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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你这是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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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要做什么去?” 沈春亭笑嘻嘻地走上来,指着陆望卿手里的簸箕。
“去倒掉,能倒在哪里?” 陆望卿问得认真。沈春亭哼哧一笑,拎过簸箕走进房门,喊了声“妈”,又看了眼桌上的点心纸包,转头把簸箕里的煤渣都倒进煤球炉里:“不用倒,还能烧。”
“阿亭,你的朋友等了交关时间了。” 沈母说。
“嗯,我去吃点东西再回来,” 沈春亭把簸箕放回墙壁角,朝陆望卿说,“你吃不吃?”
“啊?” 陆望卿应着沈春亭,见他抬脚就走,只好赶紧向屋里说了句“伯母,再会” 就快步跟上他去。刚刚拐过弄堂转角,陆望卿便着急伸手去扶沈春亭的肩头:“伤怎么样了,还流血吗?让我看看。” 说着就去掀他脖颈后的领衿,沈春亭也停住不走,歪着脖子让陆望卿看。
“好像都结起血痂了。你去医院了没有?”
沈春亭抖抖肩膀把褂子正了正:“医生都下了班了。”
“瞎说,” 陆望卿板起脸孔,“你跟我到仁济打针去,虽然不出血了,但扎你的洋钉很可能不干净,会有感染破伤风的危险。” 沈春亭瞧见陆望卿讲起来头头是道的模样,觉得有趣得好笑,瘪了瘪嘴:“可我一天没吃东西,肚子都饿扁了。” 他这副委屈的表情就和之前在德昌商行里愁落雨的那时候一模一样,陆望卿一点见不得:“怎么会整天都没吃东西呢?那我们先去吃些晚饭,吃完了马上去医院。” 他记得先头来的时候,看到弄堂门口摆着柴爿馄饨的摊子,便立马拉起沈春亭跑到那个摊子上,要了两碗小馄饨。
馄饨煮好端来,正要吃的时候,陆望卿从自己碗里舀了两勺加给沈春亭:“一天没吃饭,不好一下子吃太多,但也不能吃得太少。” 沈春亭听着他说,边笑边把陆望卿给他的馄饨舀了起来吃。
饭罢,陆望卿陪着沈春亭到仁济医院打了一剂中法万寿,他坚持要值晚班的医生给沈春亭的伤口上些药,当沈春亭不太情愿地脱下半边的衣衫后,陆望卿惊坏了,沈春亭的手臂后背还有肋下,露出好几片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淤青,怕是昨天打斗时伤到皮肉,到了时间慢慢浮出来的。陆望卿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伤,心口一紧不敢再看。上完药水、待两个人从医院里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你知道哪里能打钥匙?” 陆望卿突然问道。
“山东路上就有,” 沈春亭说,“你要打钥匙?我带你去。”
寻到山东路上的锁匠铺,陆望卿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钥匙串,把大德里的房门钥匙和报箱钥匙从上头旋下来,交给锁匠:“两把钥匙,请再各打一副。什么时候可以来拿?”
“天都黑了,不好做活。” 锁匠眼睛都不抬一记。
陆望卿摸出钱,递到锁匠眼前:“我有些急,还请你帮帮忙。” 他拿出来的这些钱大概都可以配二十副钥匙的了,锁匠哪还有不挣的道理,当即便浑身殷勤,讨过陆望卿的两把钥匙丁零当啷就摆弄起来。
两个人立在小铺头前,沈春亭点上一根香烟,陪陆望卿等着。
“我要回宁波了,明天就走,可能有段时间过不来。” 陆望卿忽然朝沈春亭讲到,“我给你配一副我住处的钥匙,你有需要的时候,可以住过去。”
沈春亭咬着烟脸上一愣,这句话显然出乎了他的意外。
知道自己说的唐突,怕沈春亭误会自己在可怜他,陆望卿赶紧编想出一句借口:“你不要见怪,是房子还续着租,没有人替我住就要浪费了。我在这里没有什么朋友,别的人我不放心。” 陆望卿说这话的时候,沈春亭眉头低着,并不看他。
见沈春亭不出声,陆望卿又小心问道:“我等一下先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沈春亭从嘴里拿下烟:“在哪里?”
“邢家桥路的路口。” 陆望卿的声音不自觉地大起来,原本还怕沈春亭不肯,一听到他这么问了,立时暗暗高兴起来。他心疼他,沈春亭住在那样逼仄的一间二层阁里,吃了什么苦头还要当心着瞒掉楼底下他的妈妈,假使有个地方可以让他舒服一些、自在一些,有什么不好。
钥匙打完了,陆望卿从锁匠那里接过来,又给到沈春亭的手心上。转头正想叫两辆黄包车去大德里,沈春亭却说要走一走。
路上,陆望卿因为心里的高兴东拉西扯讲了许多的话,他说起娘舅这一回是如何如何担惊受怕,说到他怎么看祥利和德昌今后的生意,又说自己快要结婚啦云云。他还问到沈春亭的年纪,这才晓得原来他比自己只小了一岁;听沈春亭说小时候跟一位教书先生学过写字,陆望卿就说要给他写信,让他记得拿配好的小钥匙经常去开一开报箱……倒是沈春亭,打陆望卿讲了大德里的事情以后,他就不再像之前轻轻松松的那个模样,只是听陆望卿问了什么,就回上两句,话味是淡淡的,笑是淡淡的,还有眉眼间的一丝哀愁,也是淡淡的。
……
陆望卿给沈春亭介绍完房子从大德里出来后,怕他再要走路就会牵动伤口发作,还是给他喊了黄包车。
一直到沈春亭乘的黄包车跑远了,陆望卿才回过一阵凉丝丝的清醒来,他难得这样冲动地自作主张的,大德里的房间一直是胡庆云在缴着房租,并不是他同沈春亭讲得那样子轻巧,现在喊了沈春亭来住,自己要在明天走以前赶去找房东加上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