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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列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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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 年的秋意是从梧桐叶的边缘渗进来的。傍晚六点刚过,窗外的天光就褪成了淡灰色,像蒙上了一层洗旧的纱,把远处的楼房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林静跪在客厅的羊毛地毯上,指尖捏着一块微湿的鹿皮绒抹布,正细细擦拭着墙角那具顶天立地的玻璃陈列柜。地毯是浅米色的,羊毛浓密柔软,当初张伟坚持要买这个牌子,说脚感好、显档次,可此刻林静只觉得膝盖下的暖意被地板的凉渗透,像一种缓慢蔓延的无力感,顺着小腿往上爬。
柜子是张伟去年在意大利定制的,花了近半年的工资,进口钢化玻璃通透得能映出人影,连一丝划痕都找不到,金属支架是哑光的香槟金,据说防潮防氧化,能用上一辈子。林静的手指在玻璃上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张幼儿园的奖状上,雨萱当时才四岁,穿着粉色的公主裙,站在领奖台上还在啃手指,照片里的她笑得一脸懵懂。林静看着那些奖状,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雨萱是她的骄傲,是她日复一日围着家庭打转的精神支柱,可这份骄傲也像一层无形的枷锁,时时刻刻提醒着她 “母亲” 这个身份必须做到完美。她不能有丝毫懈怠,不能让雨萱输在起跑线上,不能让别人说 “你看,全职妈妈就是教不好孩子”,这些念头像细密的网,把她的生活缠得密不透风。
中间一层放着张伟的藏品——三支限量版的钢笔,笔帽上刻着精致的花纹,是他出差时从不同国家带回来的;一块价值不菲的机械手表,表盘里的指针滴答作响,走时精准得近乎苛刻;还有他去年晋升合伙人时公司颁发的水晶奖牌,棱角分明,折射出冷硬的光。那光芒刺得她眼睛微微发涩,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指尖在玻璃上蹭了蹭。柜角那支限量钢笔的笔帽有一道极细的裂痕,是他上次摔门时震落的,他从未发现,林静也从未提起。张伟的成功是这个家的支柱,是他们能住上大房子、用上进口家具的底气,可这份成功也让他越来越像一个符号,一个只存在于 “丈夫”“父亲” 标签后的陌生人。她记得张伟刚工作那会儿,工资不高,却会把攒了三个月的钱拿来给她买一条心仪的围巾,会在加班到深夜后,带着一碗热乎的馄饨回家,坐在床边看着她吃完。可现在,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味道从熟悉的洗衣液香变成了烟酒味和陌生的香水味(他说是客户身上的),他们能说上话的时间,大多是在饭桌上,话题永远绕着雨萱的学习、家里的开销,或是他工作上的烦心事,却再也没有聊过 “你今天开心吗”“我最近看了一本好书” 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
最下层是他们的结婚纪念品,一本烫金封面的相册,封面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亮,里面夹着他们的婚纱照,照片上的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容明媚,张伟搂着她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温柔;一对早已不戴的铂金戒指,圈口被磨得光滑,当初买的时候,张伟说 “以后换个更大的钻戒”,可这承诺像风吹过一样,没留下一点痕迹;还有一束用树脂封存的白玫瑰,是当年婚礼上的手捧花,花瓣边缘已经泛黄,却依然保持着盛开的姿态,像一个凝固的谎言。林静记得婚礼那天阳光很好,教堂里的管风琴声悠扬,张伟在众人面前说 “我会爱林静一辈子”,那时候她信了,信到愿意放弃自己刚起步的工作,回家做全职太太,信到以为这样的幸福能持续一辈子。可现在看着这束不会凋谢的玫瑰,她只觉得讽刺 —— 爱情会褪色,承诺会过期,只有这束假花,能永远维持着完美的样子。
林静的目光在那束白玫瑰上停留了片刻。指尖的抹布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玻璃上的水渍被擦得干干净净,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映在上面的脸。三十岁的女人,皮肤还算是细腻,得益于精心的保养,没有太多明显的瑕疵,只是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是昨夜没睡好留下的痕迹。昨晚张伟又是凌晨三点才回家,带着一身酒气,躺在沙发上就睡着了,她起来给他盖毯子,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心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头发规规矩矩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耳边碎发被她细心地别到耳后,用一个小巧的珍珠发夹固定住,这是张伟喜欢的样子,说 “整洁、大方”。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布料柔软舒适,是她特意挑选的,既符合全职太太的身份,又不会显得邋遢。