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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时时勤拂拭(5):悲伤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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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被引导着去路,也被堵死了来路。时安之对这种被人安排的感觉很不适应。
于一个新租客来说,能够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务,通常该是值得他们庆幸的事。但时安之一点都不喜欢,因为他依然不知道那些规则的立场,不知道规则最后会将他们导去何方。
那张《入住卫生须知》里,可没有一个字提到会保护租客的安全。
他们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确保窗户不再有其他动静,就转而回到了浴室。打开门的一刻,聚集在地面的带血污水倾泻而出,好在这次有了从储藏室拿出的工具,两个人又是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将浴室基本清理了个干净。
【公寓洁净度:45%】
【倒计时:08:22:45】
时安之开始觉得,这个任务把他和伍九思分配在一起,根本就带着绝对的恶意了。他们两人一个比一个瘦小,苦力活压根不是强项,时安之自己知道自己有多菜,而伍九思虽说从小待在集中管制营里进行强制性的工作,但长期的营养不良,也让他的体质比常人更衰弱,更别提还刚刚负了伤。
最后的结果是两个人打扫完一间浴室就精疲力尽,双双瘫在客厅沙发上瞪天花板。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呢,哥……呃……兄、兄弟。”伍九思这次总算记得把称呼改掉了,“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租房?会来这里的,一般都是像我这样,没有身份的流浪汉吧。”
时安之苦笑:“你觉得我不像一个流浪汉吗?哪里不像了?”
他确实有意识到,和常人相比,自己的肤色更苍白、体温也更低;这大概是在冷冻舱里待了太长时间不见阳光的后遗症。他完全不记得自己究竟在那个地方当了多久的冰棍。
但除此之外,他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的样子,真的哪里都和一个流浪汉毫无差别。
伍九思还真的审视了他一下:“嗯……各种各样的流浪汉我见过不少,长相好看的也有。要我说的话,最大的不同点是气质不像。”
“气质不像?”
“你不是不像流浪汉,你是像从来没有流浪过的样子。”伍九思看着他,“你像是……一直过好日子的人。”
被冻起来当冰棍算是一种好日子么?也许和这世界的其他人比起来,确实还算不错吧,时安之心说。
就是不知道,在做冰棍之前,自己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实验室的冷冻舱里。
难道是得了某种绝症,需要一直靠冷冻舱维持生命?
……靠,那我现在不是没有几天可活了吗?
“小伍同志,我问你。”时安之转头,“你觉得我像有病吗?”
伍九思:“?”
时安之:“……字面意思,我看起来像有什么疾病吗?”
伍九思小心翼翼地端详着他,半晌,道:“你皮肤很白。”
嗯,这个知道。
“体温好像也很低,比我低不少。”
这个也知道。
“你还……”伍九思说着说着,突然捂住了嘴,思索着什么似的,渐渐露出了他那副时常出现的惊恐神色。
时安之稍一怔,顿时就明白他想到哪里去了,一阵无语,打断道:“我不是鬼。”
“哦哦。”伍九思倒是相信得很快,忙点头。接着又说:
“我听说,旧世界有一种很像人的生物,自己身上没有血液,但会吸食别人的血液。他们的皮肤就很白,体温低,和你一样,长得也很漂亮……”
“我也不是吸血鬼。”时安之继续无语。
“呃,还有那些浑身冰凉,其实早就已经死掉了,但他们自己不知道,还在到处游走抓人来吃的……”
“我要是丧尸的话,已经把你吃了。”时安之面无表情,“你都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故事?”
