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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漕河暗流 ...


  •   卯时·通州码头

      晨雾锁河,漕船如林。

      李炎站在“安澜号”的船头,这是一艘新下水的四百料漕船,按宋应星的设计加装了明轮,船身刷着桐油,在薄雾中泛着青光。身后,十二艘同型船依次排开,组成首支“明轮船队”。

      孙传庭按刀立于左舷,他的一千精兵分乘六船,皆做漕丁打扮,但甲胄藏在麻衣下,刀弓隐于货堆中。右舷是宋应星和二十名工匠,他们带着工具和图纸,此行既要视察漕务,也要实测新船。

      春梅换了男装,扮作书童,安静地站在李炎身后。她怀里抱着个藤箱,里面是七星令、圣旨、以及李炎从现代带来的平板电脑——电量还剩41%,这是他最后的“仙器”。

      “大人,都齐了。”曹化淳从跳板走上来,他也换了便服,像个老管家,“锦衣卫的三个人已在各船,沿途会暗中联络卫所、驿站。另外……”他压低声音,“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娘娘开始进食了。”

      李炎点点头。那日从诏狱回来,他让曹化淳转告周皇后:“活着,才能等到三个皇子平安长大。”这话起了作用。

      “开船吧。”

      缆绳解开,长篙撑岸。明轮船队在晨雾中缓缓离港,木轮划开浑浊的河水,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通州城墙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

      南下的路,开始了。

      ---

      辰时·运河上

      雾散,天青。

      运河两岸,景象触目惊心。本该是春耕时节,但大片田地荒芜,杂草丛生。偶尔可见零星农夫在劳作,个个面黄肌瘦。更远处,有村庄只剩残垣断壁,焦黑的梁木指向天空。

      “都是闯贼祸害的。”孙传庭恨声道,“去岁他们东进,沿途烧杀抢掠,十室九空。”

      李炎沉默。他记得史料记载,明末农民军确实纪律败坏,尤其流窜作战时,与匪类无异。但更深层的原因,是连续十几年的天灾、加派、贪腐,把百姓逼上了绝路。

      “看那边。”宋应星指着右岸。

      那里有座水闸,闸门半开,七八艘漕船堵在闸口。闸吏是个胖墩墩的汉子,正坐在棚子里喝茶,几个漕丁围着他点头哈腰,显然在疏通关节。

      “每过一闸,都要使钱。”宋应星叹息,“少则三五两,多则十两。一艘漕船从杭州到通州,过闸上百,这‘闸费’就是千两。这些钱,最后都摊在漕粮上。”

      李炎让船靠岸。他带着孙传庭和两个亲兵,走向闸棚。

      胖闸吏见来人衣着普通,眼皮都不抬:“排队去,没看前面堵着吗?”

      “这闸多久开一次?”李炎问。

      “你谁啊?”闸吏斜眼。

      孙传庭上前一步,亮出腰牌——不是官凭,是京营的令牌。闸吏脸色一变,忙站起来:“原来是军爷……这闸,两个时辰开一次,一次过五艘。”

      “为何不常开?”

      “水不够啊。”闸吏叫苦,“上游没水,开了闸下游船就搁浅。只能攒够一波开一次。”

      李炎走到闸边查看。闸是石砌的,设计还算合理,但维护极差,缝隙处长满青苔,绞盘铁锈斑斑。显然,所谓“水不够”是借口,真正目的是多收几次“闸费”。

      “从今日起,此闸一个时辰开一次。”李炎淡淡道,“若再刁难漕船,你这差事就不用干了。”

      “你、你谁啊?凭啥……”

      李炎亮出七星令。黑铁令牌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如朕亲临”四个字如重锤砸在闸吏心上。

      胖闸吏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大人恕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起来。”李炎收起令牌,“我问你,这闸的闸费,每年多少?上交多少?你自己留多少?”

