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祁年 “要是能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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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透光的窗帘在教室的窗前飘荡，老师催眠的声音平稳响起。
最后一排的角落中，黑色短发少年用手中的中性笔轻磕桌面，偏头看向自己的同桌。
这已经是他第五次扭头了。
江迟允将整个人埋到课本后，从祁年的视角只能看见偏棕的发梢。他的手上虚握着笔，作业本上画着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
似是被方才磕桌子的动静惊扰，江迟允慵懒地掀起眼皮，微微起身看了眼祁年，很快又“啪嗒”一下晕了过去。
“江迟允，需不需要我给你买个枕头？”
江迟允迷迷糊糊地缩在桌子上点了点头，下一秒他被人狠狠掐了胳膊，剧烈的疼痛促使他慢悠悠直起身子，对上了班主任有些浑浊的眼睛。
江迟允：“……”
他的额前碎发乱飞，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放在讲台上老师的眼中，简直就是挑衅……
“你下午给我站着上课，祁年，你监督，别让他上课的时候屁股沾上板凳。”中年妇女凉凉地看了眼江迟允，而后无奈道，“下课。”
等老师走后，江迟允冷冷地扫了眼祁年，接着坐下后换了个姿势，背过祁年重新趴下。
彼时的少年并不喜人说话，对祁年这个新同桌时不时的骚扰总是冷眼相待。
祁年若有所思地偏头撑着脑袋，凑到江迟允的耳边道：“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想睡觉啦，起来跟我聊一会儿吧。”
江迟允用披着的校服蒙上脑袋，用行动拒绝了祁年的“搭讪”。
祁年有些失望地收回了刚探出去的脑袋，依稀记得刚换座位时老师和自己谈话的场景。
教师办公室内，班主任有些严肃地皱着眉，对着身前的少年道：“祁年，你这一学期多照顾一些江迟允，你也知道，他妈妈最近……情况不太好。”
尽管换座位之前他很少同江迟允接触，他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微笑道：“我知道了老师，我会多多注意的。”
……
一开始祁年觉得江迟允是一个不好相处的人，但当同桌久了，他发现江迟允就像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小猫，还是会炸毛的那种。
每一次祁年刻意制造动静把上课几近昏迷的江迟允弄醒时，江迟允总会带着一脸杀意，颇有一副“决一死战”的样子。
江迟允也不埋怨，沉默不语地站了一下午，直到放学铃声打响后才慢悠悠开始收拾东西。
在祁年愕然的眼神中，他将一枝学校里刚摘的蓝色小花塞进了书包侧边的小口袋。
祁年默默将“这违反学校规定”这句话咽下去，面色纠结地抓住了江迟允的衣角，黑棕头发的少年身形一僵，木着脸想将手抽出，却被祁年用力拉住。
江迟允面色不善地说道：“你想和我打架吗？”
祁年摇了摇头，郑重弯了弯腰道：“不好意思江同学，我不是故意让你被老师发现的，下次我会注意……”
“所以你下次还会这么不要脸地打扰我？！”
江迟允扫了眼手腕上的表盘，食指不自觉蜷起，拧眉道：“你放开我，我赶时间！”
祁年拍了拍胸脯道：“学校里摘下来的小花很快就会枯萎，给我两分钟我帮你弄好！”
江迟允：？
没等江迟允反应过来，祁年就从他的书包中翻出那朵散了一半花瓣的小花，毫不犹豫转身奔向教学楼外又折了一只更大更鲜艳的，塞进了灌满水的塑料瓶中。
整个过程确实只用了两分钟。
江迟允深吸了口气，夺过瓶子匆忙离去，急躁的声音顺着风飘进祁年的耳中：“谢谢……”
祁年不是很放心，知道自己哥哥绝对不会按时接他，悄悄跟着江迟允到医院，口鼻中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江迟允却好像不受这些气味影响一般飞快穿梭，以至于祁年好几次都险些跟丢。
直到最后，停到了一间病房面前。
少年捏着塑料瓶子的手指指腹泛白，方才镇定摸样全无，肩膀有些抖。
祁年看着少年硬生生压下自己的恐惧，颤抖的肩膀逐渐平稳，最终没有一丝波澜，最后缓缓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尽管只是一道不大的缝隙，祁年却还是从那道缝隙中看到了一生难忘的画面。
骨瘦如柴的妇女静靠在床头，脸上颧骨深深凹陷，皮肤干瘪。
