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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页·2013年春·北京 ...

  •   故宫文物医院的消毒水味里,总混着点陈年纸张的霉味。苏念戴着白手套的指尖拂过日记本脆化的边缘,像触碰一片易碎的枯叶。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水味,像是老式香粉的味道,若有若无地从泛黄的纸页间飘散出来。窗外的玉兰花刚谢,风里还飘着若有若无的香,和工作间里这种混合着时光尘埃的气息奇妙地交织在一起。
      这是2013年4月17日的下午,距离抗战胜利纪念日还有四个月。工作台上的老式收音机正断断续续播报着新闻:“全国两会期间提出加强文物数字化保护,故宫博物院获专项拨款……”苏念没太仔细听,她的注意力全被手中这本民国二十六年的日记吸引了。封面是暗红色绒布,边角已经磨损出棉絮,烫金的“素心”二字在岁月里褪成了淡金色。
      这是上周从西山古寺移交的一批文物里发现的,混在一堆同治年间的经卷中,像被时光遗忘的秘密。文物修复师的直觉让她格外留意这本日记——它的装订线有重新缝补的痕迹,纸张边缘有被水浸泡过的褶皱,显然在动荡年代里被精心保存过。
      “小苏,这批东西里就数这本日记最有意思。”老张端着搪瓷杯路过,杯壁上“为人民服务”的红漆已经斑驳,“寺里的老尼说,是当年一个姓顾的女居士留下的,一放就是几十年。我父亲当年也参与过文物南迁,那会儿他在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图书馆工作,南京沦陷前跟着一批善本一路西迁到重庆,路上光躲避轰炸就丢了半箱书。”
      苏念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张师傅,您父亲后来跟您讲过南迁的事?”
      老张在工作台边坐下,呷了口热茶,眼神飘向窗外:“老爷子在世时总念叨,说最险的是在沅陵过沅江,木船遇到急流差点翻了,他死死抱着装《永乐大典》残本的箱子,在水里泡了半个钟头。后来到了重庆,防空洞里湿气大,书页都长了霉,他和几个同事就轮流用毛笔蘸着酒精一页页刷。那些书啊,比命还金贵。”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搪瓷杯沿,“现在的年轻人哪见过那些苦日子,你们用的恒温恒湿柜、纳米纸张修复技术,搁当年想都不敢想。”
      苏念点点头,用镊子小心翼翼翻开第一页。钢笔字迹娟秀,带有民国女子特有的温婉,却又在竖弯钩处透着股倔强:
      民国二十六年五月四日,槐花开了。
      今日图书馆来了位新先生,剑桥回来的,姓沈。穿藏青色西装,袖口沾着点墨渍,像是刚从书堆里捞出来的。他鉴定家父留下的宋版《诗经》时,指尖在'蒹葭苍苍'那页停了许久。窗外的洋槐簌簌落着花,有朵正好粘在他头发上,我没好意思提醒。
      钢笔水在纸面洇开一个小小的墨团,像是写字人当时突然顿住。苏念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个墨团,就在触碰到纸面的瞬间,一股奇异的麻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像微弱的电流。她猛地缩回手,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怎么了?”老张放下茶杯凑过来,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纸脆,可得轻点。这日记的纸张是民国时期的机制纸,含酸量高,你看这边缘都脆化了,得先做脱酸处理。”
      “我正准备用氢氧化钙溶液做脱酸,”苏念指着工作台上的试剂瓶,“先测试pH值,然后用毛笔蘸着1%的溶液轻轻刷在纸页上,等水分蒸发后再用日本和纸做局部修补。您看这里,”她用镊子夹起日记的第12页,“这页有撕裂伤,得用显微镜观察纤维走向,再剪取匹配的桑皮纸做填补。”
      “嗯,记得用可逆性胶粘剂,”老张叮嘱道,“上次修复那本清代奏折,你王师姐用了环氧树脂,后来想揭下来都难。咱们修复文物,得给后人留条路。”
      “知道了张师傅。”苏念笑着点头,从抽屉里取出牛角马蹄刀和竹启子,“我先把松动的书脊拆开,用蒸汽熨斗稍微加热让糨糊软化,再重新装订。对了,您上次说的用紫光灯检测墨迹成分,我今天试试。”
      “去吧去吧,小心点就是。”老张摆摆手,端着搪瓷杯慢慢走远。苏念深吸一口气,试图把刚才的异样感觉归结为连日加班的低血糖反应。窗外的阳光正好斜照进来,在日记本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翻飞,恍惚间竟像是民国老照片里的景象。胡同里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冰糖葫芦嘞——”的调子拖着长长的尾音,和远处景山公园传来的游客笑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2013年北京春天特有的市井气息。
      她继续往下翻。日记主人似乎是个古籍爱好者,字里行间总离不开北平图书馆的善本、琉璃厂的旧书摊、东安市场的裱糊铺。偶尔也会提到时局——“今日学生又游行了,口号声从东单一直传到西四”、“报上说上海局势紧张,父亲把最珍贵的几箱书搬到了地窖”、“沈先生说,若真到了那一步,文化根脉不能断”。
      苏念一边修复一边阅读,手中的羊毫笔蘸着极稀的明胶溶液,小心翼翼地修补着第23页边缘的缺损。窗外的玉兰花又落了几片,白色花瓣飘落在窗台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香粉盒。她想起早上上班时,胡同口的王大爷正拿着竹竿打玉兰,说是“打落些残花,过几天能结更多新蕾”,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空气中都是清甜的香气。
      翻到第三十七页时,一张干枯的槐花从纸间滑落。苏念下意识伸手接住,那花瓣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化成灰,却仍保留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甜香。她愣住了——这香味太真实了,不像存放了近百年的干花,倒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她把槐花凑近鼻尖轻嗅,那股甜香里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让她想起小时候外婆书房里的味道。