      闸吏汗如雨下,支支吾吾。李炎不再逼问,对孙传庭道:“记下他的名字,让后面船上的锦衣卫查。若有贪腐,按律处置。”

      回到船上,船队优先过闸。其他漕船的船工们看到这一幕,纷纷跪在船上磕头。他们不知道李炎是谁,但知道来了个能治闸吏的大官。

      “这只是冰山一角。”宋应星面色凝重,“运河上下,闸吏、河兵、催粮官、仓大使……层层盘剥。四百万石漕粮,能有一半真正用于国计民生,就算不错了。”

      李炎望着远去的闸口,心中沉重。大明的血管——运河,已经堵塞化脓。他此行,就是要做外科手术,剜掉腐肉。

      但手术刀下去,流的可能不只是脓血。

      ---

      午时·河西务

      船队停靠河西务码头补给。这是北运河的重要枢纽,本该商贾云集,但如今萧条得很。码头边只有十几艘船,岸上店铺大半关门,开着的也门可罗雀。

      李炎带人上岸。孙传庭派兵警戒,宋应星去查看码头设施,李炎则走进一家还在营业的茶肆。

      茶肆老板是个独眼老汉,见有客来,忙擦桌子倒茶。茶水浑浊,茶叶梗浮在上面。

      “老丈,生意不好做?”李炎问。

      “能活着就不错了。”老汉叹气,“去年闯贼来过,抢了一通;今年清虏又来,又抢一通。有点家底的都跑了,剩下的……唉。”

      “漕船呢?我看码头空着大半。”

      “漕船?”老汉冷笑,“大人是外地来的吧?现在的漕船,十艘有八艘是空的——要么在南方就装了沙子石头充数,要么半路被‘河匪’劫了。真正运粮的,没几艘。”

      李炎心中一动:“河匪?”

      “说是匪,谁知道呢。”老汉压低声音,“专劫漕船,但不杀人,只抢粮。抢完了还给你留点路费。有人说是漕帮自己搞的鬼,左手倒右手;也有人说是……官兵扮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孙传庭匆匆进来:“大人,码头上打起来了!”

      李炎起身出去。只见码头空地上,两拨人正在对峙。一边是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手持木棍扁担;另一边是五六个穿号衣的河兵,腰挎腰刀。

      “怎么回事?”

      一个河兵小旗上前行礼:“大人,这些刁民哄抢漕粮!卑职正在弹压!”

      “放屁!”为首的汉子三十多岁,满脸风霜,“那粮是我们自己的!被你们扣了三个月,家里老娘都快饿死了,还不让拿?”

      李炎看向河兵小旗:“他说的可是实情?”

      小旗支吾:“这、这粮是充公的……他们抗税不交,按律……”

      “按哪条律?”李炎打断,“大明律哪条规定,可以扣百姓口粮三个月?”

      小旗答不上来。李炎走到那群汉子面前:“你们是本地人?”

      “回大人,小的是河西务农户。”汉子跪下,“去年遭了灾,秋粮减产,实在交不起税。官府就把我们存在社仓的种子粮扣了,说抵税。可那是春耕的种子啊……”

      他身后的人纷纷跪倒,哭声一片。

      李炎脸色铁青。社仓本是备荒的义仓,现在竟成了官府盘剥的工具。

      “孙传庭。”

      “末将在。”

      “带人查封河西务粮仓,清点存粮。凡克扣百姓口粮、种子者,一律拿下。”李炎声音冰冷,“再派人去县衙,让县令一个时辰内来见我。”

      “是!”

      河兵小旗想说什么,被孙传庭瞪了一眼,不敢再言。

      李炎扶起那群农户:“粮食会还给你们。但我要问一句——若给了种子,你们能种出粮吗?”

      汉子愣住,随即重重点头:“能!只要有种子,有地,我们就能种!”

      “好。”李炎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约莫十两,“这钱,你们拿去买农具,修缮水渠。秋收后,我要看到河西务的田地,不再荒芜。”

      汉子们磕头如捣蒜。李炎转身离开,心中却无喜悦。

      十两银子,救得了十几户,救得了天下千万户吗?

      ---

      未时·县衙

      河西务县令姓赵,四十多岁,瘦得像竹竿,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见到李炎,他直接跪倒:“下官参见李太保!”

      李炎坐在县衙大堂,看着跪在地上的县令,良久才道:“赵县令,河西务在籍人口多少?现存多少?”

      “回、回太保,在籍八千六百户,现存……约五千户。”

      “那三千户呢?”

      “有的逃荒,有的……死于兵乱饥荒。”

      “去年赋税收了多少?”

