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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古寺·第一次闪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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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古寺的石阶被晨露浸得发亮,苏念数到第三十七级时突然停住脚步。陆时深拎着相机包跟在后面,见她蹲下身触摸一块刻着莲花纹的青石板,指尖沿着花瓣的纹路轻轻摩挲,像是在辨认某个久远的指纹。
“这石阶是明代的,”她忽然开口,声音被山雾滤得有些缥缈,“你看这包浆,至少四百年了。”
陆时深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青灰色的石板上布满细密的凹痕,被无数代香客的鞋底打磨得温润如玉。他想起昨天在国家图书馆查到的资料——西山古寺始建于唐贞观年间,现存建筑多为明清重建,但后院那棵古槐,却是货真价实的千年之物。
“顾清影日记里提到的‘千年古槐’,应该就是它了。”他打开相机包,取出无人机,“先航拍整体结构?”
苏念摇摇头,从帆布包里拿出白手套戴上。这是她修复文物时的习惯,仿佛触摸任何古老的东西都需要某种仪式感。山风卷着松针的清香掠过耳畔,远处传来隐约的晨钟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敲打着时间的鼓点。
古寺的山门低调得近乎朴素,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头纹理。门楣上“古月禅院”四个篆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落款处的年号依稀可辨是“万历丁巳年”。陆时深正要推门,苏念却突然按住他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微微有些颤抖。
“等等,”她的目光停留在门环上,那对铜制的狻猊环首已被摩挲得发亮,“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陆时深抽了抽鼻子,只闻到潮湿的木头味和淡淡的香火味。苏念却微微蹙眉,像是在辨认某种熟悉的气息:“是……檀香混合着槐花的甜香。”
“现在不是槐花季节。”陆时深提醒道。农历才刚三月初,山脚下的玉兰花刚谢,槐花至少还要等一个月才开。
苏念没说话,只是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巨响中,仿佛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被惊醒了。
古寺的庭院出乎意料地开阔,正中是一座覆钵式白塔,塔基四周散落着几株上百年的银杏。陆时深架起相机拍摄时,苏念的目光却被庭院尽头的那棵树牢牢吸住——那就是传说中的千年古槐。
它比想象中更加粗壮,需要三个成年人才能合抱。皲裂的树皮像老人手上暴起的青筋,深深浅浅的沟壑里积着岁月的尘埃。虬曲的枝干向天空伸展,枝桠间还挂着去年的枯叶,新发的嫩叶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绿光。最奇特的是树干西侧,有一块巨大的瘤状突起,形状酷似人的手掌,掌心处不知被谁系了根红绳,在风中微微晃动。
“就是它了。”陆时深放下相机,“县志记载这棵槐树植于唐开元年间,至今已有一千二百多年。”他走近树干,用手比划着直径,“顾清影1949年埋铁盒的地方,应该就在这附近。”
苏念没有回应。她的视线完全被那块手掌状的树瘤吸引,双脚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步步走近古槐。树皮下缓慢流动的生命力通过鞋底传来,像微弱的电流顺着脊椎爬上来。当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粗糙的树皮时,整个人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苏念?”陆时深察觉到不对,刚想上前,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惊得说不出话——苏念的瞳孔正在扩散,原本清亮的眼眸蒙上了一层白雾,她的右手按在树瘤上,左手却凭空抬起,做出一个抓取的动作,仿佛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时间在这一刻突然发生了扭曲。苏念听见晨钟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悠扬的鸽哨。山风里的松针味消失了,空气中弥漫着甜得发腻的槐花香气,还有……淡淡的墨水香。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白手套不知何时变成了月白色的丝绸旗袍袖口,指尖上还沾着一点靛蓝色的墨迹。
“真要南下?”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一种刻意压抑的颤抖。苏念惊讶地发现那是自己的声音,却又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见槐花如雪般纷纷扬扬地落下。一个穿藏青色长衫的男子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一只棕色皮箱,箱角贴着泛黄的船票。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那是沈书墨,档案照片里那个在长沙大火中殉职的学者,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1937年的春光里。
“教育部密令,”沈书墨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摘下眼镜,用长衫下摆擦了擦镜片,“三日内必须护送古籍离平。”他的指尖在皮箱搭扣上反复摩挲,那里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北平图书馆善本,编号0715”。
苏念感到自己的嘴唇在动,说出的话却完全不受控制:“……我等你。”这三个字像是在喉咙里滚了很久,呈现出铁锈般的腥甜。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无名指,那里套着一枚用鹿皮编织的指环,粗糙的纤维蹭得指节有些发红。
