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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去削个苹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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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集训强度很大,白天去专门的阶梯教室听习题课,晚自习用来完成竞赛作业,白天其他学科的进度和作业就需要靠开夜车来补。
林佳意精神力强悍,越是快节奏高强度,她的脑子越是活跃,效率常常是他们三个里最高的。
江问棋稳扎稳打、有条不紊,只是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后常常就到了熄灯的时候,没有办法给迟语庭拨电话。
发现这一点以后,江问棋就订了每天晚上十点的闹钟,准时准点地给迟语庭打电话,同宿舍的元常喜一边摇头说真是没救了,一边崩溃地赶进度。
江问棋笑了笑,起身到阳台去讲电话。
镜头昏暗,迟语庭脸颊的边缘模糊成颗粒,像用沙画上去的,江问棋用手指蹭了蹭,直觉迟语庭瘦了。
迟语庭一向按时吃饭、好好吃饭、认真吃饱饭,所以江问棋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迟语庭盯着远一些的路灯,横平竖直地说:“崔长生早恋。”
“嗯?被崔老师发现了吗?”
“还没有。”
“你担心他呀?”
迟语庭点点头,抿了抿嘴巴,最后也没说什么话,眼珠转了一下,目光落到江问棋脸上,看了一会儿,得出结论说:“你瘦了。”
江问棋弯起眼睛,拉长声音说:“嗯,有点呢,学习上任务比较重,胃口不太好。”
迟语庭蹙起眉,江问棋手指点点他的眉毛,笑着说:“但是有坚持吃下去的,你别担心。”
迟语庭还是皱着眉,严肃交待:“好好吃饭。”
江问棋笑笑,声音在风里有一点模糊,眼睛清晰明亮,应道:“好。”
迟语庭把手机揣进兜里,一边的崔长生托着脸哀怨:“小迟,你好坏,拉我出来打掩护。”
迟语庭垂下眼睛,低声说对不起,接着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点了一支,猛地吸一口后,才细细慢慢地吐出烟圈。
崔长生看烟被风吹往另一边,长长地叹一口气:“小迟,你再这样抽下去肺会坏掉的。”
迟语庭“嗯”了一声,眯起眼睛靠到电线杆边,轻轻地呼吸、喘气。
崔长生站起来,皱了皱鼻子,嫌弃道:“要抽也不许抽这么差的了,很不健康,也很难闻的。”说着,崔长生从口袋里翻出所有的零花钱,塞到迟语庭手上:“拿去买好一点的烟。”
迟语庭不要,给他推回去,崔长生才不顺他意,两个人推来推去,就都被许知济抓了。
许知济把迟语庭的烟给掐了,崔长生也不喋喋不休了,瞄了一眼迟语庭,默默往许知济那边挪了一小步。
“未成年人不许抽烟。”许知济说。
迟语庭垂着眼睛,说好的。
许知济转头看崔长生,教育道:“也不能教唆未成年人买烟,即使你自己也是未成年。”
崔长生说:“好的老师,下次不会了。”
“很晚了,明天还要上课,我先送长生回去了,笔记你有空记得看一看,有余力的话别落下太多进度。”
迟语庭点点头,说:“好的,谢谢老师。”
许知济和崔长生走了,迟语庭没有再抽烟,回家里捞起书包,把笔记塞进去,背上包跨上单车,骑去城里边。
单车是二手的,骑起来会发出吱咯吱咯的声响,从这条空荡的土路,响到那条崭新的柏油路。
迟语庭在一个大排档打工,主要负责上菜上酒水、收拾桌子和拣酒瓶。
入冬以后开始降温,晚上尤其冷,迟语庭弯腰搬酒瓶,出了一层汗,风一吹打了个喷嚏。
大排档的老板叫雪花,怪洋气浪漫的一个名字,留着寸头,喜欢抹正红色的口红,说话做事很利落,烧的一手好菜,但不做主厨。
主厨姓陈,客人爱叫他“陈师”,耳朵不太好,话也少,冷脸但是好心肠,迟语庭得空溜进后厨偷师他也没赶过,雪花更是欢迎,说:“学会了也来做主厨好了,小帅哥做主厨,多少人爱看爱来的。”
陈师眼睛都没抬,自顾自烧菜。
迟语庭问:“主厨工资是多少?”