      赵县令汗出如浆:“应、应征粮一万二千石,实征……七千石。”

      “还有五千石呢?”

      “百姓实在交不起啊……”赵县令磕头,“太保明鉴,去岁大旱,秋粮减半,又遭兵祸,下官若强行催征,只怕民变……”

      “所以你就扣社仓的种子粮?”李炎声音转冷。

      赵县令浑身发抖:“下官、下官也是没办法。朝廷催得急,漕粮定额完不成,下官这顶乌纱就保不住……”

      “保住乌纱,百姓就该死?”李炎拍案,“赵县令,你读圣贤书,可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知‘苛政猛于虎’?”

      县令伏地不起,涕泪横流。

      李炎看着他,忽然觉得悲哀。这个县令未必是坏人,他只是庞大官僚机器里的一颗螺丝,被制度逼着作恶。杀了赵县令,还会有张县令、李县令,只要制度不变,悲剧就会重演。

      “起来吧。”他最终道,“给你三天时间,把克扣的粮食全部归还百姓。缺额部分,我从漕粮中拨补。另外——今年河西务的赋税,减免三成。”

      赵县令愕然抬头:“太保,这……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我担着。”李炎起身,“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从今往后,社仓之粮,一粒也不能动。若再让我知道你盘剥百姓,掉的就不只是乌纱了。”

      “下官遵命!下官叩谢太保大恩!”

      走出县衙时,孙传庭跟上来:“大人,这般处置……是否太宽了?那赵县令分明是渎职。”

      “杀了他容易。”李炎望着街巷间探头探脑的百姓,“但杀了之后呢?换个人来,照样要完成漕粮定额,照样会盘剥百姓。问题不在个人,在制度。”

      他顿了顿:“传令船队,今日在河西务过夜。我要看看,这个运河枢纽,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

      申时·漕帮

      河西务有漕帮分舵,设在码头旁的一座大院里。李炎带着孙传庭和两个锦衣卫,换了便服,以商贾名义求见。

      接待的是个管事,姓钱,五十来岁,笑容可掬:“几位爷看着面生,是第一次走漕运?”

      “是。”李炎道,“有批货要从杭州运到通州,想问问行情。”

      “好说好说。”钱管事递上茶,“不知是什么货?多少量?”

      “丝绸五百匹,茶叶三百担。”

      钱管事眼睛一亮:“这可是大买卖。不过嘛……现在运河不太平,河匪多,关卡也多。若无漕帮关照,恐怕到不了通州。”

      “如何关照?”

      “这个数。”钱管事伸出五根手指,“每船五十两‘护航费’,包您平安过闸、过关,遇到河匪也能摆平。”

      李炎故作惊讶:“这么贵?官府不是有河兵吗?”

      “河兵?”钱管事嗤笑,“爷您是不知道,那些河兵,不抢您就不错了。实话跟您说,这运河上下,漕帮说了算。官府?也得给我们三分面子。”

      “漕帮这么大能耐?”

      “那是。”钱管事压低声音,“咱漕帮十万弟兄,从杭州到通州,哪段水路没有我们的人?莫说官府,就是……”他指了指北边,“就是关外的爷们,想走漕运,也得跟我们打招呼。”

      李炎心中一动:“关外的?清虏?”

      钱管事自知失言,忙摆手:“瞎说瞎说,我就打个比方。总之,爷您这买卖,交给漕帮准没错。五十两一船,童叟无欺。”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一个汉子冲进来:“钱管事!出事了!王老大那船被扣了!”

      “扣了?谁扣的?”

      “新来的钦差!姓李的,带了好多兵,把码头封了,正在查船!”

      钱管事脸色一变,看向李炎:“几位爷稍坐,我去看看。”

      他匆匆出去。李炎对孙传庭使个眼色,孙传庭会意,悄然跟上。

      约莫一刻钟后,孙传庭回来,神色凝重:“大人,查到了。那艘被扣的船,装的不是漕粮,是生铁和硝石。”

      李炎瞳孔一缩:“运往何处?”

      “船主招了,是运往山海关方向……收货人是吴三桂的部下。”

      吴三桂在囤积军火。这很正常,但通过漕帮走私,就耐人寻味了——漕粮都运不足,还有余力走私军火?

