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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行世界里的俩颗行星 误打误撞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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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榆二中有俩颗梧桐树,据说建校那年就在。
九月一日的晨光穿透梧桐树叶,在操场上撒下碎金时,温予眠正站在主席台上调整麦克风。
校服整洁,拉链拉到脖子那里,露出冷白的脖颈。他垂眸看稿,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侧脸被晨光勾勒的像副素描。
“……尊重每一个个体,始终坚守内心的正义,是我们作为二中学子的第一课”
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操场,清冽,平稳,清透。像初秋流过卵石的溪水。
台下操场的队伍里,有不少人在窃窃私语。
“他就是温予眠,中考考进全市前三的那个?”
“是啊是啊……”
“啊啊啊好帅啊,就是感觉看起来不太好相处欸”
“……”
队伍最末尾。
“江—!—逾—!—白!”
高一(5)班的班主任揪着一个男生的耳朵。气的声音发颤“开学典礼,你就敢迟到?!”
“老师我错了!真错了!”男生龇牙咧嘴,却还在笑。
他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纯黑T恤,自然卷的头发因为太匆忙没有来得及打理而乱翘,右边翘起的一根尤其扎眼。
“昨晚干什么去了!”
“我昨天梦见你讲课太精彩”江逾白眼睛弯成月牙,笑的时候露出俩颗尖尖的虎牙。“舍不得醒,真的!我对天发誓”
周围有些同学偷笑,班主任脸涨的通红“滚到最后一排站着去!”
江逾白揉着耳朵晃到队伍尾巴,抬头时,正好看到台上那人发言结束,微微鞠躬。
晨光照到他的身上,照的有些刺眼。
“啧”江逾白看着那个人扯了扯嘴角,不知嘲弄还是什么“好学生”
三楼东·高一一班教室。
早自习铃响前十分钟,温予眠就已经坐到了自己的位置准备预习今天要讲的内容。
他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封面是干净的米白色,很普通。他翻开,用钢笔在扉页上写下:
高一一班 温予眠
字迹锋利清秀,横是横,竖是竖。像他这个人。
温予眠的同桌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偷偷看了他好几次,终于鼓起勇气:“温予眠……能借一下你的数学预习笔记吗?”
他抬眼看她。
浅棕色的瞳孔,没有什么情绪,像秋日的湖面。
“可以”
温予眠声音淡淡的,递过去的时候,女生看见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干干净净的 ,但虎口处又层薄茧,不像写字磨的。
“谢谢……”女生脸颊微红“那个……你的手……”
“什么”
“没,没什么”
温予眠收回视线,翻开物理书,指尖划过纸面时,茧蹭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茧是揉面留下的,每天凌晨四点,星榆老巷深处的“温家面馆”就会亮起灯,他和母亲一起揉五十斤面粉,赶早市的头锅面。
但他不会说。
一楼西·高一(5)班教室。
江逾白踩着铃声冲进来,书包“砰”地扔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江哥!昨晚又通宵了?”前桌男生回头。
“没,”江逾白瘫在椅子上,“十一点就睡了。”
“那还迟到?”
“闹钟坏了。”江逾白说得理所当然,从书包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本子——不是课本,是素描本。
早自习巡查的老师经过他身边,看见他在本子上画坐标系,x轴y轴标得清清楚楚,正在画一条抛物线。
“画得挺标准。”老师停下脚步。
江逾白头也不抬:“随便画画。”
“喜欢数学?”
“不喜欢。”江逾白在本子角落画了只趴在抛物线上的猫,“就画画。”
老师看了他几秒,走了。
江逾白继续画。抛物线越来越平滑,顶点、零点、对称轴……全都标了出来。
画完了,他在旁边写:
f(x) = x? - 4x + 3
对称轴 x = 2
顶点 (2, -1)
写到这里停了笔。
他盯着那个函数,忽然想:这抛物线像什么?
像人生?起起落落?