      就在这时,工作间的电视突然切换了频道,抗日纪录片的旁白声突兀地响起:“1938年11月12日夜,长沙文夕大火,千年古城毁于一旦。据统计,超过三万平民在这场人为灾难中丧生,无数珍贵文物典籍付之一炬……”
      苏念的目光被屏幕上闪过的历史照片攫住——燃烧的街巷,倒塌的城楼,还有一张模糊的、抢救古籍的学者们的合影。照片角落里,一个穿深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正抱着书箱奔跑,他的侧脸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竟让苏念莫名想起日记里写的“袖口沾着墨渍”的沈先生。
      “真是造孽啊。”老张叹着气关掉电视,“我父亲常说,当年他们从长沙撤退时,眼睁睁看着省图书馆的古籍被烧,那些老先生们哭得像孩子一样。好好的古城说烧就烧了,多少好东西都没了。”
      苏念没接话,她的注意力全回到那朵槐花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的纹路,突然注意到日记本最后一页夹着个信封。牛皮纸信封已经泛黄发脆,火漆封口上印着一个模糊的“沈”字。她心跳骤然加速,用美工刀小心地挑开火漆——里面不是信,而是半张被烧焦的照片。
      照片显然是从相册里撕下来的,边缘还留着灼烧的焦痕。黑白影像里,一男一女站在北平图书馆的槐树下,男子穿着藏青西装,女子穿阴丹士林蓝旗袍,两人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却都微微侧向对方。风吹起女子的发梢,也吹落了满树槐花,落在他们肩头,像一场盛大的白色雪。
      苏念的呼吸突然变得困难。照片上的女子眉眼间竟和镜子里的自己有几分相似,而那个男子——她猛地抬头看向墙上的日历,2013年4月17日。距离长沙文夕大火,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十六年。
      窗外的风突然大起来,卷起几片未落的玉兰花瓣,扑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苏念看着照片上那个站在槐花里的女子,突然觉得眼眶发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张陌生的老照片产生如此强烈的情绪,就像……就像遗忘了很久的记忆突然要冲破时光的闸门。
      “小苏?”老张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像是隔着一层水膜,“发什么呆呢?该下班了。”
      苏念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她慌忙擦掉眼泪,指尖却在触碰到脸颊时再次感到那种奇异的麻意。这一次,伴随着麻意而来的,还有一段模糊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槐花落在书页上,他用指尖轻轻拈起,钢笔在《诗经》的空白处写了行小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窗外传来防空警报,他突然合上书本:'清影,若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些书……'
      “清影?”苏念无意识地念出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有一种熟悉到令人心悸的陌生感。
      她猛地合上日记本,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夕阳已经西斜,工作间里渐渐暗下来,只有日记本摊开的那页还沐浴在最后一缕阳光里。苏念看着那行“槐花开了”的字迹,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和遥远时空里某个女子的叹息重叠在一起。
      收拾东西时,她鬼使神差地把那朵干枯的槐花夹进了自己的工作笔记。走出文物医院大门,晚风吹在脸上还略有凉意,胡同口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什么古老的秘密。苏念停下脚步,仔细观察着这棵有近百年树龄的老槐树:皲裂的树皮像老人手上的皱纹,深深浅浅地记录着时光的痕迹;虬曲的枝干向天空伸展,枝桠间还挂着去年的枯叶;新发的嫩叶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绿光,几只晚归的麻雀在枝叶间跳跃,发出清脆的啾鸣声。她伸手触摸粗糙的树干,能感受到树皮下缓慢流动的生命力,就像那本日记里藏着的、跨越时空的记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纪录片导演陆时深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民国档案照片皱眉。照片上北平图书馆的年轻馆员名录里,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沈书墨。档案照片里的男子穿着藏青西装,袖口沾着点墨渍,和他钱包里那张祖传的怀表内侧刻着的槐花图案,不知为何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而在西山古寺的禅房里,老僧慧明正对着一盏油灯诵经。案几上放着一枚烧变形的鹿皮指环,是几十年前从寺后槐树下挖出来的。他轻轻拨动念珠,低声念道:“一树因缘,三世纠缠。该来的,总会来的。”
      夜色渐浓,北京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苏念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闺蜜陈雨薇发来的微信:“明天周末,去不去潘家园?听说新到了一批民国老照片。”
      苏念看着屏幕,指尖悬在“回复”键上迟迟没有落下。晚风卷起地上的槐树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像一个未完待续的句号。她想起日记里的那句话——“槐花开了”,突然很想知道,那个叫沈书墨的男子,后来有没有再回到那棵槐花树下。
      历史的尘埃里,总藏着一些不肯老去的等待。而有些故事,需要跨越百年时光,才能在某个春风沉醉的夜晚,悄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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