她的手臂上经脉分明，插满了各种颜色的管子，里面的液体流动，伴随着生命一点一滴的流逝，最终汇入心跳之中。
病房门即将关闭的时候，江迟允侧眸，对上了祁年的视线。
“……”
祁年抿了抿唇，好似被整个医院的悲伤浸染，失落地低下了头。
口袋中老人机的震动打断了这股吃人的悲伤，祁年看见屏幕上的“哥哥”两个大字眼神一滞，很快便按下了接听键。
“怎么不在学校？”
有些轻佻的声音从小手机中传出，带着酒后的微醺感。
祁年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不着调的哥哥又去和那群人组酒局了，他皱了皱眉，老实道：“哥不好意思，我在医院陪同学，现在就出来。”
对面沉默了几秒，疑惑到：“……医院？”
“算了，你快点出来，爸还在等你那满是勾的成绩单。”
祁焕话语中的醋意隔着屏幕，直逼祁年脑门，祁年欲哭无泪道：“好好好，我知道了哥，现在就来！”
临走前，他再次回头看了几眼病房的门。
血红色的数字突兀地贴在花白的门板上，有些扎眼。
……
祁年出了医院没多久，就看见自家哥哥懒散地倚着一辆拉风的摩托，周围人连连张望，令祁年有些尴尬。
祁焕穿着一身蓝白色的校服，衣领上的扣子没扣，松垮拢拉下来，露出白皙的锁骨，他的额前刘海略长，遮住了近乎三分之一的眼睛，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祁年叹了口气，低头跨坐到摩托车上道：“哥，你明年就要高三了，这么真的行吗……”
祁焕眉峰一勾，玩味道：“我已经这样了，家里不是还有你吗？”他顿了顿，接着道，“好好学习，公司什么的，我不感兴趣。”
祁年：“……”
太阳从地平线落下，最后的昏光洒在二人的脸上，勾勒出两张相似的面孔，只是一张桀骜不驯，眼神中总带着几分不屑，一张乖巧腼腆，视线落向远处，眼里闪着光。
*
自从那晚之后，江迟允对祁年地戾气少了很多，也会不情不愿地听着祁年的话，应付一些作业。
他们之间的话也比之前多了不少，尽管不全是友好的交流。
“江迟允，你数学居然考了30分，进步了整整二十分呢！”
“你——滚！”
“江迟允，今晚吃什么饭啊，我吃我哥做的拿点东西都快吃腻了……”
“那你吃我做的？”
“不不不不不不用了！”
“江迟允——！”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祁年旁边桌子空着的次数越来越多，经常见不到人影，就连微信都不太联系得上。
最长的一次，江迟允整整一周都没有来上学。
祁年带着满腔的担忧，凭记忆再次站到了江迟允妈妈地病房门口，他的手指悬浮在半空，却始终没有落下。
明明是不属于自己的经历，麻木的疼痛感却还是蔓延心脏，扼住咽喉，令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祁年第一次走进这间病房的时候，江迟允的母亲吃力抬起皮包骨头的胳膊，颤抖着抚摸江迟允的脸颊，眼底盛着数不尽的温柔。
他很羡慕。
祁年小时候有幻想过，如果自己也有妈妈，那他会和妈妈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是不是会和其他小朋友一样每天都能得到一个轻柔的吻，会每天都期待回家。
他不敢问祁焕，妈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只是每天看着那张黑白的照片发呆。
有时候，祁年真的觉得自己的哥哥很酷，很厉害，能活得这么自由。
但他不行，他从出生的时候就已经背上了一份愧疚，哪怕没有人苛责，也依旧不能忘却。
最后祁年打开病房的门后，几个床位已经不见江迟允母亲的身影，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不要命地跑向前台，询问江迟允的消息。
以最快的速度奔向了最近殡仪馆。
那时的天黑的可怕，祁年好几次踉跄着险些摔倒，却还是擦着眼泪向前跑。
最后找到江迟允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灯火阑珊，江迟允就这样蜷缩着身子蹲坐在角落中，地上的影子很短，像是一道枷锁一般禁锢在江迟允的身上。
祁年哽咽着道：“江迟允……”
少年依旧没有动静，将头紧紧缩在膝盖后，校服被捏得发皱。
祁年慢慢走到江迟允的面前，屈膝蹲下，温柔地抱住了他。
这一个简单的拥抱像是有魔力一般，江迟允所有堆积的、不敢表露的情绪汹涌而出，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发闷的嗓音从校服下传来：“祁年，我没有妈妈了……”
