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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终赴黄泉    ...


  •   琴裂弦断的余响还缠在江南雨雾里,沈砚汀僵坐石亭,怀中紧紧抱着裂成两半的尘归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轻得快要消失。

      方才那一声“咔嚓”脆响,像是斩碎了琴,也斩碎了他最后一口气。

      雨丝密密斜斜,打湿他苍白清瘦的脸颊,顺着下颌滑落,分不清是冰冷的雨水,还是迟来的泪水。他垂眸,目光一寸寸抚过怀中两半断裂的古琴,琴身上那道深褐色的血痕依旧醒目,那是谢寻当年为护他,溅在琴上的血,是刻在木头上、刻在他心上,永远擦不掉的印记。

      “阿寻……”他气息微弱,声音轻得几乎被漫天雨声吞没,细若游丝,却字字清晰,“琴真的碎了……你当年说,弦碎则曲终,乱世之中,万事终究难圆满。原来……竟是一语成谶。”

      风穿过石亭飞檐,卷起亭角垂落的雨帘,像是有人轻轻应和他的低语。沈砚汀眼前微微发花,恍惚间,竟看见那道思念了十年的黑衣身影,就立在亭外烟水之中,长剑斜倚,眉眼温润,一如当年听雪阁中,伴他研墨抚琴的模样。

      是幻觉,亦是执念。

      他听见那道熟悉的、低沉又温柔的嗓音,就在耳畔,如同十年前那个梅雨沉沉的夜晚,烛火摇曳,墨香绕肩。

      “阿汀,不怪琴,不怪谶语,怪我,是我食言了,是我没能陪你走到最后。”

      沈砚汀微微抬眼,空洞的眸子里泛起一点微弱的光,唇角轻轻扬起一点极浅、极软、极温柔的笑意,那是十年孤守里,从未有过的释然与欢喜。他气若游丝,却异常认真地轻声反驳,像是在与近在咫尺的人争辩。

      “你没有食言。”
      “你为护我,以命相抵;为天下,以血偿仇;为我,许一方净土,诺一生安稳。你从未负我,负的是这乱世,是这无情天命,是我……来晚了,让你在黄泉,等了我整整十年。”

      他缓缓收紧手臂,将两半断裂的尘归雪抱得更紧,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像是抱着当年宫变中浑身是血、渐渐冰冷的谢寻,像是抱着他此生唯一的光,唯一的念,唯一的归宿。

      “那时候,宫门前,你倒在我怀里,气息微弱,浑身是血,还在拼尽全力,抬手抚我的脸,对我说……走,快走吧,烧了谱,忘了我,好好活着。”

      “我那时候,哭着点头,答应了你,对不对?”

      “可我一件都没做到……阿寻,我骗了你,我一件,都没有做到。”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轻得发颤,带着半生蚀骨的苦,也带着半生痴绝的念,在雨幕里散成细碎的风。

      “我没走,我拼尽全力,带着你的尸体,杀出皇宫,一路南下,回了听雪阁。我把你葬在梅林里,那是你最喜欢的地方,冬日梅开,冷香满径,我守着你的坟,守着你的琴,守着我们未写完的谱,一年又一年,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整整十年。”

      “我没烧谱,我把那半卷染了你血的残谱,贴身藏在怀里,日夜不离,用指尖的血,用眼底的泪,用十年枯坐的光阴,一笔一画,一点一点,把它补全了。我想,等谱成之日,便是我赴约之时,我要带着完整的曲,来见你。”

      “我更没忘你……阿寻,我怎么忘得了?我忘不掉京郊破庙,你救我于血海;忘不掉听雪岭上,你筑阁为家;忘不掉月下研墨,你伴我谱曲;忘不掉梅雨之夜,你许我江南;忘不掉宫变长街,你为我挡刀;忘不掉你最后一眼,眼底的疼与不舍……我这辈子,琴为你斫,曲为你谱,命为你守,心为你死,你让我怎么忘?”

