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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白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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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不过六点半,风扬定时醒了。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有点熟悉又带点陌生的房间,瞬时有点空落。平白的,想起了外公。
其实也并非平白。
昨夜老人家入了梦,依旧是印象里那副严慈眉目,却在梦里含泪反复念叨他满是苍凉的期盼——不愿吾孙这一世如他这般负累,即便庸庸碌碌也罢,只求他做个平凡只肖对得起自己和家人的普通人,如是安稳一生便好。
听起来,好似被这耗尽毕生心力的仕途之路灼伤了心。
风扬想起,他和外公的最后一面早已是一个月前,明明事发前一日家里还是平静如常,可隔天铺天盖地关于外公接受审查的新闻就传遍了整个上海,他也再没见过外公。
不知外公在那个地方过得好不好。还有母亲.....又偷偷流过几次泪。
风扬骑车去学校,总会经过村里乡邻,今天隔壁家有个三岁半点的孩子,男娃,正光着个屁股蹲在自家门口的菜地里拉屎。
他一开始本没意识到他在干嘛,一路盯着他,本意是怕他突然起身跑到路面来,后来车越来越近,才瞧明白。
小崽子手揣成拳使着劲,一张小脸瞥的通红。
对方发现他的视线后,也仰起头笑嘻嘻的看向他。
风扬从前哪见过这情景,急忙撇开视线,本想当作无事发生,默默经过。
谁知那小崽子还怪有礼貌,望着他脆生生的叫了他一声哥哥......
他想起昨天爷爷说的那句——“这里到处都是黄土地,拉屎了有什么要紧。”
很显然,这样的乡村生活他还需慢慢适应。
“哥哥......好白哦。”
一个中年妇人从一排红砖灰瓦的房子中间走了出来,手里揣着一坨草黄色的卫生纸,没头没脑的就听见自个孙子这么一句。“什么白?”她紧皱着眉,语气尖利又急躁,“哎哟,臭死人了!你拉好了伐?”
小崽子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点点头,很自觉的抬起了屁股。
“奶奶,那个......哥哥好白......,”他说话尾音长,还断断续续的,“比妈妈,还白捏。”
妇人俯下身不耐烦的帮他清理,哪里理会孙子嘤嘤呀呀不成句的话,自个嘴里倒是不停的抱怨着,“我的天喽!你妈昨天到底给你吃了啥,怎么恁臭呢!”
小崽子低着头咬着手嘿嘿直笑,鼻子里突然冲出来一条鼻涕。
“你还笑!笑个屁!”妇人替孙子提好裤子,手对着他的屁股就是一下!结果一抬眼,看见这家伙鼻子底下挂着一条青色的龙......
“哎呦!你这东西真是一秒也不让人省心!”她伸手朝小家伙的鼻子猛地一捏,随后转身往路边旁若无人的一甩,那条青龙立马飞了出去。
那小崽子青葱般的鼻子也立马红了。
身后,那排红砖灰瓦里头,有个年纪偏大些身材也略胖的妇人向这边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梳子,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自个头上已然稀疏了的头发。
“蛋蛋,今天起这么早喂。”她边走着边笑呵呵地逗地上正咬手指的小萝卜头。
小孩奶奶见有人过来,抱怨的话更是抑制不住:“哎!六点就起了,这一早上快把我折腾死了,昨晚又尿了,床单被罩洗了我一早上。”
那妇人笑了笑,心思却飘向别处,目光落到不远处风家那栋鹤立鸡群的小白楼,“诶,风老爷子那孙子怎么回来了?不是一直搁城里跟着父母的么?”
“谁知道呢,”蛋蛋奶奶顺着那妇人的视线望过去,“我也是前几天才见着人,一开始都没认出来,瞧那眉眼看了半天。”
“骏业那媳妇你不是见过嘛,那皮肤白的咧,多像啊!”
“哎哟,这都多久了,她就回来过那么一次,我那个时候只隔着老远看过一眼,哪还记得清楚。”
两人不知不觉又凑近了些。
蛋蛋则蹲到一旁自顾自的玩起了泥巴。
“那我还有点印象,关键是标致很哦,那眼睛跟长了勾子似的,不过咱骏业模样也生的好,又有出息,上的清华嘛不是,也难怪人家姑娘偏看中他了。”
“还是老爷子教的好,不然出去跟咱们似的,粗里粗气的,长得再好看人家也未必瞧得上。”
“倒也是,”那妇人顿了顿,又道,“你说他这孙子好好的大上海不待,这个时候怎的跑回来呢?平时过年也没见大人带回来过。”
“谁晓得呢,”小孩奶奶突然压低了声音,“我前天倒是听隔壁的凤霞说了一嘴,她说她碰见问过,风老爷子只说是回来住几天。”
“住几天?
