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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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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待太久了,我想往水中去。
昆虫搬运食物,
地理学家勘探河床遗迹,
这个世界理所当然的道理。
但在溪流的眼底,
桑叶托举蚂蚁,流水丈量天地。
那是不是,
我这样的人
也能发生奇迹。
……
梦里的他大概是一颗砂砾,从高处落下来,混入清凉透骨的河水里。他将自己当成了掌舵的船长,将梦境当做了疯狂马里奥,聚精会神地驾驶着这场水上碰碰车,跳跃过一个又一个障碍物,然后,悲催地翻船了。
当时,一道流星划过天际,他正惊叹着,还来不及许愿,巨型陨石便从天而降,横亘在面前,他无处可躲,狠狠撞了上去。宇宙啊宇宙,太不礼貌了,冒然插手凡人的一生,这就是你的恶趣味吗?
先是觉得好冷,再是晕眩,整条河流的河水似乎都压在他身上,欢呼雀跃地踩着他的脊梁奔驰而过。
太重了,他只能往下沉。
他不清楚它们是怎么向前的,那些水珠那些石子,难道他们没有自己的大山吗?
但他问不出口,一张嘴就咕噜咕噜被灌得心更沉,只能闭眼接受自己的命运,缓慢地、绝望地向下浸着。
之后的梦境就很没有意思了。水声,他一直能听见无穷无尽的水声,汩汩潺潺,那样真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有五百年吧,毕竟孙悟空也只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一阵极速的下坠感袭来,林溪被解救般地惊醒,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湿漉漉的东西滑落在手背上,像是感官仍遗留在那场梦里,他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全都是泪。
*
楚渝昨夜睡得不深,清晨五六点就醒了过来,辗转反侧再也睡不着,索性套了件外套,出门散步去。
早上起了些雾,大家都还在眠,一路无声。他顺着昨日向导带领的路线,独自来到了情人泊。没成想,本该空无一人的湖边,此刻已来了一个人。
日出被远山含着,只露出些淡淡的橘红,枯黄的芦苇荡结的都是霜,林溪坐在石头上,对着湖面安静地抽着烟,烟雾缥缈着盘旋而上,不知最后去往何方。
“桑叶托举蚂蚁,流水丈量天地?”楚渝突兀地出声,打破了这安静。
林溪吓得快从石头上掉下来,见了鬼似的回头看向他。显然,除了为什么有第二个人出现在这里,他还有着更深的疑惑。
这回是真的被吓狠了,楚渝心想。不知怎么,自己每次和这位林秘书见面,好像总会不小心吓到他。
“抱歉,我睡不着,起来刷了刷手机,被推送了这条“附近的人”的博文。我觉得你写得挺不错的,而且还配了这边的风景图。我瞧着眼熟,便出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见作者。”
他试图安抚兔子的情绪。
林溪哦了一声,暗自想着以后一定要把这坑爹的位置权限给关了,手却伸向了自己的口袋,掏了包烟出来,学着别人的样子称呼楚渝,客气道:
“楚导,要来根烟吗?”
