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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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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快跟我说说吧~路霖那天到底跟你说了啥呀?”民法课教室里,宋佳尧把占座的包挪开,让陈星航坐进来,并发起第N次八卦盘问。
“都和你解释多少次了……”陈星航有气无力,“他就说是考试前天晚上做了个噩梦,梦见我把他杀了,然后考试的时候情绪不佳,想找我麻烦而已……”
“啧啧,那你当时为什么跟游魂一样,叫你也不应,还表情那么扭曲?你肯定知道什么内情!”宋佳尧把陈星航的手机拿过来,噼里啪啦地解锁,“从实招来!不然就算你欺君之罪,要杀头的!”
“干什么还给我!”陈星航扑上去要抢回自己的手机,他心里想还好这时候路霖还没跟自己告白呢,两人没什么见不得光的聊天记录,不然可就尴尬了……
“麻烦让一下。”
陈星航抬头,看到路霖正站在过道上,冷冷地看着自己和宋佳尧。
他穿着博柏利米色风衣,收腰的版型显得腰肢纤细,身材修长,内搭简简单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又清爽。年轻的路霖显然还不解风情,一双丹杏眼冷若冰霜,拒人千里。
可他在主动跟靠边坐着的宋佳尧说话。
宋佳尧警惕地打量着路霖:“你想干什么?那么多空位,怎么非得挤到我们这排?”
“我想坐哪里,就坐哪里,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路霖毫不客气。
“嘿!”宋佳尧来气了,宿舍里就他和路霖成绩好,总是相互较着劲,再加上宋佳尧作息颠倒,夜里发出点声音总是吵醒路霖,两人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摩擦。现下为了陈星航这事,算是真撕破脸了。
陈星航小声劝宋佳尧:“老宋,别在大教室里吵,多让别人看笑话嘛不是?不是什么大事儿,你就让他进来呗……”
宋佳尧狠狠瞪了路霖一眼,也不起身,叉开腿示意路霖蹭着过去。
陈星航担心坏了,他怕路霖在原地爆发,到时候场面会很难控制。这种程度的挑衅,要是按以前路霖怎么着也得引用公共场所权利义务的道理数落个十分钟,然后女王一般等着对方起来让座。可对方是老宋,脾气上来了也跟火药桶似的,这下不得爆发世界大战了?!
可令陈星航大跌眼镜的是,路霖竟然什么话也没说,弯着膝盖挪进来了!
陈星航忙起身,站到座椅间隙的空地上,让路霖直着腰从自己面前过去。
宋佳尧侧过头冲路霖喊话:“不许贴着航子坐,你坐远点去!”
陈星航简直想把他嘴捂上。
开始上课了。陈星航坐在阶梯教室里,听着讲台上的老师絮絮讲课,看着投影仪显示的包浆PPT,面前摊着厚厚的法学教科书,不禁感叹,自己竟然还能回到少年时,体验一把当学生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不过,唯一不好的点在于,自己这位置有点吵。
旁边宋佳尧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吵得陈星航头疼。他真的很疑惑,老师上课开始的这段时间里,也没说啥经典的话吧,他这都在记啥呢?但是自己又不好换个座位,人家看自己上课落单,主动提出来一起上课的,总不能辜负人家一番好意,是不是?
他用眼角余光偷看隔两个座位的路霖,他面前支了一个平板,正聚精会神地听讲。陈星航想起来,路霖上课从来不带电脑,而是带个iPad记电子笔记,那声音就小多了。
以前上课的时候,陈星航总是和路霖挨在一起坐。陈星航不喜欢用电子产品做笔记,自己每次都把教科书装上,可老师上课也不爱按着书讲,因此每每一提问上节课的内容,陈星航就抱头鼠窜地趴到路霖旁边看上节课的笔记。
路霖嫌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太蠢,每节课下课后都把当天笔记发到陈星航微信上,叫他按时复习。可是……陈星航不爱学习,也不懂珍惜。大学的学霸笔记对别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东西,他却往往放到学期末复习的时候再一起看,然后看着“文件已过期”的字样嗷嗷叫,跑去央求路霖重新给他发一份。
似乎注意到了他的注视,路霖一偏头,陈星航“噌”地一下收回了视线。
可不能再这么看了,要装成还在生气的样子!陈星航对自己说。
作弊被告发那天,路霖把陈星航叫到宿舍外的走廊里,左右打量一下,又嫌不够私密,于是带着陈星航一直走到公共晾衣房。
路霖很有主人翁意识,先入为主地霸占了狭小窗户前的位置。陈星航只能站在晾晒的衣服下面,不知道哪个孙子洗完裤子不拧干,裤脚的水滴滴答答,全精准滴到陈星航头发上。
他愤愤地拍开这条湿裤子,往旁边躲,正好又站到不知谁的内裤盘子衣架底下,七八条内裤随着整根晾衣杆摆动震颤,有一条红色裤衩悠悠地落下,“啪”地用湿衣物掩住了陈星航口鼻。
“啊————!!”陈星航用手抓下这条内裤,头发和脸都已经被打湿了,他无助地怒吼,“这他妈谁那么没素质!”
