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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城里人村里人 ...

  •   开学第一天,迟语庭没有交到新朋友,教室里全是旧面孔。
      整个新美村就只有这一个新美小学,夏天在田地里跑着的小孩到秋天都坐在了这里,原来玩得好的下课还凑在一起拍卡片。
      卡片是硬烟盒封盖撕下来折的,折成一块一块,他们蹲在教室后面,轮流用手掌拍地板,谁拍翻了哪张,哪张就归谁。
      迟语庭觉得不好玩,站在人群外瞄了两眼。
      一只藕节似的手抓住了他,迟语庭下意识地把手抽出来,那只手被甩开,撞到了桌角,发出“咚”的一声。
      “对不起。”
      “没关系,”那只手的主人也跟软馒头似的,软和地弯着眼睛,“你也想玩吗?”
      迟语庭摇头,崔长生又问:“为什么啊?”
      “不想就是不想,没有为什么。”
      崔长生“哇”了一声,觉得迟语庭长得又好看、讲话也特别像动画片拯救世界的超人,开始黏着迟语庭,下课就跑到他座位上跟他讲话,上课总是回头偷看他。
      崔摇竹忍无可忍,捏着粉笔头砸出去,崔长生的后脑勺“噔”地一疼,才乖乖坐好。

      临放学,崔长生就把书包收好了,铃声一响,他像弹弓上的石子一样飞出来,刹车不及,撞到了迟语庭后背上。
      迟语庭被撞到了江问棋身上,额头磕到了江问棋的嘴巴上。
      江问棋嘴唇是软的,牙齿是硬的,迟语庭的额头也是硬的,这样,迟语庭闻到了一把红色的、锈掉的镰刀的味道。
      最后流血的是江问棋的嘴唇。
      迟语庭手忙脚乱地用手捂着江问棋的嘴巴,江问棋眼睛湿了,还弯着,一手抓住迟语庭发抖的手指,一手摸摸他的后背,说:“不疼的,别担心。”
      崔摇竹拎鸡仔似的把围着的小孩拨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青绿色的丝巾,按在江问棋流血的嘴巴上。
      “按着,我带你去看医生。”
      崔摇竹牵起江问棋的手,指了一下崔长生,让他滚回家写作业。崔长生当然不听,又窝囊又坚硬地,跟着他们一起去看医生。
      建家拿着手电筒,拨开江问棋的下唇照了照,说:“磕了个口子,有点深,不要紧。”
      江问棋抿了抿嘴巴,迟语庭跟到建家那边拿药,从兜里掏出四个硬币,放到木头药柜上。
      崔摇竹听得懂方言,但不会讲,按着迟语庭的手,把硬币拢回他手心里,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个花纹漂亮的小包,里面装着平整的纸币。
      崔摇竹付了钱,转头对迟语庭说:“你不用怕,我是你们老师,这是我应该做的。而且也是我儿子把你们撞成这样的,作为母亲我也要负责的。”
      江问棋先说了谢谢,把紧绷的迟语庭拉到身边。
      崔摇竹看着江问棋,温柔地笑笑。
      崔长生从门后探出个头,红着眼睛,瓮声瓮气地跟江问棋和迟语庭说对不起。
      崔摇竹脸拉下来,叉着腰,拧着崔长生的耳朵:“毛毛躁躁的,都把人磕流血了!上课上课也不听,眼睛是反着长的吗,后脑勺才能看到字吗?”
      崔长生喊疼,指着迟语庭哭着说:“我在看他啊。”
      “你看迟语庭干什么!”
      崔长生说:“就他理我啊,我听不懂他们讲话,他们也不跟我讲话,只有迟…迟…小迟哥哥搭理我啊……”
      崔摇竹顿了顿,崔长生很灵活地钻出来,躲到迟语庭身边,想抓迟语庭的手,但是手背还疼着,就半道改成抓迟语庭的衣服了。
      崔摇竹看着他们三个,目光在江问棋脸上停留得久一点,片刻后叹口气,没再生气了。

