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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故人重逢 林照出关那 ...

  •   林照出关那日,天地树已经长到一人高了。
      树身从晶莹转为温润的玉白色,枝叶繁茂,叶片上天然的纹路清晰可见,像人体的脉络,像大地的山川。树冠亭亭如盖,在晨光中洒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晕。最神奇的是,靠近树身三丈范围内,土地永远湿润但不泥泞,空气永远清新带着草木香,连蚊虫都不来侵扰。
      孩子们喜欢在树下玩耍。豆苗趴在树根旁,盯着那些半透明的根系看,小声说:“它在呼吸呢,呼——吸——,跟阿茸一样。”
      李虎在修理一把坏掉的锄头,闻言抬头:“树怎么会呼吸?你看花眼了吧。”
      “真的!”豆苗认真道,“照姐说,这是天地树,连天接地的,当然会呼吸。”
      李虎不说话了,只是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这些天,他看着天地树从一尺高长到现在,看着林照在树下闭关七日,看着晒谷观因为这场异象变得不再平静。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嫉妒?羡慕?还是……一丝隐隐的服气?
      林照从树下站起身。
      她闭关七日,不吃不喝,只是坐着,感受地脉,连接天地树。出关时,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更亮了,像淬过火的星星。她能清晰感知到方圆十里内的一切风吹草动——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
      比如现在,她就“看”到三里外的山道上,有三个人正往晒谷观来。
      不是村民。脚步很稳,气息很纯,其中一道气息……很熟悉。
      沈不言。
      另外两道,应该是陈砚和李慕云。
      他们怎么提前过来了?不是说好在青阳城见吗?
      林照来不及细想,因为她同时“看”到另一件事——村口,那群前几天来闹事的村民又聚在一起了。这次人更多,约莫有四五十个,为首的还是那个粗壮汉子,但旁边多了几个生面孔,穿着讲究,不像普通村民。
      麻烦了。
      她深吸口气,对孩子们说:“豆苗,带大家回屋,关好门。李虎,你跟我来。”
      李虎扔下锄头:“怎么了?”
      “有人来了。”林照顿了顿,“两边都有人。”
      两人走到观门口时,山道上那三人刚好转出来。
      果然是沈不言、陈砚、李慕云。
      陈砚背着书篓,走得气喘吁吁,看见林照就挥手:“林姑娘!我们来了!”
      李慕云还是一身朴素的青布衫,但腰间的匕首换成了长剑。他走到近前,神色凝重:“林姑娘,我们在青阳城听说晒谷观出了异象,还有青云剑派的人在附近活动,不放心,就折回来了。”
      沈不言没说话,只是看着林照,眼神里有关切,也有询问。
      林照心头一暖,但来不及寒暄,只快速说:“谢谢你们赶回来。但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村口又来了一群人,看样子是冲天地树来的。”
      “天地树?”陈砚一愣,“就是你师父留下的那棵?”
      “嗯。”林照点头,“它长得太快,引来村民恐慌。前几天刚安抚下去,今天看样子是请了‘高人’来。”
      正说着,村口那群人已经走到晒谷观外的麦田边了。
      粗壮汉子走在最前,旁边跟着一个中年道士。道士约莫四十来岁,三角眼,山羊胡,穿着杏黄色道袍,手里拿着个罗盘,边走边看,嘴里念念有词。
      “王道长,您看,就是那棵树!”粗壮汉子指着天地树,“白天发光,晚上呼吸,肯定是妖树!”
      王道长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罗盘上的指针剧烈颤动。他脸色一变:“好重的灵气!这树……确实不凡。”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严厉,“但灵气过盛,必引灾祸!你们晒谷观种此妖树,是想害死这一带的人吗?!”
      这话一出,村民们骚动起来。
      “王道长都这么说了,肯定没错!”
      “砍了它!砍了妖树!”
      “对!砍了!”
      人群开始往前涌。
      林照上前一步,挡在观门前:“各位,这树不是妖树,是我师父留下的传承之树。它吸收天地灵气,反哺这片土地,对大家只有好处,没有害处。”
      “胡说八道!”王道长冷笑,“贫道修行三十载,从没见过这种树!灵气外泄,地脉紊乱,长此以往,这一带必然地震频发,瘟疫横行!”
      他举起罗盘:“你们看,罗盘指针乱转,说明地气已乱!再让这树长下去,整个村子都要遭殃!”