路霖看着他这幅衰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陈星航是非常有素质的人。他踮起脚把内裤夹了回去,用T恤下摆抹了一把脸,然后才开始和路霖算账:“你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
“我笑你怎么活了两辈子还这么蠢。”路霖依然保持微笑,却显得有些阴阳怪气:“陈星航,你还有记忆,没错吧?”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什么记忆不记忆的?”
陈星航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路霖,你是在开玩笑吗?”随即脸色一沉,语气也激烈起来:“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把你当兄弟,你却背后捅我一刀!”
路霖蹙起了眉:“我怎么捅你了?你作弊本身就不对,我这是为民除害,你要是不服去告老师!”
“呵,老师?老师最喜欢学习好的,怪不得你说什么就信什么。”陈星航面上是混不吝的表情,那是他大学在点评社会不公时最喜欢的摆出的姿态,自以为帅得很,实际上只让人想往他脸上揍一拳。
“别装了!陈星航!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路霖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语气放缓,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怎么可以不记得……你欠我的,你都知道,是不是?”
“我欠你什么了?!我就算欠了你什么,至于你这么举报我,毁了我一辈子吗?!”陈星航愤怒地瞪着路霖:“你说说,咱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你对我这么狠?还说要让我尝尝死亡的痛苦是什么味!”
“路霖,我们不是最好的兄弟吗……你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你不可能不记得!你要是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说你的时候你会走神?!而且好像还要哭的样子!”
“你说谁会哭?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啊,动不动就哭!男儿有泪不轻弹,更何况我即使是流泪,眼泪也不会为了你这么个小人而流!”陈星航气极反笑,抱起双臂问路霖:“你配吗?”
“你怎么敢这样和我说话!”路霖怔怔地看着他,委屈得好像要哭了。
“不可能……我明明都和他们吩咐过了!这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你不可以不记得的……”
原来自己宝刀未老,嘴皮子还是这么溜!陈星航十分得意于自己的口才与演技,能在路霖面前这么得意一次可太难得了,此时不趁热打铁,更待何时!
他继续道:“那天听完你对我的横加指责,我一下子愣住了,才显得有些失态。路霖,我是真心把你当我的好兄弟,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对我!真的,我,我太难受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你突然那么恨我?!”
路霖沉默半晌,陈星航当他是被唬住了,心里想着这回演的够本了,要不见好就收吧,不能一下子给人逼急了……
“你喜欢我吗,陈星航。”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陈星航愣住了。
路霖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如炬,仿佛要从他的神情里找出蛛丝马迹,来证明那个三十岁的陈星航还活着,就存活在面前的这具躯壳里。
“我靠!你、你、你……你没事吧!”被质询者呆若木鸡,脸上是被问到敏感问题时最常见的羞恼和不自在,甚至还有恐惧。面前双目血红的年轻人,就如踢球碰上的窗户玻璃,一碰就碎,再多说一个字都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星航心中不忍,可他还是要说下去,为了守住秘密。
“路霖,我知道你是同性恋,但是我是一直把你当朋友的,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啊?”
“哗啦”一声,玻璃碎了,骆驼倒下。
“好了,我知道了。”路霖闭上眼,遮去眼底的一片血红。他从秋日洒满阳光的窗户旁边离开,将脸没入层层叠叠衣服的阴影下,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落荒而逃。
陈星航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难受得就像赤着脚去踩玻璃渣子一样。他抿心自问,那个老头说的话就一定是金口玉言吗?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和路霖相认呢?就算天打雷劈了,又会怎么样呢……路霖是神仙转世啊!
不对。陈星航又想起了当时入忘川河时那老头在背后的一掌,满含神力,奇妙得不可言说。既然是这样的人物,那又怎么会信口开河?他说的必然是真话。
路霖虽然是神仙,但是那些电视剧里演的,不也有神仙遭受九九八十一道雷劫,没撑过去魂飞魄散的吗!这“天打雷劈”,哪里是什么轻松的刑罚,调笑的谶语!思及此处,陈星航觉得后心发凉:幸好,幸好,刚刚没敢和路霖相认,这是救了他一命啊……
那之后,陈星航一直假装着还在生路霖气,见到路霖也爱答不理的。有一天,他自己在宿舍的时候,路霖回来了。
陈星航装作专注地看书,没想到路霖竟然走到他面前,询问那天作弊的最后处理情况,并诚恳地和他道歉。他说自己前些天做了噩梦,梦见因为陈星航的原因,自己遭遇了死亡,之后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在毛概考试的时候,他因为提前知道陈星航作弊,所以才头脑一热进行了举报。他还说,那天在晾衣房说的话都是情绪激动之下的胡言乱语,让陈星航别往心里去。
陈星航心里这叫一个难受呦,那是梦吗?那是真的死亡体验好吧!真正经历过濒死状态的人都知道,那种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死了的感受实在是太痛苦了。恐惧直冲大脑,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比那更害怕的时候了!可是他老婆竟然轻描淡写地说,那是噩梦……而且,最令人惊奇的是,路霖破天荒地和他道歉!之前从来没有过,史无前例啊!给陈星航感动得,当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唉,虽然哥们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可不能说出来。当时陈星航别别扭扭地应了,之后几天内也暂没有改变对路霖的态度,看得宋佳尧拍手叫好。
宋佳尧拍着陈星航的肩膀说:“航子,别和他一般见识了,以后哥哥罩你!”
陈星航只得点头答应,努力别过头,不去看路霖失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