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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禁忌之子 ...

  •   晨光穿透菲瑞希尔王庭的千镜穹顶时,德玲拉尔正在更衣。
      六名侍女如蝴蝶般环绕着他,动作轻得不敢惊动空气。她们托着的不是寻常织物——那是昨夜刚从月影蛛巢采集的星雾纱,每一缕都在暗处泛着幽蓝的微光,仿佛把破碎的夜空织成了布。
      “陛下,今日是霜月审判日。”首席侍女低声提醒,指尖抚平他肩头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
      德玲拉尔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落在镜中——那顶剧毒蝴蝶水晶王冠正被缓缓戴在他的银发上。王冠不是金属,而是活体结晶:十二只形态各异的紫晶蝴蝶以振翅之姿凝固成环,它们的翅膀薄如蝉翼,内部流淌着靛蓝色的毒液脉络。最中央那只最大的蝴蝶,口器处悬着一滴永不坠落的泪形毒髓,随着他的呼吸明灭闪烁。
      “蒙纱。”他开口,声音像冰层下流动的水。
      侍女捧来“遗忘之纱”——传说由百只梦魇蝶临终吐出的丝编织而成。薄如晨雾的半透明面纱笼罩了他下半张脸,边缘缀着细如尘埃的磷毒水晶碎末,每次呼吸都会洒下肉眼难见的致命光尘。
      现在,镜中只余他一双眼睛。
      那是熔金般的竖瞳,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瞳孔构造,却被禁锢在精灵完美的面部骨骼中。瞳孔边缘蔓延出王权独有的印记——从他右眼角开始,一簇发光的“深渊铃兰”花纹沿着颧骨蜿蜒而下,花纹由内而外从鎏金渐变成剧毒的幽紫色,像某种活物般缓慢脉动。
      正式王袍披上肩头时,整个镜厅的光线都暗了一瞬。
      主体是七重渐变染的紫绡,从肩部的星空深紫过渡到裙摆的湖心幽蓝。衣襟用秘银丝绣着三千个微型防御符文,袖口则是百只毒蝶衔尾而飞的暗纹。但最惊人的是那件“镜泉披风”——
      整张披风由初源镜湖的水汽固化而成,完全半透明,边缘流动着永不干涸的液态光影。披风内侧封印着三百六十颗记忆瞳珠,每一颗都记录着王国历史上的重要时刻。当他走动时,披风会折射出万花筒般的幻象碎片。
      最后固定的是腰间的毒腺佩囊:十二个鸽血石雕成的囊袋,分别储存着他不同情绪的毒——愤怒之毒是猩红色,悲伤之毒是铁灰色,而最危险的“无感之毒”,是纯净如水的透明。
      侍女退后三步,跪地。
      镜中的王已然完整:银发如初雪瀑泻,尖耳从发间探出,耳廓上天然生长的晶簇在光下折射虹彩。面纱下的唇角永远平静,唯有当他需要时,那对藏在薄唇后的、由灵质结晶化的尖牙才会显露——那是他释放浓缩毒素的器官。
      一个完美的,行走的剧毒圣像。
      王庭外的审判庭院已列满精灵。
      德玲拉尔踏上“无言回廊”时,两侧的贵族与大臣同时躬身。他们不敢直视他,不仅因为王权,更因为那双熔金瞳孔扫过时,空气会析出细小的毒光尘——那是他无意识散逸的灵压具现。
      庭院中央,跪着一个孩子。
      大约人类孩童七八岁的模样,但精灵的年龄难以从外貌判断。那孩子浑身脏污,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背后——一对尚未发育完全的翅膀,左翼是破碎的蝶翅纹理,右翼却覆盖着暗绿色的蛇鳞。鳞片与翅膜的交界处血肉模糊,像是被生生撕裂又胡乱愈合。
      “陛下。”审判官上前,“在镜泉东南边境发现的禁忌之子。其父母——蝶精灵与蛇精灵私通,已逃亡三日。按《纯血律法》第七章第四条,混血孽种应即刻处决,以儆效尤。”
      孩子没有抬头,只是死死盯着地面,肩膀在发抖。
      侍卫抽出“净血刃”——一种专门用来处决污染血脉者的刑具,刀身刻满净化符文。
      刀举起。
      就在这一瞬,德玲拉尔动了。
      他甚至没有走下回廊,只是抬起右手,指尖弹出一粒“叹息之毒”——这种毒会让接触者在极致的美梦中停止呼吸,是他最常用的处决方式之一。靛蓝色的毒珠划过弧线,精准飞向孩子的后颈。
      所有人都等待着那孩子无声倒地。
      毒珠触及皮肤的刹那——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美梦,没有死亡,甚至没有一丝灵力波动。那粒足以杀死一头水晶犀牛的毒珠,像露水碰上炙铁般,“嗤”地一声化作白烟消散了。
      死寂。
      德玲拉尔的熔金瞳孔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般的波动。他缓步走下回廊,披风拖曳出流动的光影长痕。侍卫与审判官们惶恐地后退,为他让出通路。
      他在孩子面前停下。
      蹲身——这个动作让所有贵族倒吸冷气。王的紫绡王袍下摆浸染了庭院的尘土,镜泉披风如水银般铺展在地。
      指尖挑起孩子的下巴。
      四目相对。
      孩子的眼睛是异色瞳:左眼是精灵常见的湖绿色,右眼却是蛇类的金色竖瞳。此刻那双眼里盛满了恐惧、绝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理解的茫然。
      德玲拉尔的指尖就悬在他的颈侧。王权印记的花纹从眼角亮起,像被激活的电路。他释放了第二种毒——“真实之痛”,一种会让人感受到自身所有伤病同时发作的剧毒。
      毒雾包裹了孩子。
      一秒,两秒,三秒。
      孩子眨了眨眼,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陛下?”