      罗盘指针确实在乱转——那是因为天地树在调节地脉,地气正在重新平衡。但村民们不懂这些,他们只看到指针乱转,只听到“地震”“瘟疫”,恐惧瞬间压倒了理智。
      “砍了它!现在就砍!”粗壮汉子举起柴刀。
      其他人也纷纷举起农具、柴刀、斧头。
      眼看着一场冲突就要爆发。
      “且慢。”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沈不言走出观门,站到林照身边。他没拔剑,只是看着王道长:“你说这树是妖树,有何证据?”
      王道长打量他:“你是何人?”
      “路人。”沈不言说,“但看不惯有人信口雌黄。”
      “信口雌黄?”王道长怒了,“贫道师承青城山玄真观,修行三十载,难道还不如你一个黄口小儿懂?!”
      “青城山玄真观?”李慕云忽然开口,“巧了,家父与玄真观观主有些交情。敢问道长法号?”
      王道长脸色微变:“贫道……贫道道号明心。”
      “明心?”李慕云笑了,“我去年随家父拜访玄真观时,观主曾言,观中弟子皆以‘清’字为号,何来‘明’字辈?”
      王道长语塞,额头冒汗。
      陈砚趁势上前,朗声道:“各位乡亲,此人连道号都是假的,分明是个江湖骗子!他的话,能信吗?”
      村民们愣住了,看向王道长。
      王道长恼羞成怒:“你、你们是一伙的!合起伙来骗乡亲们!”
      “是不是骗,一试便知。”沈不言忽然说,“你说这树灵气外泄,有害无益。那敢问——若是灵气有害,为何树旁的麦子长势最好?为何树下的土地最肥沃?为何靠近此树的人,神清气爽,百病不生?”
      这时林照指向豆苗:“那个孩子,从小体弱,入秋必咳。你们问问他,这几天咳了没有?”
      豆苗从门后探出头,脆生生道:“没咳!我这些天可精神了!”
      林昭又指向李虎:“李虎,你前几日劈柴伤了手腕,现在可还疼?”
      李虎活动了下手腕,摇头:“早就不疼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确实,这些天靠近晒谷观的人,都感觉身体轻快了不少。连常年腰疼的赵大爷都说,在观外坐一会儿,腰就不疼了。
      “这、这可能是妖树的迷惑之术!”王道长还在强辩。
      “够了。”
      林照开口。她走到天地树旁,伸手轻抚树干。树身温润,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触摸。
      “这棵树,名‘天地树’。”她转身,面对众人,“是我师父谷长青留下的传承。它吸收天地灵气,调节地脉,滋养土地。你们感觉身体变好,麦子长势变好,都是它的功劳。”
      她顿了顿:“至于这位‘王道长’说的地震、瘟疫……纯属无稽之谈。天地树扎根于此,根系深入地下百丈,稳固地脉,只会让这片土地更安稳,绝不会引发灾害。”
      她看向王道长,眼神清澈而锐利:“道长若不信,可以留下来,亲眼看着。若这树真如你所说引发灾祸,我亲手砍了它。但若是它造福一方……道长是不是该给乡亲们一个交代?”
      这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村民们动摇了。粗壮汉子放下柴刀,犹豫道:“林姑娘,你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林照说,“大家若不信,可以每天来看。天地树就在这里,不跑不藏,是好是坏,时间会证明。”
      “那……那好吧。”粗壮汉子挠挠头,“我们先看看。但要是真出了事……”
      “我负责。”林照一字一句。
      最终,村民们散去了。王道长也灰溜溜地走了,临走前恨恨地瞪了林照一眼。
      观门前恢复了平静。
      林照长舒一口气,转身对沈不言三人深深一躬:“多谢三位解围。”
      “客气什么。”陈砚笑道,“我们本来就是来找你的。”
      李慕云看着天地树,眼中满是惊叹:“这就是天地树?果然不凡。我在家中古籍里见过记载,说此树三百年一现世,能连天接地,调和阴阳。没想到林姑娘竟有此机缘。”
      沈不言则看向林照:“你闭关七日,收获不小。”
      林照点头:“确实。我感知到了地脉之路,也……看到了些别的东西。”
      “地脉之路?”陈砚好奇。
      “嗯。”林照想了想,“进屋说吧。”

      堂屋里,孩子们端上热茶。林照把这几日发生的事简单说了——天地树的生长,后山阵法的显现,周言画稿的秘密,以及她感知到的地脉之路。
      “所以,”陈砚瞪大眼睛,“那座‘不存在之山’,其实一直在这里,只是需要特定条件才会显现?”