职业使然,总要来回跑场子,便少不了这些所谓的江湖规矩,一来二去,他的口袋里便常备着烟,即使他也不常抽。但今日确实算他情绪特殊了。
楚渝摇摇头,拒绝了。
大众的刻板印象里,总认为他们这些搞艺术的人热衷于烟酒,似乎离了这些,就少了些苦闷的气息;沾上了,灵感之源就能化枯竭为充盈。
确实,圈里依赖的人不在少数,他觉得这也只是个人的生活习惯,无可厚非。
而他从来不愿意碰,原因很简单:他舍不得自己从小精心呵护的口腔变成满嘴的大黄牙。
……呀,一不小心又被讨厌了啊。
见他不抽,林溪灭掉了自己的烟,收回手缩进口袋里,没说话。
楚渝却上前迈了一步,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注视着这包容万物的湖面,颇有要聊天的兴致。
“林秘书,你觉得这片湖具有开发作景点的潜力吗,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林溪面无表情地回答:
“太普通了。但如果大力宣传玄学那方面,说这片湖其实是个聚宝盆,风水上讲对招财有利,说不定也能吸引几个我这样鬼迷心窍的爱财奴前来参拜。”
楚渝被逗得不行,笑着拍了拍林溪的肩膀,夸他:
“林秘书真是个妙人。我看了你账号里写的文章,很有才华。什么时候想跳槽了,可以来我这里啊,工资不比程砚给你开的少。”
“楚导您说笑了,我那些都是写着玩的。”
林溪垂眸,不动声色地躲避楚渝投来的视线。
梦中的霉运却延续到了现实,依旧不肯放过他。
下一秒,他就听见身边人咦了一声,感慨着:
“林秘书,我总觉得你有些面善啊,莫名让我很有亲切感。哈哈,或许因为我确实很欣赏你吧。”
骗子。
朝阳升起的时刻,林溪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可能因为我是个大众脸。”
……
林溪已记不清那个早晨,楚渝杂七杂八还聊了什么,自己又胡乱答了些什么。
最后的最后,他们两个人见日头高了起来,一同赶回村里吃早餐。
走在他前面的楚渝突然回头,他正逆着光,一脸的真诚灿烂:
“林溪,我相信,你能成为溪流一般的人。”
*
他们在鹿角丘村的考察进行得很顺利。
除了程砚请来的专业团队仍需留在当地,针对情人泊进行一段时间的安全性监测,其他的工作陆续迎来收尾。
很快就到了计划中的返程时间,这样依山傍水的田园生活将告一段落了。
Y市与K市本就相邻,鹿角丘村又略微偏僻,高铁不比驾车方便。他们乘着车来,自然也要乘着车回去。
林溪先前调度过来的公司车辆早早地到了,这会儿正候在村外。
村长、向导、许许多多的村民们前来送别,都是些熟悉的面孔,正如他们刚来的第一日那样,在村门口围了个热闹的半圆。
村长接过身边人递来的竹匾,像是摊匀晾晒后的豆子一样,抖抖里面卧着的针织绣品,展示着:
“正是冬月呢,村里已经在腌腊肉了,不知道你们爱不爱吃,要是愿意尝尝,我日后就寄过去。这里是村民们自己绣的一些小玩意,你们挑喜欢的,也算是大家的心意了,谢谢你们愿意帮助我们。”
楚渝对这东西很是感兴趣,最先凑上去,翻看了会儿后举起一只小猪挂件,兴奋地炫耀道:
“这个小猪红彤彤的,多可爱啊!我先看到的,你们别和我抢了啊。”
团队里都是年轻人,平时上班都是会往通勤包上配毛绒包挂的,也对这种带有地方特色的手工艺品毫无抵抗力,纷纷上前挑选着。
程砚看到手下员工这副青春活力的状态,挑眉调侃:
“怪不得我前段时间读到一篇新闻报告,说当代青年都是自己挑选‘可爱标志’的,写得真是贴切。”
说罢,他也不扫兴,低头给自己选了只锦囊,真是随手挑的,因为它是所有绣品里看起来最实用的,至少还能装东西。
一旁的村民大姐见了,竖起个大拇指,直夸贵人好眼光:“这上面绣的是凤凰呀,程老板真是讨了个好彩头。”
虽说已在这边住了几天,程砚仍是没习惯当地人的直爽热诚,难得流露出些不好意思,点头说着谢谢。
林溪正在那堆花花绿绿中艰难抉择着,他向来有点选择困难症。
听见大姐激昂用力的夸赞,他更是分了心,有点儿想笑——很少能看见程总这样生涩的社交反应了。
突然,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握着一只蓝底白纹的小鱼胸针:
“小溪就该配小鱼嘛。看你纠结好久了,这个适合你。”
大大咧咧的声音引起众人侧目,林溪微张着嘴,惊讶地看向楚渝。
那人却是一脸邀功的模样,两眼炯炯有神,也正期待着看着自己。
林溪心说我真是求你了,面上神色不改,接过那只胸针,礼貌地道谢:
“谢谢楚导了。您不愧是艺术家,果真是心细如发,连这样微小的情况都能被您捕捉到。”
楚渝一摆手,表示不爱听这话,较起了真:
“鱼儿灵动自由,祝愿你这条小溪也能活水长流。我真心希望和林秘书交个朋友,你不必总是用这副生疏提防的态度对我。”
末了,又嫌事还不够大似的,楚渝隔空又和程砚对上话,带着些置气的味道:
“程砚,你这小秘书被你带在身边,好好一个人连人话都不会说了,全是些官腔官调的虚话。”
这是林溪平生第一次产生辞职的念头。
他觉得眼前发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世界,只想用自身的重力跺穿地心,速速将自己封在泥土之下,逃避就逃避吧,永远不见天日才好呢。
程砚笑笑,大家也稀散地笑笑,有人跳出来解围,说:“二位真是文化人,我呢,其实谁的话都没听懂。”
众人又哈哈大笑起来,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
临走前,村长冲他们挥挥手:
“现在正是情人泊的枯水季,景色要逊色不少。你们要是明年夏天再来,到时候的风景会更漂亮呢!”
