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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冬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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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里住了半个月不到,珍珠就着急要回家,说志勇他们夫妻俩不会张罗拜拜的事,文仁说玉梅在教他们。珍珠又说田里的菜还没有收,文仁说丽娟帮忙收了,说有塞给丽娟钱,她没要。
珍珠每天早上都醒得早,城里没有鸡鸭和田地,她没处忙,空空坐在客厅里,等太阳升起来。
松安中午回家吃饭,吃完要写作业,珍珠就不爱开电视看高甲戏,听玉梅在电话里说,才知道《女驸马》已经播完了。
也常常有人来找文仁泡茶,珍珠都不太认识,对哪栋楼住着哪个学校的化学老师这种话题也讲不上什么话,茶叶喝得嘴巴都苦了。
傍晚,文仁带着珍珠沿着河滨路散步。来来往往都是不认识的人,大龙湖上飘着渔船,塔吊机高高耸着,新开发的楼盘外裹着一层层葱绿色的网,纱布似的。
珍珠看着粼粼的湖,觉得好没意思。
文仁看着薄薄的珍珠,疾病把她从一百一十斤削到了九十斤不到,颧骨都凸显出来。
过了一会儿,文仁说:“志勇明天来厂里,你要不要跟着他回去?”
珍珠说好,然后问文仁,松安什么时候放假,问他俩什么时候回家过年。
“这周没办法回家啦,对不起啊小迟。”江问棋闭了闭眼睛,拧着眉,声音轻轻的,和迟语庭道了歉。
迟语庭靠在电线杆边,踢走脚边的小石子,应道:“没事,陈师傅叫我了,我过去了。”
江问棋又絮絮地交代他别太辛苦、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一个人在家里要锁好门窗。
迟语庭“嗯”了一声,挂掉电话以后跑进后厨,陈师傅没在炒菜,正盯着一锅红糖水,在等着它沸起来。
雪花收好账本走进来,指着另一个锅里的白汤圆说怎么大小都不一样,有胖有瘦的。
迟语庭说:“我搓不好。”
雪花说:“确实,还得练啊小迟。”
陈师傅没吭声,盯着锅,雪花看他,觉得他像一根安静的电线杆。于是雪花转头去和迟语庭说话:“你奶奶出院了,你还缺钱吗?要么接下去别来了,好好念书吧?”
迟语庭摇摇头:“还缺的。你不缺人了吗?”
雪花说:“缺啊,你一个顶俩,你走了我还得再招两个来。就是刚刚良心发现了一下,怕耽误你念书。”
“不会的,我成绩蛮好。”迟语庭说着,眼睛瞟到锅里边,陈师傅把他搓的汤圆倒进了那锅红糖水里。
“多好?能考上市一中不?”
迟语庭想了想,说:“不能。”
雪花抱着手:“那才不算好呢,当年我的成绩可是能上市一中的。”
迟语庭和陈师傅一样,都是没有什么好奇心的电线杆,不会主动问雪花怎么没去上市一中,连高中也没有上。
雪花叹口气,惆怅地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陈师傅看了她一眼,雪花摆摆手:“我出去抽行了吧。”
陈师傅只说:“圆子熟了。”
雪花把烟塞回兜里,拿了碗筷去锅里舀汤圆,尝了一口,烫得哈了好几口气。
三个人坐在收摊的大排档里,一块吃了汤圆,雪花说蛮不错,后天冬至,三块钱一份卖一卖。
“明天冬至啊,今晚要搓圆子的。”
珍珠提着一袋面粉回来,看迟语庭睁圆眼睛站门口、好一会儿不动弹,又喊他:“愣在那里干什么?吹风很舒服啊?”
迟语庭眨了眨眼睛,摇摇头,跟上珍珠,接过她手里的面粉,问她怎么回来了。
“回来拜拜。”
迟语庭跟着珍珠进厨房,捧着面粉,应道:“志勇他们已经回来拜过了,玉梅教的。”
珍珠拿了把剪子,剪开面粉袋,说:“倒盆里。我回来收菜的。”
迟语庭把面粉倒进盆子里,接上话:“丽娟帮忙收了。我上学时候收的。”
迟语庭之前跑田里看过,估摸着再过两天就可以收了,一天回家就看见丽娟推着车把菜都送过来了。
珍珠拿了瓢往盆里加了水,洗了手开始和面,迟语庭也伸手,珍珠问:“你会啊?”
迟语庭点点头:“昨天学的。”
迟语庭看看盆里珍珠的手背,一折一褶的一张深棕色的网,针眼沙粒一样被滤走,找不见了。
身上的肉像被刮掉一半,骨头伶仃地凸出来,迟语庭想,这就是“形销骨立”了。
“我来吧,你歇会儿。”迟语庭把盆挪过来,珍珠手空了,静了片刻,说:“明天进城顺道买几件新衣服,再去剪个头发。”
迟语庭扭头看看珍珠,珍珠猜到他在想什么,说:“是给你和江问棋买,你裤腿都短一截了。头发你理一下就行,江问棋的头发上回理完还没长长。”
迟语庭没觉察自己头发变长了,想了想说:“能不剪吗?”