      “应该是。”林照说,“而且我怀疑,周言先生画了十年,不是凭空想象,是他在阵法显现的瞬间,看见了山的轮廓,然后凭记忆画下来。”
      “那他为什么说山‘不存在’?”李慕云问。
      “因为对大多数人来说,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沈不言淡淡道,“就像风,看不见,但你能感觉到。那座山,需要‘对的眼睛’才能看见。”
      “对的眼睛……”李慕云若有所思。
      林照从怀里取出周言的那封信,还有那叠画稿:“周先生把画稿托付给我,说‘它们不该被毁,也不该被某些人独占’。我想,他是希望有人能看懂这些画,找到那座山。”
      她展开那幅只有一个墨点的《云外之境》:“比如这幅画,表面看只有一个墨点。但如果你用心去看,能看见山,看见云,看见小屋,看见等待。”
      陈砚凑近看了半天,摇头:“我只看见一个墨点。”
      李慕云也摇头。
      沈不言看了很久,忽然说:“我看见了。”
      众人看向他。
      “不是用眼睛,”沈不言说,“是用心。墨点里……确实有东西。不是具体的形状,是‘意’。山的意,云的意,等待的意。”
      林照眼睛亮了:“沈先生果然看得见。”
      “但还不够。”沈不言说,“要真正‘看见’,可能需要特定的时机,或者……特定的地点。”
      “地脉之路。”林照说,“我感知到的那条路,可能就是通往‘看见’的路径。沿着地脉走,也许能找到阵法显现的规律,也许能找到看见那座山的方法。”
      她顿了顿:“我原本打算一个人去探索。但现在你们来了……”
      “我们跟你一起去!”陈砚立刻说。
      李慕云也点头:“反正我们已经选了游历凭证,本就是出来历练的。跟着林姑娘,说不定能见识到真正的‘道’。”
      沈不言只说了一个字:“走。”
      林照看着他们,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这种被人信任、被人支持的感觉,真好。
      “但是,”她看向观内,“晒谷观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
      李虎忽然开口:“有我在。”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虎脸有些红,但还是坚定地说:“我修为低,跟你们去也是拖累。不如留在观里,照顾孩子们,守着天地树。”他顿了顿,“而且……我也该为晒谷观做点事了。师父在时,我没尽到责任。现在,该补上了。”
      林照看着他,从他眼中看到了真诚。她点点头:“好。那晒谷观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李虎说,“我会把观里打理好,等你们回来。”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当晚,林照开始准备行装。
      除了必要的衣物、干粮、药品,她还带上了几样特别的东西:师父留下的那枚干枯麦穗(她又从坟前取回来了,因为觉得带在身上更有意义),周言的画稿,谷长青给的信,还有一小瓶天地树下的土——这是沈不言建议的,说天地树的土有灵性,关键时刻也许有用。
      阿茸似乎知道她要走,一直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夜里,它又开口了。
      这次说的话更清晰:“路……远……小心……门……”
      “门?”林照蹲下身,摸着阿茸的头,“什么门?”
      阿茸摇头,说不出来,只是用蹄子在地上划——这次划的是一个门的形状,门里有一点光。
      林照记住了。
      第二天清晨,四人准备出发。
      孩子们都来送行。豆苗抱着林照的腿哭:“照姐,你要早点回来……”
      “一定。”林照摸摸他的头,“你要听虎哥的话,好好学认药草。”
      “嗯!”
      李虎站在观门口,手里拿着一包东西:“这个带上。”
      林照接过,打开一看,是晒谷观自制的伤药,还有几个烙饼。
      “谢谢。”她说。
      李虎摆摆手,转身回观了,但背影有些僵硬——是在强忍不舍吧。
      四人上路。
      走出晒谷观,走过麦田,走过山道。林照回头,看见观门口,李虎又出来了,站在那儿朝他们挥手。孩子们也在挥手。天地树在晨光中泛着金光,像在为他们送行。
      她转回头,继续向前。
      第一站,是百里外的“落星湖”。
      据《东域风物志》记载,落星湖有灵泉,湖底有古修洞府遗迹。更重要的是,林照感知到,那里是地脉之路上的第一个节点。
      路还很长。
      但她不是一个人走了。
      身边有剑修沈不言,有书生陈砚,有世家子李慕云。
      身后有晒谷观,有天地树,有孩子们,有阿茸。
      心里有师父的嘱托,有周言的托付,有那座等待被看见的山。
      她深吸口气,脚步轻快。
      像麦穗在风中摇曳,自然,从容,向着该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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