      柔媚的声音打破死寂。
      德玲拉尔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瑟琳娜·玫瑰刺,玫瑰家族这一代最出色的“女儿”,也是三个月前刚被送进王庭的妃子之一。
      她今天穿着鲜血玫瑰纹的绯红裙装,裙摆用金线绣着九百九十九根隐形毒刺,头戴的玫瑰冠中心镶嵌着一颗会随着她心跳变色的“心计宝石”。她款步走近,香气是精心调配的“诱惑与麻痹”混合香,能让周围精灵放松警惕。
      “这孽种污了您的眼。”瑟琳娜在五步外停下,行礼的弧度完美得像用尺子量过,“不如交给玫瑰家族的刑讯师?我们很擅长……让不该存在的东西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说话时,目光却像蛛丝般缠绕在德玲拉尔身上。三个月了,这位国王从未踏进任何妃子的寝宫。瑟琳娜试过所有手段——偶遇、献礼、甚至“不小心”让浸过催情花粉的手帕飘落在他脚边。但王永远只是淡淡扫过,仿佛她们是庭院的装饰雕像。
      德玲拉尔终于松开了孩子的下巴。
      他起身,转向审判官,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听不出情绪:
      “律法只说处决,没说方式。”
      “陛下的意思是……?”
      “关进镜塔底层。”德玲拉尔说,熔金瞳孔扫过瑟琳娜瞬间僵住的脸,“我要亲自研究——为什么我的毒无效。”
      他转身离去,镜泉披风在晨光中拖曳出一道流动的蓝。
      孩子被侍卫粗暴地拖走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那个浑身发光的、像梦境一样不真实的身影,正消失在千镜回廊的尽头。王冠上的毒蝶在光下振翅欲飞,而面纱边缘的磷毒碎末,正随着他的步伐洒下一路星尘般的死亡。
      瑟琳娜留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
      她盯着孩子被拖走的方向,又望向德玲拉尔消失的回廊,玫瑰色的唇瓣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无效的毒……”她轻声自语,“那无效的王,是不是也该换一换了?”
      当沉重的“禁言石门”在身后闭合,最后一丝光线被吞噬时,斯令夫伊——这个还没有正式名字的孩子——终于瘫倒在地。
      黑暗中有水声滴答。
      他蜷缩在角落,颤抖的手摸向自己的翅膀。右翼的蛇鳞冰冷坚硬,左翼的蝶翅碎片脆弱得像干枯的花瓣。以前在边境躲藏时,父母总说:“藏好你的翅膀,它们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现在,父母不见了。
      他被带到了这个传说中关押着王国最可怕罪人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血腥味和灵质腐烂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石门下方打开一个小口。
      一盘食物被推进来——粗糙的苔藓饼和一碗浑浊的泉水。推食物进来的侍卫低声咒骂:“孽种,王居然让你活过今天。”
      斯令夫伊没有动食物。
      他只是抱着膝盖,在绝对的黑暗里,一遍遍回想那双熔金色的眼睛。那么近,近到能看见瞳孔深处流转的、不属于任何温暖事物的光。
      还有那些毒——那些让围观精灵都下意识后退的恐怖力量,碰到他时,却像阳光碰到影子。
      毫无作用。
      他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忽然用力咬住下唇,不让呜咽漏出来。
      为什么唯独是我?
      为什么我不能像其他精灵一样,正常地活着,或者正常地死去?
      黑暗没有回答。
      只有镜塔深处,传来某种古老存在缓慢蠕动的、湿漉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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