“反正比服务生和清洁小工加起来的高。”雪花说着,指指广告大伞下的一桌子人,压低声音对迟语庭说:“那桌子人喝高了,一会儿怎么喊你都别过去,晚点他们走了再收拾。”
“好的。”迟语庭说。
那群醉汉不多会儿就开始嚷嚷,实在是吵得让人受不了,雪花叹口气,换个笑脸迎上去,迟语庭挽起袖子要跟上去,被陈师按住了。
陈师摇摇头,说:“小孩子别掺和。”然后脱下围裙,一声不吭地跟上了雪花。
迟语庭眨了眨眼睛,看看自己的胳膊,又看看陈师胳膊上那经年累月抡铁锅练出来的肌肉,更加坚定了自己要学做菜的决心。
雪花很会讲话,三言两语地把人安抚好了送走了,然后对着他们的背影狠狠地、轻轻地“呸”了一声。
陈师放下袖子,又钻进后厨。
迟语庭跑过去收拾桌子,雪花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掏出根烟来抽,问迟语庭要不要。
迟语庭伸手,雪花又把烟塞了回去:“哦,忘了,你是小孩。”
迟语庭没什么反应,雪花觉得没意思,去找陈师说话了。
凌晨收好摊,迟语庭钻进后厨,陈师要煮夜宵,顺手教了他炒面,迟语庭没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吃,雪花给他打包上了。
迟语庭把面挂在单车车把上,和他俩说再见,然后骑着车在漆黑的城市里流动。
这一天晚自习要小考,作业堆下来,江问棋没顾上和迟语庭打电话,熄灯前几分钟才打开手机,看见迟语庭的未接视频,跑到阳台上给迟语庭回了消息,说今天作业有点多,问他睡觉了没有、方不方便接电话。
迟语庭一晚上也没有回他。
隔天,江问棋用午休时间提早写掉一些作业,晚自习结束时正好完成今天所有的任务,赶回宿舍翻出手机,聊天记录里躺着迟语庭下午给他拨的视频电话。
江问棋攥紧手机,没有再等到十点钟,直接给迟语庭回了视频。
迟语庭过了一会儿才接起来,声音有点哑,喊了一声江问棋的名字。
江问棋问:“发生什么事了?”
迟语庭安静了一会儿,江问棋说:“小迟,我们说好的呀,遇见什么事情都要说的。”
迟语庭吐出口气,被呛到似的,咳了几声,说:“珍珠生病了。”
文仁上个月回来,载珍珠去田地里干活,两个人忙活一下午,文仁要先把菜载回去一趟,再过来把珍珠载回去。
珍珠摆摆手说我边走上去,自己就扛着锄头,一深一浅地迈出泥地,走上土路。
玉梅赶着鸭子回来,就看见珍珠坐在路边,眼睛闭起来、又睁开,然后又闭起来,喘着气,玉梅“哎呦”惊叫一声,跑过去把珍珠扶起来,着急忙慌地从口袋里掏手机给文仁打电话。
文仁下来得急,差点和人撞车,建家也跟过来,几个人一块把珍珠送到了医院。
珍珠的胃上长了个瘤,上次体检就照出块阴影,通知珍珠来复查,珍珠一直没来,谁也没说。
许知济带着迟语庭赶到的时候,照雪、照燕和文仁围在病床边说话,志勇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捏着一打纸,眼睛红了。
迟语庭走过去,也站到病床边,珍珠眼珠转了转,看向迟语庭,说话的时候氧气罩上喷出一片又一片的白雾。
珍珠的声音不大,闷闷的:“小孩子干什么来?好好回去念书。”
文仁接上话:“对啊,你们小孩别担心这个事情,回去上课去。”
迟语庭当然不走,兀自站在那儿,像一块顽固嶙峋的石头,垂着眼睛,看珍珠。
照雪拍了拍迟语庭的肩膀,开口轻声说:“是我和他班主任说的。不要瞒着孩子,让他干着急。”
珍珠皱起眉,想赶人,一看迟语庭的样子,话又梗在喉咙里,最后就交待:“别和江问棋说,他现在是关键时期。”
照雪给珍珠掖好被子:“他那边我还没联系上。”
珍珠闭起眼睛,说:“都不许说。”
迟语庭听见了很微小的哽咽,不知道是谁发出来的,迟语庭听着像是珍珠的。
迟语庭的睫毛像被冷风拨了一下,簌簌的,眼睛一下就烫了。
医生过来,志勇起身差点没站稳,照燕扶了他一下,两个人走到病房外,问医生情况。
医生说现在还是早期,保守治疗和手术都是可以的,更建议保守治疗,老人动手术风险还是比较大的。
动手术就是要切掉半个胃。
迟语庭不会说什么贴心话,他们出去讨论情况,屋里就剩下珍珠和自己,迟语庭拿起果篮里的苹果,问珍珠:“要吃苹果吗?”
珍珠叹口气:“我现在像是能吃东西的样子吗?”
迟语庭搓着苹果,应了一声。
“行了,苹果皮都要给你搓掉了。”珍珠说。
“别和江问棋说这个事,知道了吗?”
迟语庭没回答,珍珠就又急着说:“我都让他们别和小孩说,说了就是让你们担心,影响念书。”
迟语庭说:“念书没有你重要。”
珍珠后半句话被绊住似的,摔在了嘴巴里,最后拍拍衣服跑出来,变成了:“讲的什么胡话。行了,别拉着个脸,没什么好怕的,我的身体我知道。”
迟语庭点了点头。
“去削个苹果。”珍珠说。
迟语庭抱着三个苹果,走进卫生间,锁上门。片刻后,抹了一把脸,冲干净湿了的手掌,静静削起苹果。
珍珠让江问棋也去削个苹果,迟语庭过会儿走过去,靠在门边,听见了小声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