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青冥木影 ...
-
青冥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片山脉。
抵达蜀地时已是第六日黄昏，距离月圆之夜仅剩一日。五十精骑人困马乏，赵破虏选了山脚一处废弃道观扎营。
“青冥山绵延三百里，主峰‘接天岭’终年云雾缭绕，飞鸟难渡。”向导是个老道士，自称青冥观弃徒，对山中情况了如指掌，“你们要找的‘木属极地’，若老道所料不差，应在‘不老林’中。”
“不老林？”璇玑问。
“林中多古木，有柏有松，皆千年以上。传闻林中有一棵‘通天木’，乃神农氏手植，食其果可长生。”老道摇头，“不过那都是传说，老道在山中修行四十载，从未见过通天木。倒是不老林深处，常有樵夫失踪，尸骨无存。”
璇玑与李玄寂对视一眼。木属极地，古木参天，樵夫失踪——这些特征与父亲备份记忆中的描述吻合。
“不老林在何处？”李玄寂问。
“接天岭北麓，步行需一日。”老道指着云雾深处，“但林中多瘴气，这个时辰进去，凶多吉少。”
“等不了了。”璇玑看向东方渐圆的月亮，“明日就是月圆之夜，今夜必须拿到第四份地图。”
赵破虏挑了十名精锐，加上璇玑、李玄寂、沈括、阿青，一共十四人轻装简从。老道本不愿带路，但璇玑许以重金，加上苏颂的官印，终是答应。
入林时天色已暗。
不老林名不虚传。树木皆高耸入云，树冠遮天蔽日，林间昏暗如夜。脚下积叶厚达尺余，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和某种甜腻的混合气味，闻久了头晕目眩。
“瘴气来了。”老道取出药丸分给众人，“含在舌下，可抵瘴毒。”
药丸苦涩，但含下后果然神志清明不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没有树，只有一株巨大的藤蔓，粗如殿柱，蜿蜒盘绕，藤身布满青黑色鳞片，像一条沉睡的巨蟒。
“这是...”老道倒吸凉气，“龙血藤！《山海经》有载：‘南荒有藤，色如龙血，食人’！快退！”
但已来不及。
藤蔓突然动了起来，鳞片开合，露出下面无数吸盘状口器。藤蔓如活物般扑向众人，速度快得惊人。
“散开！”李玄寂拔剑斩向藤蔓，剑光闪过，藤蔓被斩断一截，但断口处喷出青黑色汁液，汁液落地即腐蚀出深坑，且冒出刺鼻毒烟。
“有毒！闭气！”沈括急喝。
众人急退，但藤蔓不止一条——四周地面裂开，七八条同样粗的藤蔓破土而出，将众人团团围住。
璇玑催动木属印记。自太白山炼化金声石后，她对五行之力的掌控已臻化境，木属印记虽未达“化形”，但已能沟通草木。
她将手按在地面，试图与藤蔓沟通。但反馈回来的不是植物的温和脉动，而是狂暴、饥饿、充满杀意的混乱意识。
这不是普通植物，是被污染了的“妖木”。
“它们被木属极地的能量侵蚀，变异了。”璇玑收回手，“必须毁掉核心，否则藤蔓无穷无尽。”
“核心在哪？”赵破虏一边挥刀砍断袭来的藤蔓，一边问。
璇玑闭目感应。木属印记与林中草木共鸣，很快锁定了能量源头——空地中央，那株最大的龙血藤根部。
“地下三丈，有颗‘木心’。”她睁开眼，“但那里瘴气最浓，且必有守护。”
“我去。”李玄寂斩断一条藤蔓，“你掩护。”
“一起。”璇玑双手结印，五行之力流转，在身前凝聚出一面五色光盾，“沈括，阿青，你们带人挡住外围藤蔓，给我们争取时间。”
沈括点头，弩箭连发，箭矢上贴着火符，射中藤蔓即爆燃。阿青则掏出那枚白色玉佩——这些日子他跟着璇玑，已能简单运用玉佩中的能量，此刻玉佩泛出白光，所照之处藤蔓畏缩不前。