      崔长生的嘴巴很甜,笑起来也甜,黏着人的时候像把人泡在糖罐子里。
      崔长生总往迟语庭座位上跑,迟语庭不理他,他也不气不恼,话还是很多。
      放学时江问棋会从二楼下来,这时候迟语庭才长出来嘴巴,江问棋问,他就回答,崔长生叽叽喳喳地插话。
      迟语庭开始怀疑,是不是城里的孩子都是小宝,珍珠的小宝、文仁的小宝、崔摇竹的小宝、还有张三李四王五的小宝。
      迟语庭更加沉默。
      江问棋应着崔长生的话,安静地牵住了迟语庭的手,捏了捏他的手心。
      崔长生又大大地“哇”了一声,瞄着江问棋空着的另一只手,可怜地说:“我也想牵手……”
      “不要。”迟语庭毫无感情地说。
      崔长生瘪着嘴,眼珠转了转,喊着“等等”,然后把那么新的漂亮书包搁在地板上,掏出一只彩色的铁皮笔盒,掀开,从里面扒出一叠卡片,捧着,递到迟语庭面前。
      “一起玩这个吧?”
      “不要。”迟语庭不为所动。
      崔长生推销员似的,数着小卡片,说这个是林冲、那个是鲁智深。
      迟语庭说他不认识。
      江问棋笑了笑,迟语庭瞪他一眼。
      崔长生见迟语庭铁桶一块,转向江问棋,用那种江问棋听见一定会心软的语气,说:“不和我玩也可以,我把卡片给你们,你们教我讲你们这里的话吧?好不好?”
      “这样你们不跟我玩,我也可以找别人玩。”
      江问棋用那种迟语庭看见一定会妥协的眼神,看着迟语庭。
      迟语庭臭着脸,半天才闷闷地用方言骂:“狐狸精!”
      “什么意思啊?”崔长生问。
      江问棋其实也没听过这个词,也看着迟语庭。
      “说你们烦的意思。”

      崔长生的方言学得很烂,但是他的语文和数学都学得很好,都是第一名。
      迟语庭盯着九十八分的数学考卷和三十八分的语文作业看。迟语庭想起江问棋,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他,又在说假话。
      江问棋明明说,迟语庭到了三年级也能学得一样好,可以看懂古诗,会写很长的日记。
      迟语庭在考场看到一张两个猴子吃香蕉的黑白图,就已经在心里骂过江问棋一次了。
      吃香蕉、吃香蕉,翻来覆去就是三个字,不可能写很长。
      不过为了弥补迟语庭,江问棋已经可以流畅地、大人一样地在迟语庭的试卷上签下“珍珠”两个字。
      礼尚往来,迟语庭会坐在床边听江问棋给他讲试卷。
      “又走神啦?”江问棋晃晃手。
      迟语庭否认,江问棋放下铅笔,勾勾迟语庭的手指,说:“我今天学了个词,‘珍珠’。”
      迟语庭抬了一下眼睛。
      江问棋接着说:“崔老师说,古人讲话很多都是一字一义,就是一个词里的每一个字都有自己的意思。”
      “珍珠可以是那种又圆又漂亮的、海底的珠,也可以是珍贵的珠宝。还可以是珍惜的掌上明珠。”
      江问棋用余光瞄一眼迟语庭,猜到、也知道他一直在听,轻声问:“你觉得珍珠更像哪个意思?”
      迟语庭想了想,说:“都像。”
      “分别什么时候像?”
      “她讲话的时候声音又圆又亮。帮人穿寿衣的时候看起来很…很懂这个,要很贵才请得起。”
      “那最后那个呢?”
      “很多时候。只要她一走路就像要摔了,摔了就会碎了。”
      江问棋说:“你明明是个语文天才。”
      迟语庭对于江问棋的夸赞已经习以为常,摸了一下耳朵,说:“江问棋,你好话真的讲太多。”
      江问棋笑了,房门外的珍珠也笑了。
      “江问棋,下来一下,崔老师来家里。”珍珠收敛笑容,说。

