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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寄花坊 雨是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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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午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铅灰色云层里漏下的几缕湿气,等到阮故渊的车驶出市区时,车窗上已经爬满了蜿蜒的水痕。
司机老陈开得很稳,雨刷规律地左右摇摆,将不断覆上的雨水抹去,周而复始。
手机在静默了半个多小时后响起。
阮故渊瞥了一眼屏幕——“江辞”。他等铃声响过三秒才接起。
“故渊,”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爽朗,却压得有些低,“在路上了吧?”
“嗯。”
“我就知道你会去。今年……总算能抽身了?”
阮故渊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洇成一片灰绿的行道树上。“项目刚收尾。”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江辞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那边……你最近有联系吗?”
“没有。”
“她上个月找了趟老爷子,具体说什么不清楚,但李叔透露,好像是想动城西那套老宅。”
江辞语速加快,“你心里有个数。那宅子是你妈当年——”
“晚点再说。”阮故渊轻声打断,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快到地方了。”
江辞那边立刻静了一瞬,随即放软了语气:“好,你先去。路上小心,替我给阿姨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江辞笑了笑,那笑声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就说江家那混小子,现在也人模狗样,能独当一面了,让她别记挂。”
“嗯。”
挂了电话,车厢内重回寂静。阮故渊靠回椅背,闭上眼。
母亲的脸在记忆里其实已经有些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温婉的轮廓,和总是带着淡淡药水味的手指拂过额头的触感。
母亲的忌日,他已经三年没来了。第一年是跨国谈判僵持不下,第二年是并购案的关键节点,第三年……他忘了理由,或许只是不想面对某种日渐稀薄的连接。
“阮总,”副驾上的秘书周薇转过身,手里捧着平板,“花店订好了。离墓园三公里左右,评分很高,叫‘未寄花坊’。已经预订了一束白菊,我们直接去取。”
“嗯。”阮故渊没睁眼。
车又行驶了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略显清静的支路。
“未寄花坊”的招牌映入眼帘。
是深胡桃木的底,刻着店名,字体清秀,旁边用铁艺勾勒出一枚微微展开的信封形状,檐下挂着一串铜制风铃,在雨幕里静默着。
店门是开着的,暖黄的光晕从里面漫出来,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投出一块干燥的、诱人的橘色。
阮故渊下车,周薇紧随其后,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大半倾在他的头顶。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沾湿了他西装外套的肩线。
花店里很安静,目之所及是层层叠叠的绿与斑斓,空气中浮动着清冽又复杂的植物气息,混着一点淡淡的、像是旧纸张的干燥味道,却没有人。
阮故渊的目光缓缓扫过。
店面不大,布置得却极用心。原木的架子,陶土的花盆,墙上钉着几排深色的木板,上面用麻绳悬挂着干花、种子袋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泛黄的信封装饰。
收银台旁有一个巨大的白瓷瓶,里面插满了恣意怒放的向日葵,热烈得与这个阴雨天格格不入。
他的视线在那瓶向日葵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手机又震动起来。还是江辞。
他转身,走到店门外的屋檐下,接起。周薇留在店内等待。
电话里,江辞补充了一些零碎的消息。阮故渊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嗯”,目光落在眼前连绵的雨帘上。
雨水沿着屋檐汇聚成线,在他脚边不远处溅开细小的水花。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花店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沉稳的脚步声。
“不好意思,久等了,刚刚在后面整理新到的花材。”
一个清朗温和的男声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却不急不躁。
阮故渊站在店外,讲电话的声音并未停顿。
无意间从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穿着米白色麻质围裙的、清瘦挺拔的背影快步走到了柜台后,正对周薇微微颔首。
那背影……肩背的线条,微微低头的角度,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结了薄冰的湖面,没能留下痕迹,只荡开极微弱的涟漪。
让他有一瞬的恍惚,他下意识将这种感觉归咎于连日疲惫和雨天带来的错觉。
“请问是预订了白菊的客人吗?”男人问周薇,声音依然平稳温和。
“是的,周女士预订的。”
周薇向男人报了自己的姓,阮故渊专门吩咐手下:并不喜欢用他自己的名字去购买商品。
“好的,请稍等。”
男人转身去取花。他的动作沉静而专注,挑选着最素净的白色菊花,搭配几枝嫩绿的尤加利叶。
他的手指修长,摆弄花枝时有种自然而然的妥帖感,用米白色的雾面纸仔细包裹,系上墨绿色的丝带。整个过程没有多余声响,却自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
他包扎得很仔细,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阮故渊继续听着电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极轻地偏转,瞥向花店内的落地玻璃窗。窗上映出柜台后方模糊的身影——
那人的背影轮廓在暖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在阮故渊的视角下也只有一个背影。
但其实,有的时候,一个背影就够了。
像平静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震动微小,却在心底深处扩散开莫名的、连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悸动。
他几乎是强迫自己将视线从玻璃窗上移开,重新聚焦于眼前的雨幕。
不可能。
不过是相似的背影,相似的身形罢了。世界这么大,哪有那么多巧合。