他笑了,笑自己矫情。把本子合上,趴下补觉。
上午第三节课,数学。
老周抱着教案走进(5)班教室——他是(1)班和(5)班的数学老师。
“上周小测验的卷子,”老周把一叠卷子放在讲台上,“大部分同学都写了步骤,很好。但有一位同学……”
他抽出一张卷子,投影到白板上。
卷面很干净。选择题全对,填空题全对,大题……几乎空白。
但在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用铅笔画了个简单的坐标系,上面有条抛物线,关键点都标着数字。
答案全对。
“江逾白。”老周看向最后一排。
江逾白正看着窗外,闻声回头。
“你的卷子。”老周指着投影,“为什么只画图,不写步骤?”
江逾白站起来:“画图就能看出来答案。”
“考试这样写得不了全分。”
“那就扣呗。”江逾白说得轻松。
老周沉默了几秒,说:“你上来。”
江逾白晃到讲台前。
“今天这道题,”老周在黑板上写:
已知函数 f(x) = x? - 4x + 3,求它在区间 [1, 4] 上的值域
“把你的‘图解大法’正式展示一下。”老周递过粉笔,“边画边讲。”
江逾白接过粉笔,在黑板上画坐标系。
动作很快,但很准。x轴y轴,标刻度,找点(1,0)、(2,-1)、(4,3),连线。
一条平滑的抛物线。
“最小值在这儿,”他指着(2,-1),“最大值在这儿。”指着(4,3)。
“所以值域是[-1,3]。”
全程不到一分钟。
老周点点头:“图画得不错。但江逾白,考试要的是这个过程——”他指着黑板,“你得把你怎么想的写出来。”
“太麻烦了。”江逾白放下粉笔。
“麻烦也得写。”老周看着他,“下次月考,我要看到你写步骤。”
“写了有奖励吗?”
老周笑了:“你想要什么奖励?”
江逾白想了想:“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告诉您。”
“行。”老周拍拍他肩膀,“好好想。”
江逾白回座位时,同桌小声说:“江哥,你真会啊?”
“会啊。”江逾白头也不抬,“这很难吗?”
同桌“……得”
江逾白翻开素描本,在新的一页把那道题的完整步骤工工整整写了一遍。
写完,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翻页,画了片梧桐叶。
当天下午,数学组办公室。
温予眠去交(1)班的作业本,老周叫住他:“正好,温予眠,帮我看看这个。”
是一张(5)班的随堂小测卷。卷面潦草,但最后一道大题旁边画了张图——坐标系,抛物线,标注清晰。
“这图规范吗?”老周问。
温予眠仔细看了看:“很规范。曲线平滑,关键点都标对了。”
“是吧。”老周把卷子翻过来,“高一五班那个江逾白画的”
温予眠顿了下。他记得这个名字——开学典礼台下那个显眼的被班主任训斥的那个男生
“他数学不差,”老周说,“就是态度有问题。你看看这图,画得比参考答案还标准,但就是不写步骤。”
温予眠看着那条抛物线。确实画得很好,甚至能看出笔触的轻重——起笔轻,弧顶用力,收笔轻。是习惯画图的人。
“老师,”他问,“他为什么不写?”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可能觉得没必要吧。有时候人会觉得,反正没人认真看,随便应付就行了。”
温予眠没说话。他想起自己每次都要把步骤写得工工整整,因为母亲会看——虽然看不懂,但会摸着他满分的卷子笑。
有人看,和没人看,是不一样的。但是……
离开办公室时,温予眠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江逾白。
会画很标准的抛物线。
但不好好写步骤。
为什么?
傍晚五点半,放学铃响。
温予眠第一个收拾好书包,快步走出教室。
他得赶去面馆帮忙——晚高峰要开始了。
九月的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梧桐叶开始飘落。经过校门口的小吃摊时,他听见吵闹声。
“喂,小妹妹。”
三个穿着其他学校校服的混混,围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
女生抱着书包,吓得肩膀缩紧,是(3)班的学习委员。
“钱交出来就让你走,怎么样?”为首的黄毛伸手去扯她书包带。
温予眠脚步顿住。
他摸出手机——老款智能机,屏幕有裂纹。解锁,
正准备上前——
“哟。”
一道身影从斜里插进来,挡在女生前面。
温予眠看着他的侧影,忽然想起下午在办公室看到的那张卷子。
那条抛物线。
和此刻这个人——背脊挺直,手臂伸展,站姿其实有种奇怪的几何感。
像一条弧线。
温予眠被自己这个联想弄得怔了下,然后迅速打开手机录像。
“二中的地盘,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撒野了?”
