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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好事情坏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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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检结果晚上才能出来,珍珠领着江问棋和迟语庭去找文仁。
松安可能也进入了青春期,放学回来冷酷地对他们点个头,喊了一下奶奶,就急着进房间写作业了。
文仁和珍珠讲话,讲好多话,很稀碎,和他们每天打视频讲的内容都差不多,谁家山上的水管坏啦,谁家的鸡飞到别人的鸡圈里啦,谁和谁又吵架啦,这样的。
又讲到念书,珍珠和文仁说,江问棋近视了,得配个眼镜。
一边,江问棋和迟语庭两个人谁也不讲话,听见他们说江问棋,迟语庭抬了一下眼睛。
文仁站起来,拿起摩托车钥匙,对江问棋说:“走吧,我带你去配个眼镜。”
江问棋站起来,摸了一下口袋,沉默了半秒,刚要说话,迟语庭就捏了一下他的食指。
接着把手里攥着的钱全部塞进了江问棋的口袋里。
江问棋捉了一下他的手指,侧过头看他。
迟语庭没停留,捞出江问棋口袋里一包纸巾,一声不吭地坐回了位置上。
“要纸这里有。”文仁把抽纸往迟语庭跟前推了推,迟语庭说好的谢谢,若无其事地抽了一张,擦了擦嘴巴。
珍珠没看清楚,也知道他俩在搞小动作,和文仁对了一下视线,两个人什么也没说。
回来的江问棋就是带着眼镜的了,黑色框的眼镜,架在江问棋的鼻梁上,斯斯文文的。
珍珠觉得新鲜,带着笑意,调侃了一句:“家里第一个戴眼镜的,看起来怪有知识的。”
江问棋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笑。
迟语庭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文仁和珍珠稀罕地围着江问棋看一圈,才又去到厨房准备煮菜。
这时,江问棋看向迟语庭,嘴巴动了动。
迟语庭如梦初醒,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什么?”
江问棋扶了一下眼镜,笑笑,问:“怎么样呀?还可以吗?”
“很好看。”迟语庭非常坦诚。
说完,迟语庭手指蹭了一下鼻子,想转开话题,又和江问棋对上视线,于是再一次肯定:“好看。”
江问棋“嗯”了一声,说好的。
在文仁这里早早吃了饭,他们又坐公交回医院。医生和他们说今天机器有点问题,结果得再等两天,建家培训正好也结束了,于是他们又坐上了老头乐。
洗澡的时候迟语庭想起来江问棋说的“回家再说吧”,迟语庭搓了搓头发,冲掉洗发水和沐浴露,套上长裤,边穿上衣边走出浴室。
窗子开着,风吹进来,迟语庭打了个喷嚏。
江问棋坐在迟语庭的书桌上写作业,听见声响,搁下笔,摘下耳机起身,拎起吹风机,插电打开,在手心试温度,喊迟语庭过来。
迟语庭不喜欢吹头发。慢吞吞地踩着拖鞋,胡乱地套好上衣,吸了吸鼻子,坐到江问棋跟前。
江问棋拨动迟语庭带着水珠的头发,碎碎地说一些配眼镜时候的事情。
文仁说小孩子有什么钱,给江问棋把眼镜买了下来,和眼镜店的工作人员讲了很久的价,讲下来两百块,还送个眼镜盒。
“文仁家里的富贵竹、招财树、吊兰都养得好好,听说那些都是刚搬进去的时候别人送的,现在都五六年了,还都绿蓬蓬的。”
“嗯。”
“地板啊、桌子啊、玻璃门啊也都好干净。”
“嗯。”
“真的很厉害。”
没听见迟语庭接着应,江问棋低头,迟语庭心不在焉地敲着手指。
江问棋吹好迟语庭的头发,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迟语庭转头看他,江问棋十分自然地缠着吹风机的线,才觉察到目光一样,问:“怎么啦?”
迟语庭把飘到眼前的碎发随手捋到后边,问:“你想说什么?在医院的时候。”
江问棋把吹风机放回抽屉里,坐到迟语庭身边,侧过头,看着迟语庭,手指轻轻揉着被角。
片刻后,江问棋轻声开口:“我是不是不应该走那么远呢?”
“什么?”