      风又起,卷起亭外垂柳枝条,轻轻拂过石亭栏杆,像是一声极轻极轻、满是疼惜的叹息。沈砚汀眼前的幻影愈发清晰,他看见谢寻缓步走近,黑衣被雨水打湿,却依旧身姿挺拔,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疼与愧疚,伸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指尖却穿过虚幻的光影,落了空。

      “傻阿汀……不值得,真的不值得。为我,耗十年光阴,枯半生年华,毁一身琴艺,守一场空约,你本该是天下第一琴师,该抚琴天下,安稳余生,不该困在执念里,苦了自己。”

      “值得。”沈砚汀立刻应声,声音虽弱,却无比坚定,字字掷地有声,“为你,万事都值得。天下盛名,于我而言,不及你一句知音;世间安稳,于我而言,不及你一抹笑意。阿寻,你是我的命,没有你,天下再大,人间再安,于我都是空城,都是炼狱。”

      他缓缓闭上眼,布满厚茧与旧伤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断裂的琴身,触感冰凉,却让他心安。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像是在低声呢喃,又像是在与故人细数当年旧事,一字一句,皆是十年未说尽的衷肠。

      “你说过,等报了谢家满门的仇,杀了那奸相,我们便放下一切,来这江南水乡。”
      “住临水的小院,种满芭蕉与垂柳,看画船摇橹,听春雨敲窗,夜夜抚琴,日日相守。”
      “你说,再也不问乱世纷争,再也不见刀光剑影,只守着我,守着尘归雪,守着我们共谱的《碎弦引》,安稳过完这一生。”

      “我记得……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我都记得,刻在骨血里,刻在魂魄里,十年未忘,分毫未减。”

      雨势渐渐大了些,豆大的雨珠打在石桌上,打在断裂的琴弦上,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像是为他的话语,打着轻柔的节拍。他霜白的鬓发被雨水彻底打湿,紧贴在额角,身体渐渐发冷,四肢渐渐僵硬,可怀中的断琴,却被他抱得温热,那是他用仅剩的体温,留住的最后一点念想。

      “阿寻……我累了。”
      “听雪阁的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十年花期,我守了十载春秋,守不动了,也守够了。”
      “残弦日日磨着我的指尖,伤口反复裂开,血浸满琴身,浸满谱纸,我弹了十年断弦,续了十年残谱,弹够了,也续够了。”
      “我等了你十年,从青丝等到白发,从少年等到迟暮,等得太久了,久到我快要记不清,你掌心的温度,你眉眼的模样。”

      他微微偏头,缓缓靠在冰冷的石亭立柱上,眼帘轻合,脸上却没有半分痛苦与凄楚,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终得归宿的安宁与温柔,像是漂泊半生的孤舟,终于抵达了港湾。

      “我不想再守了。”
      “不想再一个人看听雪落,一个人听江南雨,一个人抚断弦,一个人续残谱,一个人,活在没有你的世间。”
      “我想去找你,穿过阴阳,跨过岁月,去寻你,去陪你,去赴我们,迟了十年的约。”

      风穿过亭檐,像是在温柔引路,那道熟悉的嗓音,再次在他心底清晰响起,温柔得能化开江南所有的雨雾。

      “好,我等你,一直在等你,阿汀,回家吧。”

      沈砚汀轻轻“嗯”了一声,温顺又安心,像当年在听雪阁烛火之下,他抚琴,他研墨,他应他所有期许,那般柔软,那般依赖。

      就在此时,亭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橹声靠岸,是方才路过的老渔翁,见亭中琴师独坐许久,琴碎音绝,担心他出事,便撑着油纸伞,缓步走近石亭。

      老渔翁站在亭口,看着怀中抱断琴、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沈砚汀,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轻声问道:“公子?公子你还好吗?方才琴音悲绝,忽而骤停,老朽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沈砚汀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老渔翁身上,虚弱地扯了扯唇角,算是致意。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依旧温和有礼。

      “老丈……不必挂心。”
      “我很好,只是……要去赴约了。”

      老渔翁蹲下身,看着他怀中裂成两半的古琴,又看了看石桌上被雨水浸透的谱子,轻叹一声,眼中满是恻然:“公子这琴,是绝世好琴吧?碎了,可惜了。公子等的人,终究是没等来,对不对?”

      “等来的。”沈砚汀轻声道,目光望向烟水茫茫的江面,像是看见了谢寻的身影,“他一直在等我,从未离开,只是我来晚了。”

      “那公子接下来,要去往何处?”老渔翁又问,“这江南雨大,公子身子虚弱,不如随老朽回船中,避避雨,暖暖身子?”