江逾白单肩挎着书包,校服敞着。夕阳给他小麦色的侧脸镀了层金边,鼻梁很高,眼神却懒洋洋的。
黄毛愣了下:“关你屁事?”
江逾白把书包扔到地上,笑了。
“巧了。”他说,“我就爱管闲事。”
温予眠看见江逾白的手背——上面有道旧疤,从虎口延伸到腕骨,像被什么划的。
也看见他侧脸——下颌线利落,喉结明显,笑时右边虎牙尖尖的。
“我已经报警了。”
温予眠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
所有人转头看他。
他举着手机,屏幕对着混混们:“从‘小妹妹’开始,全录下来了。”
黄毛脸色一变:“你他妈……”
“警察说五分钟到。”温予眠语气平静,“现在跑,还来得及。”
混混们对视一眼,骂了句脏话,跑了。
女生抽泣着说谢谢,抱着书包跑了。
校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夕阳,梧桐叶,和面对面站着的两个人。
江逾白回头,第一次正式打量温予眠。
晨会上那个“好学生”,此刻站在橙红的光里,校服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但眼神很冷。不是害怕的冷,是……像冰层下流动的水,静,但深。
“谢了。”江逾白挑眉,“不过你不怕他们揍你?”
温予眠收起手机:“怕。”
“所以录了像?”
“嗯。”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逾白看着混混跑远的方向,转头打量温予眠:“你刚才说报警了?”
温予眠收起手机:“假的。”
“假的?”江逾白挑眉,“那你还说得那么真。”
“吓唬他们。”温予眠语气平静,“他们不敢赌。”
江逾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行啊你,看着挺正经,还会使诈。”
温予眠没接这个评价,反问:“你真打算一打三?”
“不然呢?”江逾白无所谓地说,“总不能看着那女生被欺负。”
“可以喊保安。”
“保安过来黄花菜都凉了。”江逾白从耳后拿下那根没点的烟,在指尖转,“有些事,就得当场解决。”
两人沉默了几秒。远处传来放学学生的喧闹声。
江逾白忽然说:“温予眠,是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温予眠抬眼看他。
“光荣榜常客。”江逾白指了指教学楼,“想不认识都难。”
“江逾白。”温予眠回敬。
这次换江逾白挑眉:“你知道我?”
“开学典礼,你迟到。”温予眠语气平淡,“你们班主任在台下训你的时候我刚好听见了”
江逾白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肩膀都在抖。
“行,”他擦了擦眼角,“互相知道,挺好。”
温予眠看着他笑。这人笑的时候虎牙尖尖的,和传闻中那个“校霸”形象不太一样。
“走了。”温予眠转身。
“喂,”江逾白在他身后说,“你刚才录像了?”
“嗯。”
“录到什么了?”
温予眠侧过头:“从‘小妹妹’开始,都录了。包括他们校服上的校徽。”
江逾白吹了声口哨:“够狠。要是他们没跑,你真会报警?”
“会。”温予眠说,“但最好别到那一步。”
说完,他快步离开,没再回头。
江逾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还挂着笑。
他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剥开扔进嘴里。
甜的。
然后他弯腰捡起书包,拍掉灰尘。
身后的好兄弟小跑跟了上来“呼……我说江哥你跑那么快干嘛”
江逾白摸了摸额头,刚才被推搡时撞到了墙,有点疼。但没破皮。
“我这不是急着去网吧打游戏嘛”江逾白吊儿郎当的答道,但是目光却朝着刚才那个少年离去的方向。
星榆老巷的傍晚,是烟火气的。
各家厨房飘出炒菜香,收音机里放着地方戏,老人坐在门口摇扇子,小孩追着跑。
温予眠推开“温家面馆”的玻璃门时,风铃叮咚响。
“妈,我回来了。”
后厨传来温母的声音:“哎!先去洗手,准备碗筷,马上上客了!”
“好。”
面馆不大,八张桌子,擦得锃亮。墙上贴着价目表:牛肉面12元,炸酱面10元,加蛋2元。
温予眠系上围裙——深蓝色,洗得发白。先擦了一遍桌子,然后搬出一摞摞碗筷,整齐摆好。
六点,第一拨客人来了。
“小温今天这么早啊!”