      “走,去看看。”

      ---

      酉时·码头仓库

      被扣的是一艘二百料漕船,船主是个疤脸汉子,被绑在桅杆上。周围围满了漕丁,与孙传庭的兵对峙。

      李炎到时,钱管事正在交涉:“军爷,这都是误会!这船是运往天津的,手续齐全……”

      “齐全?”李炎走上前,拿起船上的货单,“生铁五百斤,硝石三百斤,硫磺二百斤——天津卫要这么多火药原料做什么?”

      钱管事看到李炎,脸色大变:“你、你是……”

      “本官李炎,奉旨整顿漕运。”李炎亮出身份,“钱管事,说说吧,漕帮这些年,除了走私军火,还干了什么?”

      疤脸船主忽然吼道:“钱管事!别说了!说了全家都得死!”

      李炎看向他:“你若如实交代,我保你家人安全。若顽抗……”他指了指码头边的水牢,“那里面,正好缺个住户。”

      疤脸汉子挣扎片刻,终于崩溃:“我说!我都说!这货是运给平西伯的,不只是这一船,今年已经运了十几船了!漕帮上层和吴三桂有协议,帮他运军火,他保漕帮在辽东的生意……”

      “还有呢?”

      “还有……漕粮。”疤脸汉子喘着气,“每年四百万石定额,实际征收只有三百万,剩下的一百万……漕帮和各地粮道分了。有的虚报损耗,有的以次充好,有的干脆运沙子……”

      围观的漕丁们哗然。他们底层卖苦力,不知道上层竟如此胆大妄为。

      钱管事腿一软,瘫坐在地。

      李炎面无表情:“孙传庭,把所有涉案人员押下,查封漕帮分舵,账册、文书全部收缴。”他看向围观的漕丁,“漕帮作恶,与尔等无关。从今日起,河西务码头由官府接管,凡愿继续跑船的,按官府新定工钱结算,每日现结,绝不拖欠。”

      漕丁们将信将疑。李炎不再多说,让事实说话。

      回到驻地时,天已黄昏。宋应星正在看收缴的账册,越看脸色越白。

      “大人,这、这简直是硕鼠成窝!”他颤声道,“光是河西务分舵,去年就贪墨漕粮三万石,折银两万两!整个漕运系统,一年流失的,恐怕不下百万两!”

      百万两。相当于大明一年军费的三分之一。

      李炎闭目良久。他知道漕运腐败,但没想到如此触目惊心。这已经不只是贪腐,是系统性崩溃。

      “先生,新式漕船的造价,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宋应星翻出图纸,“四百料明轮船,造价约八百两,是旧船的两倍。但载货量多三成,航速快五成,且省人工。若大规模建造,单价可降至七百两。”

      “好。”李炎睁开眼,“给皇上写奏折:请拨银五十万两,建造新式漕船五百艘,改组漕军,废除漕帮。同时,在运河沿线设稽查站,凡贪墨漕粮十石以上者,斩;百石以上者,族诛。”

      孙传庭倒吸冷气:“大人,这……牵涉太广,恐生变乱。”

      “不变,就是等死。”李炎声音平静,“漕运是大明的命脉,命脉都被掐住了,还谈什么中兴?乱就乱,总好过慢慢流血而死。”

      他走到窗边,望着运河上点点渔火。那些光点在暮色中摇曳,如这个王朝,明明灭灭。

      “明日启程,继续南下。”他转身,“我要看看,这运河,到底还有多少脓疮。”

      ---

      戌时·夜泊

      船队夜泊在河西务下游十里处的河湾。这里僻静,两岸芦苇丛生,是个设伏的好地方——所以孙传庭布了三层警戒。

      李炎在舱中看账册。春梅在一旁研墨,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舱壁上。

      “大人,您一天没怎么吃东西。”春梅轻声道。

      李炎这才感到饥饿,接过她递来的馒头和咸菜,就着茶水吃下。馒头粗糙,咸菜齁咸,但他吃得很香。

      “春梅,你老家是保定?”