“怎么啊?”
“江问棋说蛮好看。”
珍珠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叹口气,摆摆手:“随你们吧。”
迟语庭从锅里把大大小小的红糖汤圆捞出来,端上桌。玉梅“哟”了一声,说:“做得还挺像样的啊!”
珍珠把碗筷塞到丽娟手里,拉着她到椅子上坐下,又给玉梅递了双筷子,随口似的,应道:“他自己学的,才第二次做。”
“小迟做菜好厉害的!珍珠奶奶你不知道,他现在什么菜都会做了,泡面都炒得很好吃!”崔长生捧着迟语庭盛给他的汤圆,热熏熏的气把鼻尖的冷都融化掉了。
珍珠笑着,没看迟语庭,轻声应了一句什么,融化在热气里,谁也没听清楚。
迟语庭给大家分完汤圆,坐到珍珠旁边,端着碗,舀个汤圆嚼起来。
珍珠只吃了三个汤圆就饱了,碗里还剩很多个,迟语庭想也没想要接过来倒自己碗里吃,珍珠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说:“倒掉。吃我剩的算什么事?”
迟语庭说:“你之前也吃松安剩的。”
迟语庭和江问棋不剩饭,松安挑食,也是要把不吃的鸭肉都倒掉,珍珠没让,倒自己碗里吃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有病,你一个小孩子,哪能吃我剩的?后边我的碗筷也要分出来放,记住没有?”
珍珠说完,迟语庭有理有据反驳:“你已经治好了。而且本来也不是传染病。”
崔长生支持道:“是的是的,生物书上说这个肿瘤不传染。”
玉梅拉了拉珍珠的手,对他俩说:“不懂你们学的什么道理,听老人的话就是了。”
崔长生说好的。
迟语庭看了一眼珍珠,点点头。
冬至这天,珍珠和迟语庭跟着建家的车进城了,建家给他们放在公交站旁边,两个人转了两趟公交,到江问棋学校这边已经是傍晚。
珍珠不认字,迟语庭填的登记表,门卫大爷和珍珠聊起天,珍珠从袋子里掏出一块发糕给他,门卫大爷笑呵呵,看一眼迟语庭,问珍珠:“这你孙子啊?”
珍珠笑着“啊”了一声,说这发糕就是他蒸的。
迟语庭耳朵动了动,仔细听着,轻轻扭头,余光瞥着珍珠。
门卫大爷说着真香,扫了一眼迟语庭填的表,说:“哟,是来看江问棋的呀?”
“你认识江问棋啊?”珍珠问。
“可不嘛,前几天刚国旗下讲话,好像是拿了个什么数学奖,教学楼楼下光荣榜上贴着他照片呢,好会念书喔,你培养得真好啊!”
“没有,孩子自己努力。”珍珠笑着应。
迟语庭写好信息,门卫大爷看了一眼,指指宿舍方向:“往那儿一直直走就能看见他们宿舍了。”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迟语庭给江问棋发了消息,坐在石桌边,想到什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
江问棋匆匆跑下来,外套领子都没有翻好,珍珠抬手给他把衣领扯出来,江问棋哽住似的,好半天不说话,就看着他们俩。
“傻了啊?”珍珠说着,转头对迟语庭说,“要么请师公来给他招一下魂?”
迟语庭难得跟上一句玩笑话,认真想了想似的,然后说可以的。
江问棋这才回过神,笑着,捏了一下衣角,轻声问:“怎么来啦。”
“身体感觉怎么样了呀?坐很久车了,很累吗?今天晚上在宾馆歇一天、明天再回去好不好?我去开房间!”
珍珠说:“行了行了,先吃汤圆,一会儿都凉了。”
“嗯。”江问棋应了一声,接过迟语庭递来的勺子,低头吃汤圆。
珍珠这才回答:“身体好了,你少挂心,好好念书。今晚要回去,鸡鸭还没喂。”
“汤圆好吃不?”珍珠问。
迟语庭捏了捏保温盖,瞄江问棋。
江问棋眼睛弯弯的、珠子一样亮晶晶的,笑盈盈地点头:“嗯嗯!很好吃呢!”
迟语庭轻轻地收回目光,嘴角扬了扬。
珍珠看一眼迟语庭,又看一眼江问棋,也笑了:“迟语庭煮的。”
江问棋贴到迟语庭旁边,隔着衣服,胳膊碰着胳膊。
江问棋用那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迟语庭,上目线弯着,形状类似儿童画里那种标准的树叶的半边轮廓。
“好厉害啊小迟。”江问棋说。
眼神旧旧的,和小时候迟语庭在灵堂里给江问棋讲红白事的礼节一样。
“我们小迟长大啦。”也是江问棋说。
迟语庭看见他旧旧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新的柔软。
迟语庭眨了眨眼睛,福至心灵似的,扭头看珍珠,看见了她眼睛里这一种一样的物质。
迟语庭忽然就听清楚了饭桌上珍珠那一句模糊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