李玄寂与璇玑冲向空地中央。越靠近中央，藤蔓攻击越疯狂。一条藤蔓横扫而来，李玄寂挥剑格挡，竟被震退三步——藤蔓之力，堪比攻城锤。
“玄寂，借力！”璇玑忽然道。
李玄寂会意，将剑插入地面，守门人之力灌注其中。地面龟裂，裂缝中涌出金色光芒——那是地脉之力，与木属之力相克。
藤蔓触到金光，如遭火灼，纷纷缩回。
两人趁机冲到中央。璇玑双手按地，土属印记发动，地面软化如泥沼，两人迅速下沉。
下沉三丈，果然见到一颗拳头大小的青色晶体，悬浮在半空，散发柔和的青光。晶体周围，盘绕着一条小臂粗的藤蔓——不是青色，是纯粹的墨绿色，藤身上有天然符文流转。
“木心。”璇玑伸手去取。
墨绿藤蔓突然暴起，如毒蛇般噬向她的手腕。李玄寂一剑斩去，剑锋却被藤蔓缠住——这藤蔓竟不畏金属！
“这是‘青冥木心’的伴生守护，非金非木，要用火！”璇玑急道。
李玄寂剑身泛起红光——他以守门人之力强行模拟火属。剑刃变得炽热，藤蔓被烫得嘶嘶作响，但仍不松口。
璇玑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空中画出一道火符。火符拍在藤蔓上，轰然燃烧。藤蔓痛苦扭曲，终于松开。
璇玑趁机抓住木心。触手温润，像握住了一块暖玉。木心中传来磅礴的生命能量，与她体内的木属印记共鸣。
但就在木心离地的瞬间，整个不老林震动起来。
地面开裂，更多的藤蔓涌出，不是攻击，而是...逃窜？它们在逃离什么。
璇玑感到一股更古老、更强大的意识正在苏醒。
来自地底深处。
“走！”她拉着李玄寂，土属印记全力发动，两人如炮弹般冲出地面。
刚落地，就看到惊人的一幕——
整片不老林的树木都在移动。不是被风吹动，是自己移动。树干扭曲，树根拔地而起，像无数条腿，托着树木缓缓行走。
树木汇聚到空地中央，相互缠绕，融合，最终形成一尊高达十丈的“树人”。
树人没有五官，但树干上裂开一道缝隙，像嘴。它“看”向璇玑手中的木心，发出低沉轰鸣，那不是声音，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意念：
“还回来...”
“这是...”老道瘫坐在地，“通天木！原来传说是真的！”
不是通天木，是万木之灵。不老林中所有树木的集体意识，因木心被取走而暴怒，融合成了这尊树人。
树人迈步，地动山摇。一脚踩下，三名龙骧卫闪避不及，被踩成肉泥。
“攻击！”赵破虏目眦欲裂，率众围攻。
但刀砍斧劈，只能在树人身上留下浅浅痕迹。树人一挥手，树干如巨鞭扫过，又有五人被扫飞，撞在远处树干上，骨断筋折。
“它的弱点是木心！”璇玑举起手中青色晶体，“木心是它的能量源，现在在我手里，它撑不了多久！”
果然，树人动作开始迟缓，身上树皮开始龟裂。
但树人发出愤怒的咆哮，所有树木同时颤抖，树叶纷纷落下，化作绿色光点，汇聚到树人身上。树人的伤口开始愈合，体型又涨大几分。
它在燃烧整片森林的生命力，做最后一搏！
“不能让它继续！”璇玑将木心贴在额头，试图吸收其中的能量，切断树人与森林的联系。
但木心中的能量太庞大，像决堤的洪水涌入她体内。木属印记疯狂运转，但仍容纳不下。璇玑皮肤开始浮现木纹，头发变成翠绿色，双眼泛起绿光——她在被木心同化！
“璇玑！”李玄寂想拉开她，但手刚触及就被弹开。木心周围形成了一个绿色力场，排斥一切外力。
“用...用火...”璇玑艰难开口，“烧掉木心...”
“不行！你会死的！”李玄寂急道。
“快...我撑不住了...”
璇玑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消散，融入木心，融入森林，融入这片天地。她看到千年古木的生老病死，看到草木枯荣轮回，看到森林的呼吸，大地的脉搏...