      沈砚汀轻轻摇头,气息愈发微弱:“不去何处了……我要去的地方,很远,也很近,他在那里,等我。”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微微抬手,指向石桌上的《碎弦引》,声音轻缓:“老丈……若日后,有人问起这琴,这谱,这亭中人……便说,有一对琴剑知音,赴了江南之约,弦碎,曲终,人相逢,再无分离。”

      老渔翁眼眶微湿,重重点头:“老朽记住了,公子放心,老朽定会替你,传下这段故事。”

      “多谢。”沈砚汀微微一笑,缓缓闭上眼,不再言语。

      老渔翁不敢再多打扰,轻轻叹了口气,撑着油纸伞,缓步退离石亭,回到乌篷船上,远远望着亭中孤影,心中唏嘘不已,只觉这世间最苦,莫过于情深不遇,莫过于生死相隔,莫过于一诺十年,终赴黄泉。

      石亭重归寂静,只剩雨声潺潺,江风徐徐。

      沈砚汀缓缓调整姿势,将两半尘归雪更紧地拥在怀里,仿佛那不是断裂的古琴,而是谢寻温暖的怀抱,是他此生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归途。他的唇畔微微动着,吐出最后几句呢喃,轻得只有江南的雨、江上的风、怀中的断琴,能够听见,能够铭记。

      “阿寻……我弹完《碎弦引》了,最后一音,虽因琴碎未绝,可心音已终,曲已成章。”
      “谱……我补全了,一笔一画,皆是思念,皆是你我,未曾有半分缺憾。”
      “约……我赴完了,江南烟雨,画船听雨,皆是你我当年所愿,我来了,赴了,圆满了。”

      “我来寻你了,穿过十年岁月,跨过生死阴阳,来寻你。”
      “我们一起,看江南的雨,听江上的风,抚心中的琴,守一生的约。”
      “再也……不分开了。”

      最后一字消散在绵绵雨幕里,他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再无任何起伏。

      呼吸,彻底停了。
      心跳,永远静了。
      十年孤守,一朝落幕;半生执念,终得圆满。

      江南的雨依旧淅淅沥沥,没有停,也永远不会停。打湿他素白染尘的长衫,打湿他霜白微凉的发丝,打湿他怀中裂成两半的尘归雪,打湿石桌上那卷被雨水彻底浸透、墨迹渐渐晕开的《碎弦引》全谱。

      谱纸上“碎弦引”三字依旧清晰可辨,一半是他清隽如竹的笔意,一半是谢寻凌厉如剑的字迹,泪渍、血痕、岁月尘渍层层叠叠,成了这世间最沉默、最刻骨、最动人的见证。

      石亭孤影,断琴在怀,眉眼安然,唇角带笑。

      他不是死于凄苦,不是死于绝望,而是死于赴约,死于圆满,死于终于可以回到此生唯一知音身边,再也不分离的安宁。

      江上画船轻轻摇过,往来游人远远望着亭中身影,只当是一位落魄半生的琴师,倦极而眠,在江南烟雨中,安然睡去。

      无人知晓,这一睡,便是永世相隔,亦是永世相逢。
      无人知晓,亭中之人,是曾经名动天下、琴惊江南的天下第一琴师沈砚汀。
      无人知晓,他怀中断裂的古琴,是耗费三载心血斫成、藏着半生悲欢的尘归雪。
      无人知晓,石桌上残谱,是他与一位黑衣刺客,以命以情以岁月,共谱的绝响《碎弦引》。
      无人知晓,他怀中断琴,心中残谱,藏着一段琴遇剑逢、血海相知、生死相随、十年孤守的绝世传奇。
      无人知晓,他这一去,不是落幕,不是终结,而是赴一场跨越生死、迟了十年的重逢,是琴剑归尘,知音相守,再无别离。

      雨还在下,江南未老,烟雨未歇,江风徐徐,桨声欸乃。

      听雪阁的梅,依旧岁岁盛开;江南岸的柳,依旧年年抽枝;江上的雨,依旧日日飘落。

      而沈砚汀与谢寻,终于在这绵绵不绝的江南烟雨中,琴归尘,剑归雪,谱归心,人归魂,生死相依,知音永伴,再也没有分离。

      弦碎,曲终,人相逢。
      雨落,江南,约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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