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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魔鬼与天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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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世界，仿佛被那个小小的保温饭盒，劈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半。
一半，是赵华生他们这些地产大佬们所处的，冰冷、残酷、弱肉强食的现实地狱。在这里，一个毛头小子用看不见的刀，抵着所有人的喉咙，逼他们签下卖身契。空气里弥漫着恐惧、屈辱和金钱的铜臭味。
另一半，是那个叫小曦的女孩所站立的，干净、温暖、带着鸡蛋羹香气的童话世界。在这里，只有一个叫“阿铭”的哥哥，和一个傻乎乎跑了几千公里，只为给他送一碗饭的妹妹。
而我，苏铭，就站在地狱与童话的交界线上。
我的身后，是那群已经面无人色，三观碎裂的大佬。
我的面前，是那个举着饭盒，笑得像个傻瓜，眼睛里却盛满了星光的女孩。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扯得无比粘稠。
我能感觉到十几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钉在我身上。有林枫的探究，有赵华生的惊疑，有其他人的茫然和揣测。
他们都在等。
等我这个刚刚还扮演着魔鬼角色的男人，要如何面对这个突然闯入片场的天使。
我的嘴角，那抹足以让赵华生他们做一个月噩梦的冰冷弧度，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一点点地，被抚平，然后，向上牵起。
最终，定格成一个，略带无奈，又夹杂着几分宠溺的，苦笑。
“你怎么又跑回来了？”
我开口，声音里，昨晚那哄小孩般的温柔，再次上线。
我走向她。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些大佬们紧绷的神经，因为我这突如其来的“变脸”，而出现了瞬间的松弛。
恐惧，正在被一种名为“好奇”的情绪所取代。
他们一定在想：这是谁？他的家人？他的女朋友？
他的……软肋？
“我……”小曦被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小脸微红，“我看你早上就喝了杯麦片……肯定饿了。我就……就去酒店的厨房，借了点鸡蛋……”
她把饭盒往前递了递，像是在献宝。
“你快尝尝，我放了你最喜欢的葱花和虾皮！”
我接过了那个饭盒。
塑料的，很旧了，盖子边缘甚至还有点发黄。但入手，却是温热的。
那股暖意，顺着我的掌心，像一条细小的，带着电流的蛇，试图钻进我那早已冰封的血管里。
“胡闹。”我板起脸，却没看她，而是拧开了饭盒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带着猪油香气的鸡蛋羹的味道，扑面而来。
金黄色的蛋羹表面，撒着一层翠绿的葱花和几颗粉色的虾皮，还在微微地颤动，看起来，手艺不错。
“苏……苏先生……”
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在我身后响起。
是赵华生。
我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他此刻脸上，那副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试探的，油腻的笑容。
他大概觉得，他找到了一个可以缓和气氛，甚至可以套近乎的突破口。
“这位……是弟妹吧？哎呀，真是……真是贤惠啊！”他往前走了两步，试图靠近，“苏先生您真是好福气！不像我们家那个，就知道逛街打牌，别说鸡蛋羹了，连开水都不会烧！”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着小曦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和蔼可亲的笑容。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是哪里人啊？跟你说，我们家华生啊，最喜欢提携有才华的年轻人了！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华美集团上班啊？我给你开个副总监的职位，年薪……”
他还在喋喋不休。
而我，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我甚至没有看他。
我的目光，依旧落在我手里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鸡蛋羹上。
我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
“赵董。”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女儿，在伦敦政经学院，读的是艺术史，对吧？”
赵华生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听说，”我用勺子，轻轻舀起一勺蛋羹，吹了吹上面的热气，“伦敦最近，不太平。上个礼拜，就有个亚裔女留学生，在学校附近的地铁站，失踪了。”
“到今天，还没找到。”
我把那勺蛋羹，放进了嘴里。
很烫。
但很好吃。
和小时候，福利院食堂阿姨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
整个工地，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赵华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像。他的额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滚落下来，砸在他那双价值十几万的，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他身后的那群大佬，一个个脸色煞白，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那刚刚萌生出的一点点好奇和揣测，瞬间被一种十倍、百倍于之前的，更深沉，更无边的恐惧，彻底吞噬。
他们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女孩，不是这个魔鬼的软肋。
她是他的逆鳞。
是那头沉睡的，嗜血的巨龙，身上唯一一片，不能被触碰的，逆向生长的鳞片。
抚之，则死。
小曦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她有点不安地，扯了扯我的衣角。
“阿铭，他……他们是谁啊？你是不是……在谈事情？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
我三两口，将那碗还滚烫的鸡蛋羹，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我盖上盖子，把饭盒，重新塞回她手里。
我伸出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动作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一群……想找我借钱的，远房亲戚。”我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事情谈完了。你先跟林枫哥回去，我送送这几位‘叔叔伯伯’，马上就回去陪你。”
“哦……”小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枫。”
“是，苏总。”
林枫走上前来，对着小曦，再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一次，他的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恭敬。
小曦跟着林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直到那辆依维柯，再次消失在工地的尽头。
然后，我才缓缓地，转过身。
重新，面向那群已经快要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远房亲戚”。
我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
但那笑容里，已经没有了丝毫温度。
“各位，”我看着他们，慢条斯理地说道，“刚才，我们谈到哪儿了？”
“哦，对了。”
“谈到，集资，给我打工。”
“现在，还有谁，有意见吗？”
“……”
“没有……没有意见……”
赵华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苏先生您……您说的都对！我们……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全力配合！”
“对对对！我们出钱！我们出钱！”
“三百亿！一分都不会少！”
“能为苏先生您效力，是我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一群刚才还满腹怨气的大佬，此刻，却像是狂热的信徒，争先恐后地，向我表达着他们的“忠诚”。
那场面，滑稽，又可悲。
我没再理他们。
我走到那张折叠桌前，拿起我的搪瓷缸子，转身，就准备离开。
“苏……苏总！”赵华生壮着胆子，又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挑了挑眉。
“那个……合同……”他搓着手，一脸谄媚，“您看，我们什么时候能签？”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们还把这份合同，当成催命符。
而现在，他们却生怕我反悔似的，催着我签。
人性啊。
还真是个，有趣的东西。
“下午三点。”我丢下四个字，头也不回地，朝着工地外走去，“铭途科技，顶楼会议室。”
“谁迟到一分钟，就不用来了。”
“他的股份，由其他人，平分。”
……
我没有回公司。
我让张海开车，送我去了希尔顿酒店。
站在总统套房的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又缓缓放下。
如此，反复了三次。
我才终于，敲响了房门。
门开了。
是林枫。
他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苏总。”
“她呢？”
“在……在客厅看电视。”林枫侧身让我进去，“小姐她……好像有点不高兴。”
我走进客厅。
小曦正抱着一个抱枕，蜷缩在巨大的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放的无聊动画片，小嘴撅得能挂上油瓶。
那堆成山的奢侈品，被她推到了角落里，看都没看一眼。
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
看到我，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阿铭。”
“怎么了？”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谁惹我们家小曦不高兴了？”
“你。”她把头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
“我？”
“你刚才……骗我。”她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他们……根本不是你的亲戚。”
“我刚才在楼上，都看见了。”
“他们所有人都怕你，怕得要死。那个姓赵的胖叔叔，跟你说话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更多的……迷茫。
“阿铭，你……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她问我。
用那双，曾经和我一起，在福利院的星空下，数过星星的，干净的眼睛。
问我这个，双手早已沾满了肮脏，灵魂早已坠入深渊的，怪物。
我看着她。
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