下人来人往,耳边听着姑娘浅吟低唱,浑身都透着几分闲散慵懒。
忽觉身侧多了一道身影,我微微侧眸,便见那位俊俏小公子正站在不远处,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身边的媚眼女子依旧安静地侍立在旁,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水。他见我看来,眼底笑意更深了些,抬了抬手中的酒杯,语气温和,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清润悦耳,带着几分随意:“这位兄台,倒是好兴致。”
我心中微顿,随即也笑了起来,松开扶着姑娘的手,微微抬手示意,语气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却又不失分寸,没有过分热络,也没有刻意疏离:“公子说笑了,不过是混日子罢了,哪及得上公子这般清闲自在。”说着,我瞥见他杯中澄澈的酒液,又补了一句,“看公子杯中佳酿,想必也是懂酒之人,这般独自小酌,倒显得有些冷清。”
他闻言,低笑一声,眉眼弯起,竟有几分少年意气,全然没了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疏离:“兄台所言极是,只是身边之人,少有能与我同品佳酿、闲谈几句的。”说罢,他抬眸看向我,眼底带着几分试探,却又不显得刻意,“不知兄台可否赏脸,过来同饮一杯?也好让我沾沾兄台的兴致。”
我心底暗自思忖,他这般主动搭话,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可转念一想,若是拒绝,反倒显得刻意,惹人生疑,不如顺水推舟,陪他喝两杯,反正我也只是微醺,神智清明,不至于说错话。这般打定主意,我便笑着应道:“公子盛情相邀,岂有不从之理?只是我性子粗疏,怕扰了公子的雅兴。”
“兄台客气了。”他侧身引路,语气依旧温和,“兄台性子爽朗,反倒比那些矫揉造作之人有趣得多。”说着,便引着我走进了他的雅间——雅间布置雅致,熏着淡淡的熏香,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尚未喝完的佳酿,比我那间随意的雅间,多了几分低调的奢华。
我随他坐下,他身边的女子立刻上前,熟练地为我斟满酒,动作轻柔,眉眼间依旧带着温顺,却始终不曾抬眸看我,也不曾说一句话。我端起酒杯,对着他举了举,语气随意:“多谢公子款待,我先敬公子一杯。”说罢,便浅酌一口,酒液醇厚,回甘悠长,竟是与那日陈霄邀我喝的佳酿,有几分相似。
他也抬手举杯,与我轻轻一碰,同样浅酌一口,放下酒杯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探究,却又不显得冒犯:“看兄台模样,不似寻常纨绔子弟,倒有几分沉稳之气,不知兄台在何处高就?”
我心中了然,他这是在试探我的身份,可我怎会如实相告,当即笑了笑,语气半真半假,带着几分自嘲:“高就谈不上,不过是陈家的一个闲散幕僚,混口饭吃罢了,平日里无所事事,便只能流连于这些酒肆花楼,消磨时光。”
他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原来如此,陈家乃是名门望族,兄台能在陈家当差,想必也有几分本事。”他没有再多问我的身份,也没有提及自己的来历,只是与我闲谈起来,说些酒肆趣事、市井传闻,偶尔也谈及诗词歌赋,谈吐不凡,见解独到,绝非寻常世家子弟所能比拟。
我也只是顺着他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插几句话,言辞诙谐,偶尔也陪他饮一杯酒,始终保持着几分清醒,不卑不亢,既不刻意讨好,也不随意展露锋芒。身边的女子依旧安静地侍立在旁,端茶递水,悉心伺候,从不插话,仿佛只是一个透明人。
这般闲谈了约莫一个时辰,我见天色渐晚,又怕陈霄那边有要事寻我,便起身拱手,语气恭敬却随意:“公子,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今日多谢公子款待,与公子闲谈,甚为畅快。”
他也没有挽留,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兄台客气了,今日能与兄台闲谈,我也颇为尽兴。日后若是有缘,我们再在此处偶遇,同饮一杯。”说罢,便示意身边的女子,取了一锭银子,递给我身边的姑娘,语气温和,“今日这位姑娘的开销,都记在我账上。”
我心中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没有推辞,对着他再次拱手:“那便多谢公子了,日后有缘,再与公子同饮。”说罢,便扶着身边的姑娘,转身离开了雅间,走出雅间的那一刻,我微微回头,瞥见他依旧坐在那里,端着酒杯,笑咪咪地看着我,眼底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深意,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走出醉仙楼,晚风一吹,我身上的酒意散了几分,心底暗自思忖:这位小公子,果然不简单,他的试探,他的谈吐,他眼底的深意,都越发让我确定,他定然不是寻常人,十有八九便是乔装出游的太子王玉宸。只是他既然不点破,我也依旧装糊涂,往后若是再偶遇,便依旧这般闲谈几句,绝不深究,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稳熬过最后一年合约,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