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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从这里跑到那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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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田的地方就有人,有人的地方就会争。
歪嘴的在田里一碰着迟语庭就跟他争那把锄头,迟语庭吃软不吃硬,才不让。歪嘴的跑不过迟语庭,就糟蹋他的田地,迟语庭挥着锄头追着他,然后就会被珍珠拎到身后。
珍珠见说也说不通,气得也拿起锄头追着他,喊:“你老婆偷抓我鸭子的事情还没跟你对账簿呢!”
玉梅远远看见了,一脚深一脚浅地拖着一腿泥跑过来帮忙。玉梅嗓门大,说话也厉害,喊起来整个坳里的人都能听见。
江问棋放了学就追着声音跑过来,挽起裤腿,踩进田里,在龙眼树下找到气喘吁吁的迟语庭,好脾气地掏出纸巾给他擦脸。
迟语庭皱眉:“一会儿还会脏。”
江问棋说:“我带了很多纸。”
擦完脸迟语庭撇下江问棋,一个人猴似的爬上树,摘了两串龙眼,树下的江问棋熟练地掀起衣摆当兜子。
迟语庭看江问棋仰起脸,想了想,没扔给他,抓着龙眼踩着树枝要蹦下来,江问棋就不接龙眼了,贴着树要接迟语庭。
迟语庭利落得很,跳下来没撞到人也没崴到脚,把龙眼往江问棋怀里扔了一串。
江问棋就会用那种求神拜佛然后妈祖显灵的眼神看迟语庭,迟语庭心情就会变好。
玉梅就大喊:“小书呆子被那个猫儿拿住咯!”
珍珠哼一声,瞧一眼一手剥龙眼、一手赶苍蝇的江问棋,瞥一眼躺坐泥地里悠哉悠哉的迟语庭,说:“谁拿住谁还说不准呢。”
歇过一阵,迟语庭拍拍裤子跟上珍珠继续收稻子,江问棋跟在后面捡稻穗。
稻茬戳得脚底板麻麻的,江问棋走得很慢,被玉梅笑细皮嫩肉,迟语庭抱着绿油油的稻把,踩着泥,到打谷桶上摔稻子,谷壳崩得满脸通红。
江问棋捡稻穗比他写作业慢很多,太阳快下山了才提着竹篮回来,迟语庭等得睡着了,珍珠他们扛着镰刀锄头和稻子先回了,江问棋就蹲在迟语庭旁边写作业。
江问棋在旁边,迟语庭就不会被蚊子咬,睡得很实。江问棋从书包里掏出小手电,打着灯写算术题,肚子饿得大叫,也没有喊迟语庭。
“肚子饿了都会讲话,江问棋你比它还笨。”
迟语庭出声,吓得江问棋手一抖,字都写歪了,抿着嘴巴不好意思地笑。
迟语庭坐起来,接过小手电,照着江问棋收东西,两个人一块去珍珠家蹭饭。
路上江问棋落在迟语庭后边两步,迟语庭眯着眼睛,回头问:“你怎么啊?”
江问棋攥攥书包带,摇头。
迟语庭“嘁”了一声,“不说就算了。”
江问棋好脾气地笑,跑两步跟上,又落下,速度很慢地跟迟语庭讲今天在学校里学的算术题和课文。
最后又说:“来上学吧迟语庭。”
迟语庭耳朵都要起茧子了,闷闷的,不应他。
江问棋又说:“读书认字,就可以看懂迟阿姨留下的那些日记了。”
迟语庭说:“你学会了跟我讲就行。”
江问棋摇摇头:“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江问棋说不出来,小声地应:“就是不一样。”
江问棋又落在后面两步远,迟语庭转过头,一声不吭地掀起他的裤管,小手电一照,藕一样的小腿上照出横横竖竖的划痕,细皮嫩肉的,被稻叶子划的。
迟语庭黑漆漆的眼睛灯似的,盯着江问棋,江问棋眨着眼睛,小声说:“比较痒,但只有一点点疼。”
“江问棋,你真的很笨。”迟语庭说完往前走。
江问棋跟上了,贴着他的肩膀和胳膊,说:“你来上学,我就不去地里缠你了。”
迟语庭抬头看了看星星,胳膊贴着江问棋的胳膊,很黏很热,像糊了一勺米饭。
“迟语庭,你来陪我吧?我在学校很无聊的,我想你来,很想你来。”江问棋捏着迟语庭的手指说。
迟语庭别过头,抓了抓头发,最后闷闷地说:“问珍珠。”
江问棋眼睛都睁圆了,拽起迟语庭的手跑回去,腿也不疼了,讲话也不可怜巴巴了。
珍珠端着炒地瓜叶出来,哼了一声,说:“你天天往地里跑就为了这个?”