整个人看起来整洁、得体,就像这柜子里的陈列品一样,挑不出半点差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 “得体” 耗费了多少心力——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规划菜单,考虑营养搭配,张伟要低脂低糖,雨萱要补钙补锌;然后是整理房间,地板要擦得能反光,沙发上的抱枕要摆成固定的角度,窗帘要拉到刚好遮住一半窗户的位置;接着是送雨萱上学,回来后打扫卫生、采购食材,下午接雨萱放学,辅导作业,准备晚餐……她的生活被这些琐碎填满,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时钟,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却唯独没有 “林静” 自己。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着冰凉的玻璃,指尖的温度在上面留下一小片模糊的印记。玻璃里的人影也做着同样的动作,指尖相对,却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冰冷。林静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柜中的白玫瑰,被妥善地保存着,维持着一个完美的姿态,却早已失去了鲜活的生命力。结婚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她从那个会为了一场电影熬夜、会为了一首诗流泪、会和朋友在街头大声说笑的姑娘,变成了如今这个连发脾气都要斟酌分寸的女人。她甚至记不清上一次为自己做点什么是什么时候了,好像自从成为 “张伟的妻子”“雨萱的妈妈”,那个原本的林静就被慢慢藏了起来,藏到连自己都快忘了她的样子。上次同学聚会,有人问她 “现在还写东西吗”,她才猛然想起,自己大学时是文学社的骨干,曾经梦想着当一名作家,可这些年,她的笔杆换成了锅铲,稿纸换成了购物清单,那些曾经炽热的梦想,早就被柴米油盐磨得没了痕迹。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轻微的抽油烟机运转声,砂锅里炖着的排骨玉米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浓郁的香气。这香气是她精心调配的,张伟喜欢玉米的甜,她就选了水果玉米,口感更脆更甜;雨萱爱吃软烂的排骨,她就提前用冷水泡了两个小时去血水,又用小火炖了一个半小时,确保肉质入口即化。她记得家里每个人的口味,张伟不吃香菜,雨萱不爱吃葱,就连婆婆的高血压要低盐饮食,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她常常忘了自己喜欢什么。有时候炒菜,她会下意识地少放一点辣椒,后来才想起,自己其实是爱吃辣的,只是因为张伟和雨萱不怎么能吃,她就渐渐戒掉了这个习惯,久了竟也忘了辣味是什么滋味。
雨萱坐在不远处的餐桌旁写作业,餐桌是实木的,桌面被打磨得光滑温润,雨萱的小手握着一支 HB 铅笔,笔尖在作业本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咬一口橡皮,小眉头微微皱着,样子认真又可爱。她穿着粉色的校服,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发梢用红色的皮筋绑着,是林静早上亲手给她扎的。这是这个家最常见的景象,温馨、有序,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家庭画卷,每一个细节都符合外人对 “幸福家庭” 的想象——事业有成的丈夫,温柔贤惠的妻子,聪明可爱的女儿,宽敞明亮的房子,昂贵精致的家具。可林静看着这幅 “画卷”,心里却空荡荡的,像是有个黑洞,无论用多少琐事去填补,都填不满。她常常在深夜里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张伟,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却觉得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她在这头,他在那头,谁也跨不过去。
林静直起身,膝盖传来一阵轻微的酸痛,她下意识地揉了揉,掌心的温度让僵硬的肌肉稍微舒缓了一些。刚想转身去厨房看看汤的情况,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铃声是张伟选的,一首舒缓的钢琴曲,可此刻听在林静耳朵里,却像是一种催促。她拿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接听,声音放得柔和,像是经过了千百次的练习,没有一丝波澜:“喂?”
“静静,” 张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背景里隐约的人声和键盘敲击声,“今晚要加班,可能得晚点回去,你们不用等我了。”
林静的心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她点点头,即使对方看不见:“好,知道了。工作别太辛苦,记得按时吃饭。” 嘴上说着关心的话,心里却掠过一丝近乎麻木的释然——又一次,他缺席了晚餐,缺席了这个家的日常。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的第三次了,上周更甚,整整五天,他都没有在家吃过一顿晚饭。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缺席,习惯了一个人做饭、一个人陪雨萱写作业、一个人面对漫长的夜晚。有时候她会想,张伟是不是也习惯了她的 “懂事”,习惯了她永远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习惯了她从不抱怨、从不哭闹,所以才敢放心地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可这份 “习惯”,到底是信任,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忽视?是觉得她足够强大,不需要陪伴,还是根本就没把她的感受放在心上?