      “是。”春梅低头,“家里原是开豆腐坊的,后来爹娘染病死了,弟弟才十二岁,就被……被拉去当夫子了。”

      “夫子”是民夫,随军搬运物资,九死一生。

      “我会找到他的。”李炎承诺。

      春梅忽然跪下:“大人,奴婢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说吧。”

      “今日在码头,您对那些漕丁说的话……他们都记在心里了。”春梅声音很轻,“奴婢刚才去船尾,听见两个老漕丁在说,要是早几十年遇到您这样的官,他们也不会沦落至此。大人,您……要小心。”

      “小心什么?”

      “漕帮势力太大。”春梅抬头,眼中有关切,“奴婢听说,漕帮总舵在杭州,帮主姓潘,人称‘龙王’,手下有十万弟兄,连南直隶的巡抚都要给他面子。您动了他的财路,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李炎笑了,笑容有些冷:“十万弟兄?那又如何。我有大明律法,有皇上圣旨,有千万百姓的支持。他若敢反,我就让这运河,换个主人。”

      话音刚落,舱外传来尖锐的哨声——敌袭!

      李炎抄起佩剑冲出去。甲板上,孙传庭已指挥士兵结阵。只见河面上,数十条小船从芦苇丛中窜出,船上人影绰绰,手中兵刃映着月光。

      “放箭!”

      箭矢破空。但来袭者显然熟悉水战,小船灵活躲闪,同时掷出钩索,勾住船舷,开始攀爬。

      “是水匪!”孙传庭拔刀,“保护大人!”

      战斗爆发。李炎没有退,他站在船楼,手持燧发手枪——还剩七发子弹。一个匪徒爬上来,被他当胸一枪,栽落河中。

      但匪徒太多,而且训练有素,不像是普通水匪。李炎看到,他们手臂上都系着黑布条,动作整齐,进退有据。

      “是漕帮的死士!”孙传庭砍翻一人,吼道,“他们来灭口的!”

      果然,匪徒的目标明确——直扑李炎所在的旗舰。显然,河西务的事已经传出去,漕帮要在他南下之前,除掉这个“祸害”。

      “宋先生呢?”李炎问。

      “在底舱,有兵保护。”孙传庭边战边答,“大人,您先撤到……”

      话没说完,一支弩箭射来,擦着李炎耳边飞过,钉在舱壁上。弩箭上绑着纸条。

      李炎拔下箭,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今夜子时,独赴龙王庙,可保船队平安。否则,玉石俱焚。”

      落款是一个字:潘。

      漕帮龙王,潘永年。

      李炎冷笑,将纸条撕碎。想威胁他?做梦。

      “孙传庭!”

      “末将在!”

      “传令各船:点燃火把,擂响战鼓,把咱们带的‘一窝蜂’火箭,全给我打出去!”李炎声音如铁,“让这些水老鼠看看,什么是朝廷的王师!”

      命令下达。瞬间,十二艘船同时点亮火把,将河面照得如同白昼。战鼓隆隆,压过喊杀声。然后,船舷旁掀开油布,露出五十具“一窝蜂”火箭发射架。

      “放!”

      “咻咻咻——”

      一千六百支火箭如流星雨般倾泻而出,覆盖了整个河面。火箭落地即炸,火光冲天,小木船在爆炸中碎裂,匪徒惨叫着落水。

      一轮齐射,匪徒死伤过半。剩余的开始溃逃。

      “追击!”孙传庭要下令。

      “不用追了。”李炎摆手,“打扫战场,审问俘虏。我要知道,这个潘龙王,到底有多少斤两。”

      战斗结束得很快。俘虏抓了十七个,孙传庭连夜审讯。李炎回到舱中,摊开地图。

      龙王庙在三十里外,是漕帮在北直隶的重要据点。潘永年约他子时独赴,显然设了陷阱。

      去,还是不去?

      李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停在龙王庙的位置。

      “孙传庭。”他唤来将领,“挑一百精兵,全部换上便服,配短兵、□□。再让锦衣卫那三个好手过来。”

      “大人要赴约?”

      “赴约,但不是独赴。”李炎眼中闪过寒光,“他设陷阱,我就将计就计。正好,借这个机会,把漕帮在北直隶的势力,连根拔起。”

      “太危险了!”