这就是木行的真谛：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但她不能迷失在这里。她还有使命。
她用最后一点清明，催动体内火属印记——虽然微弱，但足以点燃。
木生火。木心庞大的生命力，成了最好的燃料。
绿色光茧中，燃起一点火星。
然后，轰然爆发！
火焰不是红色，是青色，是生命之火。它包裹木心，包裹璇玑，包裹整个树人。
树人发出无声的哀嚎，身体在青火中崩解，化作无数光点，回归森林。
火焰熄灭时，璇玑坠落。李玄寂接住她，发现她手中的木心已消失，而她的眉心，多了一枚青色莲花印记。
木属印记，大成。
“我没事...”璇玑虚弱地说，“木心的能量，我吸收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还给森林了。”
她看向四周。原本狂暴的森林恢复了平静，树木归位，藤蔓缩回地下。但那些被树人杀死的龙骧卫，再也回不来了。
赵破虏清点人数，出发时十四人，现在只剩七人，折损一半。
“继续前进。”璇玑挣扎站起，“木心已得，第四份地图应该就在附近。”
众人忍着悲痛，在林中搜寻。很快，阿青在一棵古柏的树洞里发现了一个玉盒。
玉盒打开，里面是一卷青色帛书。展开，是第四份星图碎片。
与前三份拼接，星图已完整四分之三。终局之门的结构清晰可见：那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门上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门缝中透出七彩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无数世界生灭。
而门的上方，浮现四个字：
“厚坤地，镇门石。”
厚坤地，土属极地。最后一个礼物所在。
但帛书末尾还有一行小字，让璇玑瞳孔骤缩：
“月圆之时，门扉将开。若无镇门石，万界归墟。”
万界归墟——所有世界毁灭。
“明日就是月圆...”沈括声音发颤，“我们来得及去厚坤地吗？”
“厚坤地在何处？”李玄寂问。
璇玑沉默片刻，指向脚下：“就在我们脚下。”
众人一愣。
“厚坤地，不是具体地点，而是一个概念——大地之根，地脉之源。”璇玑解释，“神州大地的地脉，最终都汇聚在一个地方：昆仑墟。所以厚坤地，就是昆仑墟的地下。”
“也就是说，最后一站，就是昆仑墟？”赵破虏问。
“对。”璇玑收起帛书，“但问题来了：昆仑墟是终局之门所在，墨莲会必然重兵把守。而我们，只有一天时间，要从蜀地赶到昆仑...”
“来不及。”苏颂的声音从林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苏颂带着剩余的龙骧卫赶来，马匹口吐白沫，显然日夜兼程。
“苏大人？你怎么...”
“汴京出事了。”苏颂脸色惨白，“三日前，太后遭软禁，官家被挟持。墨莲会已掌控京城，正在举行某种仪式。钦天监观测到，昆仑墟方向有异常天象——七星连珠，月华聚顶，正是打开终局之门的最佳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他们不等月圆了。七星连珠就在今夜子时，距离现在...只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从蜀地到昆仑，纵是飞鸟也难及。
“而且，”苏颂看向璇玑，“墨莲会放出话来：若你不到，他们就血祭汴京百万生灵，以众生之血强行开门。”
璇玑攥紧拳头。
墨莲会，终于亮出了最后的底牌——用人质逼她就范。
“他们有这个能力吗？”李玄寂问。
“有。”璇玑想起炎君的记忆碎片，“终局之门需要庞大能量才能开启。五行印记和门之枢碎片是钥匙，但若钥匙不全，也可以用生命能量替代——百万生灵的血祭，足以。”
林中死寂。
前有绝路，后有追兵。时间不够，人手不足。
璇玑闭目，感受体内四枚印记的力量：水之柔，火之烈，金之锐，木之生。还差土之厚，五行不全。
但长安系统忽然提示：
【检测到临时解决方案：以四行之力模拟土行，成功率：47%。风险：五行失衡，可能导致印记崩溃，宿主死亡。】
四十七的几率，一半都不到。
但她没有选择。
“我去昆仑。”璇玑睁开眼，“你们回汴京，尽可能救人。”
“你一个人？”李玄寂抓住她的手腕，“不行！”
“必须一个人。”璇玑看着他，“四行模拟土行，需要集中全部精力，不能分心。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如果我失败了，门被打开，你们在汴京，至少能救一些人。”
“我跟你去。”李玄寂坚持，“守门人的职责，就是守在门前。”
“你的职责是守护这个世界，不是陪我去送死。”璇玑抽回手，“苏大人，沈括，阿青，赵将军...这个世界，拜托你们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阿青忽然开口，掏出那枚白色玉佩，“姐姐，这个给你。林伯伯说，关键时刻它能帮你。”
璇玑接过玉佩。玉佩入手温热，里面似乎有液体流动。
“谢谢。”她摸了摸阿青的头，“照顾好自己。”
又看向李玄寂，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保重。”
说完，她双手结印，四枚印记同时发光。青、赤、白、黑四色光芒交织，在她脚下形成一个玄奥的法阵。
“五行遁术——缩地成寸。”
光芒爆发，璇玑消失。
她要以四行之力，强行跨越千里，直抵昆仑。
这是搏命。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李玄寂望着她消失的地方，久久不语。
苏颂拍了拍他的肩：“相信她。”
“我一直都信。”李玄寂握紧剑，“但我们也不能闲着。去汴京，能救一个是一个。”
“对！”赵破虏红着眼，“老子的兵不能白死！杀回汴京，干他娘的墨莲会！”
众人上马，向着汴京方向，疾驰而去。
而不老林中，那棵被璇玑归还生命力的古柏，忽然开出一朵花。
花是五色的，对应五行。
花心处，一枚土黄色的莲子，悄然凝结。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青冥木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