江问棋捏着裤缝,点头。
珍珠对着江问棋说,却喊给蹲门口的迟语庭听:“本来就该去读书,他敢不去我押也要把他押进学校。国家政府规定的,要念小学和初中,他不上就违法了,会被抓起来!”
迟语庭的耳朵尖动了动,拣茶枝时一动一动的手腕跳得更起劲。
吃完饭就各回各家,这天江问棋一件心事放下,乐颠颠的,没一会儿回过味了,又有点担心,问迟语庭:“那…以后你还跟我认字吗?”
江问棋先到家门口,迟语庭要拿小手电,江问棋没有松手,非得要一个结果。
迟语庭说:“看情况吧。”
江问棋有点伤心。
“老…老师会的比你多,她会教我,你学好自己的就行。”迟语庭说完,觉得“老师”这两个字口感特别奇妙。
“可是……”
“什么?”
“那不一样,读迟阿姨的日记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江问棋讲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迟语庭不理解,不理解为什么江问棋讲话弯弯扭扭,难道再过三年自己也会变成这样吗?
那不是越长大越笨了,话都说不清楚。
“随你便。”迟语庭就不去理解了,江问棋想怎么就怎么了。
“那就我们两个人读日记?不再找别人了?”江问棋再次确定。
迟语庭再次回答:“随你。”
迟语庭就失眠了,躺在席子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都是上学上学上学。
屋子夜里漏风,窸窸窣窣的,迟语庭一动不动,现在脑子里是江问棋江问棋江问棋。
江问棋真的很黏人,白天放学了就黏在胳膊旁边,晚上就黏在脑子里面。
迟语庭和迟春生挤在一张席子上睡觉,迟春生生病了以后总是咳嗽,迟语庭常半夜醒过来,睡相也被训好了,不敢乱蹬乱翻,经常半睁着眼到天亮。
但今天收稻子真给累着了,迟语庭没一会儿就睡死过去了,第二天醒来发现门大喇喇敞着,总算知道为什么昨晚睡得脖子发凉。
迟语庭揣着搪瓷杯到门口蹲着刷牙,吐掉牙膏沫,胡乱擦了把脸,到灶台边烧热水。
水沸了,迟语庭拿勺把它舀进热水罐里,忽然发现挂着的一把菜刀不见了。
迟语庭不记得自己挪过,在屋子里找不见,索性不管了,反正现在他都去珍珠家吃饭。
中午吃饭时,迟语庭对珍珠说:“屋子里的菜刀不见了。”
珍珠眉头拧起来,搁下饭碗,抓着迟语庭的肩膀:“今天发现不见的?家里还丢什么东西了?昨晚没锁门吗?”
迟语庭愣了一下,说:“今天早上门是敞着的,我昨晚锁了,这个门很老了,关不严实,昨晚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珍珠饭都吃不下了,抓着迟语庭肩膀的手很用力,迟语庭吃痛地皱眉,江问棋这时轻声问:“怎么啦?”
珍珠没回答,突然紧紧地搂了迟语庭一下,很紧,也很短,一下子,迟语庭像被电了一下,瞪大眼睛。
珍珠抹了一下眼睛,骂了一句“死孩子”,然后催他们吃饭。
吃完饭迟语庭和江问棋蹲在水龙头边洗碗,珍珠在洗抹布。江问棋问迟语庭晚上要不要去他家睡,迟语庭说我自己有床。
珍珠忽然开口:“搬过来。你们两个都搬过来。”
做梦似的。江问棋和迟语庭对视了一眼,互相掐了一下,都说不疼,真是梦。
珍珠照着他俩后背一人抽了一下,疼得两个人龇牙咧嘴,江问棋说不是梦啊不是梦,迟语庭跟着啊啊啊。
珍珠无奈地叹口气,念叨着什么“都是债”,转身进了屋。
迟语庭带着一件薄床单就能裹住的行李,比还在上课的江问棋早两小时搬到了珍珠家。
珍珠已经铺好了床褥,现在在装枕套。
迟语庭把行李放到地上,扣了扣手指,说:“丢了一个金戒指。”
“什么???”珍珠声调都拔高了。
迟语庭说:“你给我妈的那一个金戒指。”
珍珠松口气,骂道:“死孩子,吓我一跳!”又说:“那个是假的,没事。”
“一会儿我让建家带我去镇上一趟,你一个人不许再回你家了听见没有,跟江问棋也交代一下。”
珍珠看迟语庭点头,当然没有看江问棋点头放心,于是又语气很重地说:“再一个人回去,就再也不要来我家了。和江问棋两个人去也不行,听到没有?”
“听到了。”迟语庭认真点头。
珍珠从镇上回来,迟语庭和江问棋已经在他们的小房间里闹了一通了。
吃晚饭的时候珍珠又给他们交代了一遍,江问棋小声问珍珠:“这是为什么啊?”
珍珠说小孩子不用知道。
江问棋打算成年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