“离家太远了,你和珍珠遇见什么事情,我都不知道,”江问棋笑了笑,又说,“但是好像知道了能帮上的也好少。”
迟语庭静了一会儿,张开嘴巴,变声期遗留下的时隐时现的疼痛复又卷土,语音有些凝涩。
他问:“是我让你伤心了吗?”
长久而沉默地对视中,江问棋又要笑,迟语庭蹙起眉。
“那怎么办?我要怎么做?”迟语庭认真地问。
江问棋觉得自己特别残忍。
江问棋最后说:“你想要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要改。”
迟语庭不解,蹙起眉:“为什么?有问题为什么不改?”
“因为我才有的问题,不应该你来调整改变,不是你的问题。”
“在说什么绕口令。”
迟语庭还想说“谁管你”、“你真的很烦”,但只看一眼江问棋,又讲不出来了。
“你在担心什么?”
怎么有这么多人要考虑?怎么有这么多事情要担心?
哪里有这么多人要考虑,哪里有这么多事情要担心。
迟语庭想来想去,问出了最在意也最疑惑的事情:“江问棋,你不和我说,是因为我不能让你相信了吗?”
江问棋愣住了。
迟语庭看着江问棋。明明没有任何动作,迟语庭却觉察到自己在步步紧逼,接着江问棋节节败退。
迟语庭不说“算了”,不躲不闪,继续看着江问棋。
“我……”江问棋张了张嘴巴。
手机响起来,江问棋眨了眨眼睛,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了半秒,又抬眼,看了一眼迟语庭。
迟语庭捉到江问棋的眼神,起身,把手机从江问棋手里抽出来。
“江问棋,你在担心什么?”迟语庭再一次问。
迟语庭看起来对江问棋完全坦诚,只要江问棋问,迟语庭一定会回答。
江问棋没有那么诚实的嘴巴,但有迟语庭完全看得懂的一双诚实的眼睛。
“我不想你因为我改变。”
“你很好,不要改。”
“江问棋,你又说假话。”迟语庭拧着眉,却出乎意料地有耐心,一直没说下一句话。
迟语庭有一种敏锐的直觉,要是他这时候不追问下去,江问棋很久很久很久都不会再开口。
江问棋对上迟语庭的眼睛,片刻后,轻声说:“我担心你。担心你和珍珠。”
“其实你问的问题也是我想要问的,你不和我说不好的事情,是觉得我不能让你依靠了吗?”
“没有。我腰上确实是磕的,其他地方是和人打架打的,为什么打架不能和你说,我和人约定好的。”迟语庭竹筒倒豆似的,坦诚地讲。
江问棋也拧起眉,伸手拉起迟语庭的胳膊,迟语庭说这儿没伤,主要在背上。
“我想看。”江问棋说。
迟语庭顿了一下,不易觉察地松口气,边说话,边卷起衣角要脱上衣:“江问棋,嘴巴是用来说话的。”
迟语庭打了个哆嗦,江问棋按住他的手,说:“太冷了,脱衣服会着凉。盖着被子看吧,我打个手电。”
迟语庭钻进被子里,江问棋也钻进来,腿伸开时脚就长出被子外,于是两个人曲起腿,两只虾米一样卧在窄小的床铺上。
江问棋打起手电,照着迟语庭的背。背上有青青紫紫的伤,腰上的淤青是最严重的。
迟语庭没有多光滑白皙的脊背,他的背很薄、腰很窄,像被晒干的一片山药。
淤青像河滩边被水冲上去的沙似的,青紫色是一粒一粒拼成一片的。浅淡的疤痕像没撕干净的价格标。
“怎么弄成这样。”江问棋的食指轻轻描着迟语庭身上的伤,声音很低。
“不痛。”迟语庭说。
江问棋摸得迟语庭有点痒,正想往前缩,江问棋就开口:“我想听你讲,好事情坏事情我都想听。”
迟语庭就不动了,自己都没有觉察到刚刚几乎是屏住呼吸听江问棋说这句话的。
迟语庭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话,说:“我没有遇见什么需要依靠你的事情,这些我自己都可以解决。”
“你想听你就问。我不对你撒谎。”
迟语庭顿了顿,没回头,江问棋的鼻息安静地洒在他肩膀上。
迟语庭就又说:“我以后会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