”妇人眼神更疑惑了,“不是连学的都上上了么,应该没那么简单吧。”
“是这么个理,但是你也知道老爷子不喜欢嚼这些七七八八,特别是他儿子和媳妇的事,你听他哪次跟我们乡里人说起过。”
“瞧着挺不对劲的,”那妇人一脸八卦的表情,“不会......是离了吧?”
“哎呀你这张嘴哦。”
远处小白楼里突然出来个人,正转身用钥匙锁着自家大门,她们立马止了话题。
“哎呀!你脸上又弄的什么?真是黑了个天!”蛋蛋奶奶一低头,看到孙子脸上、手上、衣服上,泥巴糊的到处都是,瞬时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
那妇人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嘿嘿笑开了,“哎哟,蛋蛋还真是个小捣蛋鬼!”
风卓越在外人眼里,特别是村里这些街坊邻居这里,自有几分威严。饶是村里人对他家门户充满了好奇,但那些街坊邻居们碍于老人家在县里曾任要职,这些年也多有政绩,十分受人敬重,他们自会拿捏好分寸,不会议论声过大,以免有风言风雨传到他老人家的耳朵里。
风卓越早年因家里条件还算不错,多读过几年书,后来又去当过兵,退伍后经部队引荐在镇上得了个书记助理的工作,这些年摸爬滚打,靠着自个的真才实干加上运道也不错一路高升,前些年已经坐到了县里一把手的位置,但这两年他自感脑力及体力越发不济,便自请下调了下来,现如今在县教育局里担纪检监察。
初二三班,早自习上课前。
小滋走进教室去到座位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受了倾洁一记白眼。
经过一晚,她本已忘记昨天那茬子事,现在受完这一眼,记忆全给拉回来了。
“怎么现在才来这么点人?”小滋边卸书包,就看到班长卢浩已经站上讲台,紧接着上课铃就响了。她拍拍胸口,不由在心里庆幸,方才去街边买包子,那老板娘家里的闲话她还好只是潦草听了几句,不然再多待片刻都是得在黑板上挂名的下场。
门口有几个同学踏着铃声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
新学期第一天的早读课,状况惨烈,黑板上的名字堆堆叠叠列了整整二排。
卢浩记名前,有几个人见老师不在,机灵的也没打报告,偷偷溜了进来,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看见。
江涛原来也想偷偷溜进来,进了教室之后就一直轻手轻脚,眼看就要到位置上,教室里突然响起一个突兀又响亮的女声。
“班长,有人从后门溜进来。”铃声一响,学生们便自发的开始早读,声音本不小,而那个女生的音量却完全盖过了大家。
声音一出,教室里的学生都一同朝后看去,当然也包括讲台上的人,江涛就这样被“意外的”抓了个现行。
江涛不免有些疑惑,他不解的看向举报当事人,而对方脸上却挂着一种像是跟他有仇似的表情。他最近没得罪过她啊?
江涛不知,但乔美滋同学自是明了,此时正气的手握成拳,腾地就要站起来冲过去找倾洁理论,被眼疾手快的同桌一把给按住了。
植惠在一旁小声劝道:“冷静,老师一会就来了。”
全班都知道,江涛同学跟乔美滋同学关系匪浅,两人常常私相授受,好不腻歪。
江涛和小滋小学三年级就认识了,后来也不知是因为凑巧还是有人有意,一路同班到了现在。
江涛坐下后回头瞥了眼小滋,这是他的习惯,每次早上来了之后先跟他的小青梅打个招呼。他尚不知道这件事情里面的弯弯绕绕,脸上的表情还十分的清澈和愚蠢。
“怎么啦?”见小滋一幅生气的像是要吃人的样子,他不禁茫然又无邪的问。
小滋没好气:“没怎么,读你的书。”
植惠感觉到左边好似出现了一道人影,她忙用胳膊捣了捣小滋。
小滋一下了然,没再搭理江涛,只是正在气头上,下意识朝倾洁的座位方向狠狠瞪了一眼,气鼓鼓的支起书咬牙切齿的读起来。
江涛顶着一个巨大的问号看向植惠。
植惠僵硬的摇了摇头,并用手轻微的点了点左边。
江涛像是还没搞明白,依旧愣在那,他的同桌辛九挨近他小声提醒说:“有老师!”
教室外,他们的语文老师楼春雨正站在走廊里,透过后面的两排玻璃打量着班级里的情况。
江涛收到信号后立即转了身,本想拿起书就要读,手的姿势都摆好了,结果谁知桌上空空如也,他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拿书。他忙低头着急的在书桌里翻来翻去,好一会才找出那本还没有打开过的、崭新的语文课本。
这一幕有点滑稽,全落进了楼春雨的眼里。
楼春雨从走廊外慢悠悠的走进教室,不着痕迹地敛去嘴角的笑意,她认真的巡视着班级里的情况,一排又一排,只是在经过江涛的座位时,用食指点了点他的桌面,紧接着又做了个手往上抬的动作。
江涛了然的站了起来,他端起课本不由的想,今天点是真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