沈书墨的动作突然僵住。他放下皮箱,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递给她。铜制的表壳已经有些磨损,表盖内侧刻着一朵极小的槐花,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表盖,“你拿着。”
“不要。”苏念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呈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留着,等胜利后……亲自还给我。”
沈书墨的眼眶突然红了。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将怀表塞进她掌心,然后握紧她的手,让她的指节扣住表壳的边缘。“最迟胜利后一年,”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一定回来。到时候我们在这槐树下……”
“打住。”苏念笑着打断他,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怀表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别说什么约定,省得我天天数着日子过。”她踮起脚尖,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脖子上的皮肤,滚烫得像要烧起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月亮门外传来,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沈先生!车备好了!”他看见苏念,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顾小姐也在。”
沈书墨深吸一口气,松开苏念的手。他后退半步,对着她深深鞠躬,长衫的下摆扫过满地的槐花。“保重。”这两个字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苏念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拎起皮箱转身离开。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无数跳跃的音符。走到月亮门时,沈书墨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苏念下意识地举起手,对着他挥了挥——无名指上的鹿皮指环在春光里闪着微光。
就在这时,整座庭院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槐花像疯了一样从枝头坠落,形成一场白色的暴雨。苏念感到天旋地转,怀表从掌心滑落,表盖弹开,露出里面的机芯——指针停在三点十五分,永远凝固在了1937年的那个下午。
“苏念!苏念!”
有人在用力摇晃她的肩膀。苏念猛地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让她瞬间眯起了眼。陆时深焦急的脸在眼前放大,他的手按在她的额头上,掌心冰凉。
“你刚才晕倒了,”他扶着她坐起来,语气里呈现出掩饰不住的担忧,“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苏念茫然地环顾四周。古寺的庭院依旧安静,晨钟的余韵刚刚散去,山风里松针的清香扑面而来。千年古槐矗立在晨光中,枝桠间的新叶绿得发亮,只是地上的槐花已经消失无踪——原来那场盛大的花雪,不过是记忆里的幻影。
“我……”她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疼。右手下意识地摸向无名指,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戴过什么东西留下的印记。
陆时深递过来一瓶水,拧开瓶盖递给她:“刚才你一直抓着这棵树不放,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怀表’、‘槐花’……”他突然停住,目光落在苏念的右手腕上。
苏念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倒抽了一口冷气——不知何时,她的手腕上出现了一圈淡红色的印记,形状酷似一只表壳,连表链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就像是……刚刚有人在这里戴过一块怀表。
“这是……”她的声音颤抖着,指尖轻轻拂过那圈红痕,触感微凉。
陆时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苏念的肩膀,看向庭院东侧的禅房。那里站着一个穿灰色僧袍的老僧,手里捻着一串紫檀木念珠,正远远地看着他们。晨光勾勒出他清癯的轮廓,脸上的皱纹像古槐的年轮一样深邃。
“慧明师父。”陆时深低声说,语气里呈现出一丝敬畏。苏念想起昨天查资料时看到的介绍——这位老僧在古寺住了六十多年,是目前唯一见过顾清影的人。
慧明缓缓走过来,脚下的青石板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在苏念面前站定,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施主刚才……可是见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呈现出檀香的醇厚。
苏念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刚才的经历。那些画面如此真实,槐花的甜香、沈书墨指尖的温度、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一切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慧明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百年是非,皆如梦幻。施主不必执着。”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棵千年古槐上,树干西侧的树瘤在晨光中泛着奇异的光泽,“此树有灵,记取了太多人的悲欢离合。”
“您的意思是……”陆时深追问,“她刚才看到的,是真的?”