      崔摇竹是为了江问棋升学的事情来的,搂着一叠稿纸,都是要江问棋写的材料。
      崔摇竹帮江问棋找了关系,给他弄了个参加招考的名额。
      珍珠把热茶递给崔摇竹,说:“老师,我也不太懂这个,是让他去考吧?啥时候去考?去哪里考啊?”
      江问棋静静的,看着稿纸上的空白格,迟语庭凑过来:“你怎么不写?”
      江问棋看了迟语庭一眼,迟语庭就知道了,问:“为什么不想去?”
      江问棋还没回答,崔摇竹就劝:“江问棋,这是很难得的机会,你再仔细考虑一下吧?”
      崔摇竹转头对珍珠说:“是让他去考,去城里的初中考,能考上的话就能走特招…就是不用中考,直接能去城里上学。”
      “上个月就跟他说过了,但是他不太愿意去,我来家里主要是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困难,能帮的我就帮帮。”
      “去啊,怎么不去啊?”珍珠语气有点急。
      崔摇竹看江问棋捏着稿纸不出声,又说:“或者先去考?考进了,真不想去也可以不去?”
      “这孩子是真的挺聪明的。”崔摇竹又说。

      珍珠客客气气地送走崔摇竹,崔摇竹把珍珠塞给她的一小袋高丽参推给迟语庭,说:“这真不能收。”
      最后也没能把崔摇竹留下来吃饭。
      饭桌上,珍珠开始计划从现在到下周六要给江问棋炖几只鸡、熬几只鸭。
      迟语庭嚼着豆角,说:“江问棋不想去。”
      “瞎说什么!怎么不想去?那么好的机会!晚点我找建家去买几两洋参片,给你补补。”
      江问棋乖乖地、认真地说:“我不想去。”
      珍珠筷子一放,“为什么?”
      “离家太远了,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
      “该读书的时候就好好读书,想着回来干什么?”
      江问棋垂下眼睛,石头似的,珍珠骂他也不争,珍珠劝他也不应。
      迟语庭从凳子上跳下来,搂着碗筷:“去洗碗了。”
      江问棋说“我也去”,跟上了迟语庭。

      院子里的水龙头出凉水,油渍洗不干净。
      迟语庭蹲在石灶边,往里头添木头,火烤着他们两个的脸。
      迟语庭忽然说:“我们可以去看你。”
      江问棋摇头:“太麻烦了,来回搭公交要三小时,珍珠的腰不好,坐不住那么久。”
      迟语庭瞥他一眼,语气平平地应:“是你觉得麻烦,不是我们。”
      江问棋没有像以前那样,笑笑地拉起迟语庭的手,讲好话。他静下来,盯着跳动的柴火,抿着嘴巴。
      “你又讲假话。你明明想去。”
      “不是我想去,是你想我去,对吗?”江问棋的神色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睛很红。
      迟语庭蹙起眉,说:“江问棋,你真的很麻烦。我怎么想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做你想做的就行。”
      江问棋不讲话,迟语庭受不了,把烧开的水舀进桶里,拎起塑料桶走出柴房。
      江问棋跟上来,从迟语庭手里把水桶接过来,手指碰到迟语庭的手指。
      迟语庭看他一声不吭,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说:“珍珠去不了,我可以去,我站得住也做得住,然后我再跟你讲家里的事。”
      “江问棋,你为什么总是要想那么多?”

      最后江问棋还是去考试了,放榜那天崔摇竹笑得脸都酸了,又念又夸。崔长生耳朵都要起茧子,躲到江问棋和迟语庭的小房间里。
      小房间里只有迟语庭,江问棋在收衣服,昨天晚上刚晾在竹竿上,今天上午就干了。
      迟语庭假装在午睡,崔长生趴到他身边,问:“都十六天了,你们还没有和好呀?”
      迟语庭翻了个身,背对他。
      崔长生就爬到另一边,喋喋不休地说:“江问棋都要走了,还不跟他讲话吗?”
      迟语庭烦得很,一手捂住崔长生的嘴巴:“谁管他。”
      崔长生睁大了眼睛,挤眉弄眼,迟语庭睁开眼睛回过头,看见江问棋站在房间门口。
      迟语庭闭上眼睛,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你说话算话吗?”江问棋小声地问。
      迟语庭不打算应他。
      崔长生很没有眼色,戳着迟语庭的胳膊,说:“江问棋在跟你讲话呢!”
      “谁管他。”
      真的很麻烦,都不知道江问棋在气什么,十六天,睡在一起、吃在一起,一直这个样子,一句话也不和迟语庭讲。
      那迟语庭也不要跟他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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