“张叔来了,老样子?”
“对对,牛肉面多加辣!”
温予眠记性极好,熟客的口味全记得。他快步走进后厨:“妈,张叔牛肉面多加辣,李婶炸酱面不要葱,王爷爷牙口不好,面煮软点。”
温母在灶前忙得团团转,额角有汗:“知道了!”
温予眠接过她手里的漏勺:“我来煮面,您去歇会儿。”
“你行吗?”
“行。”
温予眠站到灶前,动作熟练:下面,搅散,掐时间,捞起,过冷水,装碗,浇汤,铺牛肉,撒香菜。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温母在旁边看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这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的让人心疼。
晚上八点半,最后一桌客人离开。
温予眠擦完桌子,拖完地,把椅子倒扣在桌上。然后从柜台下拿出书包,就着面馆的灯光,开始写作业。
数学卷子,物理题,英语阅读。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合着后厨洗碗的水声,成了老巷夜晚的白噪音。
写到一道函数题时,他笔尖顿了顿。
忽然想起白天那个江逾白。
画抛物线时的熟练。挡在女生前的干脆。
还有那道疤。
——明明数学不错,为什么在(5)班?
为什么打架?
为什么……要帮那个女生?
“予眠。”温母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先吃饭。溏心蛋,你最喜欢的。”
面汤清澈,葱花翠绿,荷包蛋卧在正中,蛋黄将凝未凝。
“谢谢妈。”温予眠放下笔。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温母在他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地问。
“挺好的。”
“有没有……交到朋友?”
温予眠筷子顿了顿:“没有。”
温母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笑:“没事,慢慢来。我们予眠这么好,肯定会有朋友的。”
温予眠没说话,低头吃面。
热气氤氲中,他眼前忽然闪过江逾白笑时的虎牙。
算了。他想。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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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
江逾白坐在空荡的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重播的篮球赛。
他手里拿着素描本,翻到白天画抛物线的那页。
看了一会儿,他拿起铅笔,在抛物线旁边画了个小人——小人站在坐标系的原点,抬头看着那条弧线。
旁边写:
“你能画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
“但你能算出自己的轨迹吗?”
写完,他笑了,笑自己矫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两条短信,前后相差两分钟:
爸:“生活费转了。”
妈:“钱够吗?不够说。”
他看完,没回。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起身去冰箱拿可乐——空的。最后一罐昨天喝完了。
他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冷气扑在脸上,里面的灯惨白地亮着,照出一排排空架子。
像某种隐喻。
他忽然想起温予眠转身离开的背影。挺直,干净,有种明确的“要去哪里”的感觉。
不像他。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啧。”江逾白关上门,“想他干嘛。”
但还是拿起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
第二天,清晨六点二十。
温予眠第一个走进(1)班教室时,发现讲台上放着一盒润喉糖。
旁边有张纸条:“周老师,天干多喝水。——学生”
字迹潦草,但能看出用力写工整的痕迹。
他没在意,走到自己座位,开始晨读。
同一时间,一楼。
江逾白被班主任堵在教室门口。
“昨天放学,是不是又打架了?!”
“没啊。”江逾白无辜眨眼,“我那是见义勇为。”
“见义勇为?保卫处李老师都跟我说了!”班主任气得拍桌子,“你说你,聪明劲儿用在正道上多好!非要……”
“老师。”江逾白突然打断她,“这次月考,我数学要是考到100分,您能不能别念叨我了?”
班主任愣住:“100?你上次才65!”
“考到就行,对吧?”
“……行!你要是考到,我请你吃饭!”
江逾白笑了,虎牙闪闪:“那说定了。”
他晃进教室,坐下,从书包里翻出几乎全新的数学书。
翻开第一页,空白。
他拿起笔,在页脚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然后开始看例题。
窗外,梧桐叶又落了一片。
落在三楼某个窗台上,落在温予眠摊开的英语书边。
他抬眼看了看叶子,用指尖轻轻拂开。
继续背单词。
阳光渐渐爬满课桌。
两个教室,一上一下。
两个少年,一个沉静,一个不羁。
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是一样的。
沙沙,沙沙。
像时光在写一封信,开头是:
“你好,我叫温予眠。”
“巧了,我叫江逾白。”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