慧明捻念珠的手指突然停住。他看着苏念手腕上的红痕,又看了看陆时深右手腕那块旧怀表,突然低声念了一句偈语:“一树因缘,三世纠缠。花开有时,重逢无期。”
陆时深缓缓看向苏念,他眼中前所未有地温柔,又藏着些更深沉的东西。
“我忽然都记起来了,”他说,“书亭…不…清影,我终于等到你了。”
苏念起初沉浸在巨大的感动中,下一秒,寒意骤然爬上背脊——她确信自己听清了,他开口时,那个瞬间卡顿的、不属于“陆时深”的称呼。更令她不安的是,当她下意识想回应这个跨越时空的呼唤时,喉咙里滚动的音节并非“时深”,而是另一个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属于百年前的闺名。她强行将它咽了回去,心在胸腔里狂跳。
山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古槐周围打着旋。苏念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下意识地抓住陆时深的手臂,却在触碰到他手腕的瞬间猛地缩回手——陆时深的右手腕上,有一块淡红色的胎记,形状酷似五瓣槐花。
“这胎记……”苏念的声音发颤,她想起顾清影日记里的那句话:“沈先生说,若有来生,当在腕间生一槐花记,以便相认。”
陆时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胎记,又看了看苏念手腕上的红痕,脸色突然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慧明的咳嗽声打断。
慧明老僧神色凝重,指向古槐:“此树非凡木,乃‘念之碑’。老衲可告知其三则铁律,望二位切记:
【记录法则】:非万事皆记。唯“至憾”、“至愿”、“临终未竟之言”三类执念,借血、泪或誓约之物为媒,方能印入树心。寻常记忆,随风而散。
【读取法则】:非人人可读。唯有与执念本源血脉相连,或魂牵同一桩因果者(即你们二人),其情感波动(如心碎、狂喜、大恸)方能与树中印记共鸣,唤醒片段。外人观之,不过老树枯荣。
【反噬法则】:此非馈赠,而是业力。每一次共鸣读取,都如饮鸩止渴。浅尝可得记忆碎片,但若试图在短时间内强迫自己‘看完’所有(或频繁触发),今世的‘自我’将被前世的‘记忆洪流’冲刷、稀释。届时,你仍是你,却也不再是你——陆施主可能终日在沈书墨的歉疚中无法自拔,苏施主或将被顾清影的绝望永远困住。这便是‘全则必毁’。”
“两位施主,”老僧合掌行礼,“寺中即将开始早课,贫僧先行告退。”他转身走向禅房,灰色的僧袍在风中飘动,像是一片即将融入晨雾的叶子。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们说道:“若想知道前因后果,明日辰时,老僧在藏经阁等你们。”
晨钟声再次响起,悠远而苍凉。苏念站在千年古槐下,看着慧明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突然感到一阵眩晕。陆时深扶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让她稍微安定了一些。
“我们先下山。”陆时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捡起地上的相机包,“你需要休息。”
苏念点点头,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棵古槐上。树干西侧的树瘤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像是一只摊开的手掌,掌心的红绳在风中轻轻晃动。她忽然想起沈书墨转身时的那个眼神,充满了不舍与决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时光的水面上激起层层涟漪。
下山的路上,苏念一直沉默不语。陆时深几次想开口,都被她眼中的迷茫制止了。走到山门口时,苏念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棵隐在晨雾中的古槐。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在树干周围形成一圈金色的光晕,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两个身影并肩站在树下,穿长衫的男子正为穿旗袍的女子簪上一朵槐花,花瓣的甜香顺着百年的时光流淌下来,在2023年的春风里,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
陆时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见晨雾缭绕的庭院和那棵沉默的古槐。他轻轻握住苏念的手,感到她的指尖依旧冰凉,却不再颤抖。
“走吧。”他说。
苏念点点头,跟着他走出山门。青石板路上的露水已经干了,留下点点水渍,像是谁不小心滴落的眼泪。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瞬间,古槐西侧的树瘤上,那根系了近百年的红绳突然断裂,红色的丝线随风飘散,像是终于解开的某个心结。
而在藏经阁的窗前,慧明老僧正对着一盏油灯诵经。案几上放着一本泛黄的《金刚经》,书页间夹着半张烧焦的照片——1937年春天,一个穿长衫的年轻学者和一个穿旗袍的女子并肩站在槐树下,男子手里拎着皮箱,女子无名指上的鹿皮指环在春光里闪着微光。照片的边缘有火烧的痕迹,恰好烧掉了两人的脸。
老僧轻轻合上经书,低声念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窗外的晨雾渐渐散去,千年古槐的影子在青砖地上缓缓舒展,像一个刚刚苏醒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