      “危险?”李炎笑了,“守北京时,二十万大军我都面对过,还怕他一个江湖帮派?传令下去,船队照常南下,做出我还在船上的假象。我们……走陆路。”

      他要给潘永年,一个惊喜。

      ---

      子时·龙王庙

      龙王庙建在运河岔口的一座小岛上,三面环水,只有一条栈桥相通。庙宇不大,但香火很旺——漕帮供奉的“漕运龙王”,就是这里。

      子时,月黑风高。

      李炎如约而至,独自走上栈桥。他穿着青色长衫,佩剑悬在腰间,步履从容,仿佛不是赴险,而是夜游。

      庙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大殿中央,一个五旬老者坐在太师椅上,穿着绸缎袍子,手里转着两个铁球。他身后站着二十余人,个个眼神凌厉,手握兵刃。

      “李太保,果然有胆色。”老者开口,声音沙哑,“老夫潘永年,漕帮总舵主。”

      “潘帮主。”李炎拱手,“深夜相邀,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潘永年眯起眼睛,“只是想问李太保一句——漕运百年规矩,为何要改?”

      “因为规矩坏了。”李炎直视他,“四百万石漕粮,实运不足三百万;十万漕工,苦不堪言;运河上下,贪腐横行。这样的规矩,不该改吗?”

      “改了,漕帮十万弟兄吃什么?”潘永年冷笑,“李太保,你读过书,懂得大道理。但你不懂运河——这河上讨生活,有河上的规矩。你断人财路,就是杀人父母。”

      “所以你就派人袭杀朝廷命官?”

      “那是给太保一个警告。”潘永年站起身,“老夫今日请太保来,是想做个交易——你回你的京城,继续做你的太保。运河的事,交给漕帮。每年,漕帮孝敬朝廷五十万两,孝敬太保……十万两。”

      李炎笑了:“十万两?好大的手笔。”

      “太保若是嫌少,可以再加。”潘永年以为他心动,“只要太保睁只眼闭只眼,漕运的利润,分你三成。”

      “三成……一年怕是百万两吧?”李炎摇头,“可惜,我这个人,不爱钱。”

      潘永年脸色一沉:“那太保爱什么?”

      “爱这运河畅通无阻,爱漕工能吃饱饭,爱大明江山稳固。”李炎一字一句,“潘帮主,你现在投降,交出账册,供出同党,我可保你不死。若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今夜,就是漕帮的末日。”

      话音未落,庙外忽然响起喊杀声。潘永年脸色大变:“你带了人?”

      “带的不多,一百而已。”李炎拔剑,“但对付你们,够了。”

      孙传庭率兵杀入,锦衣卫三人直扑潘永年。漕帮护卫拼死抵抗,但如何是正规军的对手?不过一刻钟,战斗结束。

      潘永年被押到李炎面前,铁球滚落在地。

      “李炎!你、你不得好死!”他嘶吼,“漕帮十万弟兄,不会放过你!”

      “十万弟兄?”李炎俯视他,“你问问他们,是愿意继续被你盘剥,还是愿意跟着朝廷,拿实实在在的工钱?”

      他不再多言,对孙传庭道:“查封龙王庙,所有财物充公。潘永年押回船上,严加看管。另外——传檄运河沿线:漕帮已灭,凡漕工愿归顺朝廷者,既往不咎;凡顽抗者,以谋逆论处。”

      走出龙王庙时,东方已泛白。

      李炎站在栈桥上,望着运河。河水在晨光中泛起金鳞,远处有早起的渔船,炊烟袅袅。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漕运的革新,也从这一夜,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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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船队

      回到船队时,宋应星迎上来,神色激动:“大人!刚收到飞鸽传书——史可法史大人,已到临清!他在那里等您!”

      史可法来了。这位明末最后的脊梁,终于要见面了。

      李炎精神一振:“传令,全速南下,目标——临清!”

      船队启航,明轮划破水面,向南驶去。

      李炎站在船头,晨风吹起他的衣襟。身后,春梅悄悄递上一件披风。

      “大人,前面还有很远的路。”

      “是啊,很远。”李炎接过披风,“但再远的路,也要走下去。”

      因为他知道,临清之后,还有扬州,还有南京,还有整个天下。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为大明,走出一条生路。

      哪怕这条路,需要用血与火来铺就。

      朝阳升起,照亮运河,也照亮前路。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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