“嗯,放心吧。” 张伟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想说些什么,或许是想解释一句为什么加班,或许是想多说几句关心的话,可最终却只是简单地交代了一句,“雨萱的作业你多盯着点,明天还要上学。”
“我知道,她正在写呢。” 林静瞥了一眼餐桌旁的女儿,雨萱似乎听到了爸爸的名字,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那笑容纯真又依赖,像一根细细的线,紧紧拴着林静,让她不敢有丝毫松懈。她不能抱怨,不能崩溃,不能让雨萱看到她的脆弱,因为她是雨萱的妈妈,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她必须坚强,必须维持着这个家的 “完美”,哪怕这份完美只是一个空壳。
“那就好,先这样,忙完了给你打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同事的呼喊声,“张律,客户那边催着要方案呢!” 张伟匆匆说了句 “挂了”,便挂断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响起,尖锐而单调,林静握着手机,愣了片刻才将它放回茶几上。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映出她略显空洞的眼神,连睫毛的影子都显得有些落寞。她知道张伟忙,他是业内有名的律师,手上握着好几个大案子,关乎公司的声誉和收入,加班、出差是家常便饭。他们的婚姻就像一座精密运转的机器,张伟负责在外打拼,提供优渥的物质生活,而她则负责打理好这个家,照顾好女儿,让他没有后顾之忧。他们各司其职,配合默契,像两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却唯独少了点什么。少了点什么呢?是深夜里能聊到天亮的话题,是生病时彼此陪伴的温暖,是偶尔能放下所有责任、只做自己的轻松,是一个拥抱、一个亲吻里的真心实意。这些曾经拥有过的东西,如今都像褪色的照片,只能在回忆里寻找痕迹。
林静走到餐桌旁,弯腰看了看雨萱的作业。是数学题,两位数乘一位数的乘法,题目不算难,雨萱做得很认真,字迹工整,每一道题都演算得清清楚楚。“写累了就歇会儿,喝口水。” 她轻声说,伸手拂了拂女儿额前的碎发,指尖感受到孩子柔软的发丝,还有一点细微的汗渍,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却又很快被一种莫名的空旷感取代。雨萱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铠甲。因为有雨萱,她能承受所有的孤独和委屈,能在无数个难熬的夜晚撑下去;可也因为有雨萱,她不敢轻易打破现有的平静,不敢离婚,不敢让雨萱生活在一个不完整的家庭里,哪怕这份完整只是表面的。她常常想,如果没有雨萱,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重新拾起自己的梦想,会不会活得更自由、更快乐?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为自己的自私感到愧疚,雨萱是无辜的,她不能让孩子为她的婚姻负责。
雨萱抬起头,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妈妈,爸爸今晚不回来吃饭吗?”
“爸爸要加班,我们先吃。” 林静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温柔得像水,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雨萱的话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无奈的地方——她能欺骗自己,告诉自己张伟的缺席是为了这个家,能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可她骗不了孩子。孩子的眼睛是最纯粹的,她能清楚地感受到爸爸的缺席,感受到这个家缺少的温暖。上周雨萱学校开家长会,要求父母双方都参加,可张伟又因为加班没来,看着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陪着,雨萱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回家的路上,她小声问:“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那一刻,林静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只能抱着女儿,一遍遍地说 “爸爸很爱你,只是太忙了”,可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苍白无力。
“哦。” 雨萱低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爸爸好久都没陪我们一起吃饭了,也没陪我去公园玩。”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笔尖在作业本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林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有点疼,却又说不出具体的滋味,像是吞下了一颗没成熟的柿子,又涩又苦。她没有接话,只是转身走进厨房,关掉了抽油烟机。抽油烟机停止运转的瞬间,客厅里的安静变得更加明显,只剩下雨萱写字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作响,排骨的鲜香混合着玉米的清甜弥漫在空气中,钻进鼻腔,可她却没什么胃口。她掀开锅盖,白色的蒸汽扑面而来,带着滚烫的温度,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摘下眼镜,用围裙的一角擦了擦镜片上的水汽,重新戴上。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汁,排骨在汤里上下浮动,玉米的颜色变得金黄,她忽然想起刚结婚的时候,他们住在一个四十平米的小出租屋里,厨房小得转不开身,没有抽油烟机,做饭时满屋子都是油烟。可张伟还会偶尔下厨,虽然做的菜总是要么咸要么淡,要么炒糊了,可两个人坐在小小的餐桌旁,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吃得津津有味。那时候的房子很小,家具很简单,甚至连空调都没有,夏天热得睡不着,他们就坐在地板上扇扇子,聊天聊到后半夜。那时候的张伟,会抱着她看星星,会在她生病时彻夜守着,会认真听她讲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会记得她所有的喜好,会在每个纪念日给她准备小小的惊喜。而现在,他们住进了宽敞明亮的大房子,有了昂贵的家具和精致的餐具,有了空调、地暖、智能家居,生活越来越好,可两个人之间的话却越来越少。有时候坐在一起吃饭,除了雨萱的学习、家里的开销,竟然找不到别的话题,沉默像一张网,把他们紧紧裹住,让人喘不过气。
林静盛了两碗汤,端到餐桌上,又拿出两个干净的骨瓷碗,盛上米饭。米饭是五常大米,颗粒饱满,散发着淡淡的米香,是张伟特意让人从东北寄来的。“吃饭吧,汤快凉了。” 她对雨萱说,自己却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眼前的饭菜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