接下来便是坐车返程。
程砚、林溪和楚渝当然是共乘一辆商务车。
林溪去坐副驾,程砚与楚渝二人坐在后排。
等车驶出去十几分钟,程砚突然开口叫道:“楚渝。”
被点名的那人不答话,显然还因先前的事闷着气,梗着脖子当起了锯嘴葫芦。
程砚斜眼瞧着,他太了解楚渝了。
终究是公子哥脾气,亲手抛出手的橄榄枝,刻意表露出的真诚,偶尔被驳回无视一次,够这家伙不爽一阵了。
也正因为二人过于相熟,程砚一番话说得丝毫不客气:
“我本以为你出国后能圆滑成熟了些,怎么今天脑子转不过弯来?”
楚渝也是没料到朋友这么不给自己面子,瞪大眼睛正欲辩解什么。程砚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分秒不让,继续冷声说着:
“你不学会站在林秘书的角度想问题,便不懂得他的处境有多难堪。”
后排干起仗来,第一声炮响时,林溪就偷偷瞄了眼身边的司机大哥,感觉大家都挺想跳车回避的。
没想到,下一秒自己就被点名——跑不了了。
车内彻底安静下来了。
仗着后面二人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他痛苦地紧闭双目,大脑飞速运转着,企图思考出能让两尊大佛都不失面子的应对之策。
胳膊忽然被戳了戳,是楚渝从后座探身过来,垂头道着歉:
“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没考虑你的感受,让你尴尬了。”
林溪表演了一个受宠若惊的做作姿态,用面对幼儿园小朋友才会有的语气,温温柔柔地回答:
“没关系,我都理解的。谢谢楚导的赏识,也谢谢程总袒护我。”
说到最后,他像明星发表获奖感言一样,适时地给到后排两位观众一个深情的眼神。
楚渝真是个直肠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听到林溪这么说,精神气重新打满了。
他也不计较您不您的了,打开话匣子般地又拱拱身边的程砚:
“诶,你知不知道你身边有个这么会写文章的人啊?我是因为真的很欣赏林秘书才一时失态的。要我说啊,他呆在你身边也真是屈才了,不如……”
程砚横了他一眼,直接毫不留情地打断:
“林秘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你别再动这种歪心思了。”说完,便不再理他。
被凶了,楚渝面上应着,终于安分了一点,但这张嘴还是闲不下来,没过一会儿又开始想找人说话。
一会儿怀念鹿角丘村自然好风光,一会儿又大声预告自己有了新的灵感,这趟不算短的车程便在他叽叽喳喳的声音里度过了。
*
司机先将程砚送回了家,林溪跟着一起下车,帮忙收拾行李。
天色已晚,林溪眼瞧着肯定来不及现做晚餐了,便问程砚想吃哪家餐厅的外卖。
程砚正坐在沙发上,鱼仔喵呜喵呜地跃上他的膝盖,躺下翻着肚皮撒娇,他乐在逗猫,随口说了一家店的名字。
林溪点点头,低头忙着在手机上操作着,冷不防听见幽幽的一句:
“他变化还是挺大的,不是吗?”
程砚一下一下顺着怀里猫儿的毛,抬头笑眯眯地看他。
林溪语塞,只觉得自己仿若置身国产恐怖片里。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阳台门被打开通风,昏黄中,纱质窗帘被吹得乱了阵脚,晃呀晃着。
“林溪,你其实知道我当时选你的原因吧。”
程砚叹了口气,见对方怔住,细说起真相:
“我那天确实喝得有些醉,但过了阵儿也就清醒了。说出口的话,我都记得。”
“那你讨厌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