祁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江迟允的后背，安抚着情绪崩溃的少年。
江迟允微微抬起头，露出通红的眼眶，哽咽道：“所有人都在教我怎么告别……”
“可我最后……还是没有学会……”
*
再后来，祁年看着江迟允一步步从班级倒数爬到前三，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变多，却再分不清真假。
一学期很快结束，他和江迟允的同桌关系也一并落幕。
初三上学期的时候，祁年不再关注周身的动静，专注于学习，高强度的刷题令他有些头昏脑涨，偶尔还是会和江迟允到教室外的栏杆处吹一吹风，吐露心里的苦水。
只是看到江迟允脸上的笑容还是会恍惚片刻，最后没头没脑地来了几句：“江迟允，你以后想干什么啊？”
江迟允没有想到祁年会问这样的问题，思维凝滞一瞬，而后幽幽道：“我……挺喜欢搞网配的，很有意思，但我爸不让。”
祁年“噗嗤”笑了一声，眼眸弯起，含笑道：“想做就做嘛，反正长大了以后家长也管不了你。”
江迟允沉默片刻道：“你呢？”
“我……我还没想好，不过我看之前学校附近的狗咖还蛮有意思的，我比较喜欢兔子，以后有点想开个兔咖。”
江迟允：？
“你不怕被臭死啊？！”
“哈哈哈哈哈哈忘了这回事儿了，反正离长大还早，以后再说啦！”
两人没聊多久，上课铃声就催命一般地响了起来，二人只能无奈回到自己座位，接着忍受催眠的课堂。
但那时的祁年还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彻骨的绝望将会猛地砸来，侵蚀全身的骨骼。
那一天，祁焕因时间冲突，将祁年带到了酒局上，也想趁此机会叫祁年放松一下。
紫红色的灯光交替，祁年在祁焕被支开的时候被灌了酒，本就酒量不怎么好的他头脑迅速胀痛起来，伴随着天旋地转的感觉。
无意之间，祁年感受到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破了他的皮肤，而后意识彻底陷入了昏沉。
不知昏迷了多久，他在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醒来，不远处隐隐传来呜咽声。
祁焕艰难起身，就看见守在自己床边的祁焕。
平日意气风发的他此刻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半边脸上有一道猩红的印子，眼眸低垂，细长的睫毛遮住眼底阴霾。
祁年不解道：“哥，你怎么被打了啊。”而后转头看向一旁的父亲，“这次真的不是我哥的错，是我说要和他去的。”
没人说话。
“你们都怎么了？”
床头的桌子上，静静放着一张惨白的检验报告。祁年疑惑地拿起后，就在上面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后面写着一串熟悉的英文：AIDS。
“……”
莫名其妙。
巨大的荒诞感席卷全身，麻痹着祁年的每一根神经，他颤抖着手死死攥住那张报告，迷茫地看向了周围众人。
但没有一个人感直视他的视线，包括祁焕。
祁年强撑着心底的酸涩，拉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对祁焕说：“哥，不是你的错……”
真的不是你的错。
接下来的对话，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只依稀记得自己被拉到学校办了休学证明，父亲嘴唇开开合合，好似在说：“告诉班里人，是转学。”
于是他初三几乎全部的时间都是在医院度过，每天睁眼便能看到惨白的天花板，以及身上插着的各种管子。
祁焕很少来看他，那道鲜红的印子至今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最后每日来陪伴他的，确实平日里最忙碌的父亲。
祁年删除了微信上所有能联系到的好友，并将账号一并注销，他不想在这个世界上留过多的痕迹，至少在最后的时光，给他留一片清净。
他看着自己身上的肌肉逐渐萎缩，看着父亲脸上的白发一点点增多，看着自己的生命进入倒计时。
要是能长大，该多好。
可祁年没有未来了。
祁年的葬礼十分朴实，他的大部分器官都捐赠给了医院。
在祁年生病之后，祁焕第一次直视他残缺的身体，眼中杂糅着后悔、绝望、心疼……
此后的每一天，他都在心底无数次质问和谩骂自己。
要是他能长大，该多好。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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