伍九思侧躺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眼睛出神地看着天花板,说:“以前在管制营里,有一个很爱讲故事的老阿嬷,据说她经历过末日,是旧世界的人。她每个晚上都会和我们说故事。”
“那她应该很老很老了吧。”时安之说。
“嗯,在我成年之前……她就去世了。”伍九思说。
末日是快一百年前的事了。在那场浩劫之后活下来的人本就稀少,挺过这一个世纪跌宕的恐怕更是凤毛麟角。在这个时代,应该已经不存在出生在旧世界的人了。
两个人都在逐渐凝滞的氛围中沉默了。各自看着天花板,谁也不吭声。
【倒计时:08:00:00】
电视忽然进行了一次整点报时。
只剩八个小时了。
时安之在心里哀叹一声,不能再奢侈地浪费时间了。他像八爪鱼那样软趴趴地爬起来,对伍九思道:“我们该打扫厨房了。”
伍九思还蜷缩在沙发上,转动眼珠,无声地看过来。
他刚才受了伤,手指才勉强止血没多久,精力的消耗也比较大。此时既然躺了下来,灰色的眼珠里就流露出无限的痛苦和不情愿。
两个人对视了差不多三秒钟,时安之放弃了。
与其硬拉一个不想也不便干活的队友,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全干了更有效率。
他主动起身,把乱七八糟的清洁工具往怀里一揣,去了厨房。
这间公寓整体的卫生状态并不差,厨房也是一样,只在瓷砖的表面积了一层薄灰,水槽旁还叠放着少许不知是否干净的碗碟。时安之先试探地将水龙头打开一个微小幅度,水流呈旋涡状流向底部,似乎并没有出现之前的堵塞情况。
他稍稍松一口气。留着碗碟不动,先蘸了水,去擦拭瓷砖和地板。
厨房里的杂物不多,这个工项完成得还算轻松。接下来时安之就直起腰,挽上袖子,准备重新洗一遍碗碟。
他关上漏嘴,打开水龙头,把碗碟泡进水槽里。很快水就积了起来,慢慢上升,漫过了碗碟的边沿。一层薄薄的油脂也跟着浮起来。
水是凉的。时安之试探地将手探进去,那股寒意开始直直往他骨头里钻。
他叹了口气。
其实在浴室里时,他避免了第一时间去清理水槽,是有原因的。
时安之从冷冻舱出来之后,不仅仅是体温偏低,还比常人更明显地畏寒。如果有条件的话,他绝对会优先保障自己的体温在正常范围,否则肢体受凉,行动会更加受限制。
可惜有些事情,该做还是得自己做。
时安之低头看着堆满碗碟的水槽,忽然发觉积水的颜色有些不对。
被油污弄脏的水,原本应该没有这么黑吧。
他盯着自己的手背,浮在浊黑泛着隐隐暗红的冰水中,被衬得格外苍白,仿佛一块冷掉的香灰。接着,他看到在那白的皮肤上,突然开始滴落鲜艳的红色。
一滴,两滴。
与此同时,一种被人注视着的感觉,如浓雾一样卷上来,包围了他。
时安之的脖子几乎僵死了。他没有抬头,没去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他的上空滴下鲜血。但他能感觉到,厨房里有一个冰冷、潮湿、庞大的存在,正一点点逼近他身后。然后,紧贴他站立着。
那个东西起码比他大上一圈,越过他头顶上方,慢慢地低头,血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有一种潮湿、带着腥气的毛发的触感,像是凝结了血块的头发,从他的脖颈处冷冰冰地擦过去。
时安之做了一次深呼吸,嗅到空气中一股轻微的腐臭味道。他垂下了目光,不动声色,继续清洗手中的碗。
身后的东西注视着他。轻轻地,一口起伏、冰冷的呼吸贴到了他的耳侧,声音嘶哑:
(“太慢了。”)
时安之顿了一下,目不斜视,手上的动作迅速加快。
随着他清洗的动作,身后那东西的呼吸也开始变得一点点急促起来。似乎是在不断地焦灼着,又似乎是得到了某种荒诞的快慰。
(“还不够。”)
(“……还是很脏……”)
(“再洗快一点……”)
时安之闭了闭眼,只觉得手里的碗都快被自己搓出火星子了。他咬着牙,暗暗骂了一句,这么嫌弃就自己洗好吗,该死的洁癖鬼。
还有三个碗。
而时安之已经感觉,身后那哥们的手指伸了过来,开始若即若离地触碰他的后颈。冰冷而潮湿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指尖,生着长长的弯曲的指甲,穿过他的发梢,碰了一下,又一下。
两个碗。
呼吸声更近了,他被笼罩进了一片暗色的阴影中。血还在滴落,时安之直接将手泡进血水中,开大了水龙头。
一个碗。
最后一个碗扔进沥水槽,发出清脆的声响。时安之这时才猛然回头,身后已经空无一物。
他结结实实地出了一背的冷汗。再转头时,满槽血水依旧,黑红色积水正以非常缓慢的速度下漏,其中若隐若现的漏嘴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口今。仿佛窄小的下水道里蜷缩着一个战栗的生物。
时安之看着那个时隐时现的洞口。他看了很长时间,一直到血水全部漏进了下水道。
在浅浅的血色覆盖下,漏嘴里卡着一样东西。
时安之的瞳仁微微收缩了下。
他总算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注视他了。
漏嘴里卡着一颗人类的眼球。布满猩红的血丝,发灰的瞳仁上翻,用一种哀伤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透过满槽血迹,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眼神中浓烈的情感,几乎穿透了残缺的形体,向他刺来。
“很怨恨吗?很悲伤吗?”
时安之看着那只眼睛,轻声喃喃道:“你在悲伤什么呢?”
喻成风,你这样看着我,你遭遇了什么?
眼球不能回答。
眼球一动不动。
时安之把它捞起来,小心地放到一旁,再次清洗了整个水槽。
随后他拉下袖子,走出厨房。没怎么犹豫地扬起手,把这颗冷冰冰、湿嗒嗒的东西扔进了客厅的焚化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