最后,男人从旁边一个藤编的小筐里,拈出一张素雅的名片,轻轻塞进花束的丝带间。
“久等了,这是你的花,请拿好,欢迎下次光临!”他将花束双手递给周薇。周薇付了钱,接过花束,向男人点头致谢。
阮故渊的电话也正好讲完。他收起手机,随即对周薇略一点头,便步入了周薇及时撑起的伞下,朝车子走去。
雨水敲打着黑色轿车的车顶,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车内的空气清凉,弥漫着皮革和极淡的车载香氛的味道。
白菊被小心地放在阮故渊身侧的座位上,那抹洁白在昏暗的车厢内有些醒目。
墓园在城郊的山坡上,被雨水洗刷得一片苍翠寂静。雨比来时小了些,成了蒙蒙的雨雾。
母亲的墓碑在园区僻静的东侧。照片上的女人温婉地笑着,眼神柔和。
阮故渊站在碑前,周薇和老陈远远地等在车边。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伞面微微前倾,为那张小小的照片挡住飘来的雨丝。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流露的、卸下防备后的温和。
“妈,我来了。”
雨声淅沥,像是温柔的回应。
“对不起,这么久才来看您。”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您别担心,我很好。真的。”他像是在说服谁,语气有些轻,“公司一切都好,我也……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忙碌,习惯了用一件又一件事情填满所有空隙,习惯了不去想起那些柔软的、疼痛的过往。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墓碑边缘湿漉漉的青苔上,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带着冰棱般的冷硬。
“她最近不太安分。但您放心,有我在,她什么也动不了。我不会让任何人,动您留下的任何东西。”
说完这句,他不知站了多久,便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大束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干燥的石台上。
“下次……一定早点来看您。”他低声承诺。
就在他松手,花束放稳的瞬间,那张夹在墨绿色丝带间的象牙白名片,滑了出来,无声地飘落在湿润的草地上。
阮故渊下意识地屈身拾起。
名片质地厚实,边缘是不规则的手工毛边。
正面是手写体般的「未寄花坊」四字。他本想随手放到一边,但指尖翻动间,名片背面的字迹撞入了他的眼帘。
那里印着一句话,墨色沉静,笔画间有种莫名的、牵引人心的力量。
阮故渊的动作,连带着呼吸,骤然停驻。
仿佛有一根极细极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脑海深处某个密封的角落。紧接着,汹涌的、带着夏日潮热气息的记忆,轰然决堤。
阮故渊捏着名片的指关节微微泛白。雨雾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凝聚成细小的水珠。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极其缓慢地直起身。
胸腔里,那颗早已习惯了平稳规律跳动的心脏,正传来陌生的、沉闷的撞击感。
“阮总?”远处的周薇察觉到他异样的停顿,试探地唤了一声。
阮故渊没有回应。他将那张名片紧紧攥在掌心,纸张坚硬的边缘硌着皮肤。
他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墓碑,照片上的笑容依旧温柔。
“妈,下次再来看您。”他低声说,然后转身,步伐比来时略显急促地走向车子。
“回城。”上车后,他对老陈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寂静的墓园,重新汇入被雨水笼罩的公路。
车窗紧闭,将潮湿的世界隔绝在外。阮故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并未休息。
那张名片被他放在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存在感鲜明得几乎灼热。
车行半途,一直沉默的阮故渊忽然开口。
“老陈,掉头。”
“阮总?”周薇诧异。
“回刚才的花店。”
“现在?”周薇看了一眼时间,又看向车窗外渐深的暮色和不见停歇的雨,“这个时间,花店可能已经打烊了。而且我们回公司并不顺路……”
“回去。”阮故渊打断她,语气并不严厉,却不容置疑。
老陈没有多问,在下个路口稳稳地掉转了车头。
雨似乎又密了些,敲打车窗的声音变得急切。城市的霓虹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团。
回程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未寄花坊”的招牌再次出现在视线里。
店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落地的玻璃窗流泻出来,在湿滑的地面上映出一片朦胧的、温暖的方格子。
阮故渊的手已经搭在了车门把手上。
就在这时,花店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傍晚时那个穿围裙的男人。他已经换下了围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搭配深色长裤,看起来温文得体。
他手里拿着钥匙,正微微侧身对店里说着什么,神情柔和。
紧接着,一个穿着杏色针织长裙、挽着长发的女子跟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
男人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女子则转身仔细地锁门。两人挨得很近,女子抬头对男人笑了笑,对面也回以温和的笑意,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氛围融洽而亲近,弥漫着一种经年累月相处才有的默契与自然。
锁好门,女子很自然地挽住了男人的手臂。
男人撑开一把大伞,伞面明显倾向女子一侧,身子挡住了女子的脸,两人并肩,步入了茫茫的雨幕之中,朝着与车子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模糊在街道的拐角。
阮故渊搭在车门把手上的手,缓缓放下了。
他就坐在昏暗的车厢里,隔着被雨水不断冲刷的车窗,静静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花店玻璃窗后,那瓶盛开的、蓝色的风信子,在暖光下静默地绽放着。
他看了很久,久到周薇和老陈都不敢出声提醒。
然后,他极轻、极慢地牵动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混合着自嘲、了然,以及某种深刻疲惫的弧度。
所有在墓园被那句话短暂激起的波澜,在这一刻,被眼前的画面无声地抚平,碾碎,沉淀为更深、更无声的东西。
“贩卖春天,也贩卖心动。”
“走吧。”他收回目光,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滑入车流,将那片温暖的灯光和那盆蓝色的风信子,彻底抛在了身后潮湿的夜色里。
雨还在下,绵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