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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尾声·谱残琴毁    ...


  •   江南的梅雨,缠缠绵绵,下了整月都不肯歇。

      江水涨了又落,雾色漫了又散,临江石亭的青石上,还留着浅浅的水痕与琴音余韵,只是亭中早已空无一人。那座葬着无名琴师的柳林新坟,在风雨里静静卧着,青草已悄悄钻出黄土,将坟头覆上一层淡绿,像是天地为这位孤苦的琴师,披上了一层薄毯。

      而石亭石桌上,那卷被雨水泡得发胀、墨迹晕染的《碎弦引》全谱,依旧孤零零地躺在原处,无人问津,无人拾起,任由江风卷拂,任由雨珠浸透,任由岁月将它一点点揉碎、打烂、消散。

      这是沈砚汀用十年孤守、半生血泪、指尖鲜血一点点补全的谱子,是他与谢寻在听雪阁月下研墨、琴剑和鸣的念想,是他跨越生死奔赴黄泉的凭证,是尘归雪琴裂弦断之后,世间仅剩的、最后一缕琴魂与剑息。

      可在这太平人间、烟雨江南,它不过是一卷被遗弃的、破烂不堪的废纸。

      这日午后,雨势稍缓,江面上飘来一艘小小的渔舟,舟上不是旁人,正是那日发现沈砚汀遗体、牵头将他安葬的老渔翁陈阿公。他今日特意摇船过来,一是想给柳林中那座新坟添把新土、烧点纸钱,二是放心不下石亭中那卷被雨水泡烂的谱子——那日众人忙着入殓安葬,慌乱之间,竟将那卷谱子遗落在了石桌之上。

      陈阿公一生打鱼为生,不识几个大字,更不通音律,可不知为何,每次望见那卷谱纸上模糊的“碎弦引”三字,心头便莫名发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喘不过气。他总觉得,那不是一卷普通的谱子,那是那位白衣琴师用命换来的东西,是他至死都护在身侧的念想,就这般被风吹雨打,化为烂泥,实在太过可怜。

      “唉,可怜的孩子,琴碎了,人走了,连这最后一卷谱子,都要保不住了。”陈阿公将渔舟系在岸边老柳下,撑着那把破旧油纸伞,一步一步踏上石阶,口中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不忍与唏嘘。

      他刚走近石亭,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村里的王里正,带着两个背着竹筐、拾捡江柴的半大孩子,一同步至亭边。两个孩子一个叫阿禾,一个叫阿豆,都是村里穷人家的小子,每日来江边拾柴拾贝,换些银钱贴补家用。

      “老陈,你也来了?”王里正上前一步,目光先落在石桌上那卷残破不堪的谱纸上,眉头微蹙,“我想着那谱子是逝者遗物,总搁在这里被风吹雨打,不是回事,便过来看看,能否捡回去晾干,寻个地方收着,也算全了那位琴师的最后一点心意。”

      陈阿公连忙点头,声音沙哑:“老朽也是这么想的,王里正,那琴师虽不知姓名,可看他死时安宁含笑,怀拥断琴,定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这谱子跟着他那么久,定是极重要的东西,咱们不能让它就这么烂在亭子里。”

      两人说着,一同走到石桌旁。

      那卷《碎弦引》早已被连日阴雨泡得软塌塌的,纸页层层粘连,墨色晕成一片灰黑,原本清隽凌厉、半琴半剑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唯有最上方那三个用浓墨写就的大字——碎弦引,还能勉强辨认出轮廓,在湿冷的雨雾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悲怆。

      陈阿公蹲下身,伸出粗糙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想去触碰那卷谱纸,可指尖刚一碰到,纸页便因浸泡过久,轻轻一扯,便碎了一角,软软地垂落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瞬间被雨水打湿,再也拾不起来。

      “小心!”王里正连忙低喝一声,“这纸泡得太久,一碰就碎,万万不可用力。”

      陈阿公吓得连忙收回手,看着那破碎的纸角,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上湿意,喉头哽咽:“这……这怎么就碎了……不过是想替他收起来,怎么就……”

      “不怪你。”王里正轻叹一声,蹲下身,细细打量着那卷残谱,语气沉重,“连日阴雨,江水潮气又重,这纸本就是寻常宣纸,并非防潮的绫绢,泡了这么多日,早已朽烂不堪,莫说是你我,便是神仙来,也难将它完整拾起、晾干复原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谱纸表面,指尖沾了一片湿软的纸絮,轻轻一捻,便化为细碎的粉末,随风散入江雾之中。

      “这谱子,算是彻底毁了。”王里正缓缓收回手,望着那卷面目全非的残谱,心中百感交集,“世间最后一卷《碎弦引》,天下第一琴师用十年血泪补全的绝唱,终究还是留不住。”

      阿禾与阿豆两个孩子,好奇地凑上前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石桌上那卷破烂不堪的纸团,满脸不解。

      “里正爷爷,陈阿公,这不过是一卷烂纸罢了,值得你们这么上心吗?”阿禾挠了挠头,开口问道,语气天真,“我娘说,烂纸捡回去也只能烧火,这纸都泡烂了,连火都烧不着,留着有什么用?”

      阿豆也跟着点头,小脸上满是认同:“是啊,江边被风吹来的烂纸多了去了,我们每日拾柴都能捡到好多,全都扔回江里喂鱼了,这卷又破又烂,不如也扔了算了,省得占地方。”

      孩童天真,不知人间情深,更不懂琴音执念,只当这是一卷无用的废纸,言语直白,却字字戳心。

      陈阿公闻言,心头一酸,连忙抬手抹了抹眼角,对着两个孩子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孩子,你们不懂,这不是普通的烂纸,这是那位死去的琴师,用一辈子的心血换来的,是他心里最珍贵的东西。”

      “一辈子的心血?”阿禾歪着脑袋,更加不解,“一张破纸,怎么就成了一辈子的心血?它能吃吗?能穿吗?能换银子吗?”

      “不能。”王里正接过话头,目光落在那卷残谱上,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诉说一段遥远而悲伤的往事,“可它对那位琴师来说,比吃的、穿的、银子都重要,比他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他顿了顿,望着茫茫江面,烟雨朦胧,画船轻摇,缓缓开口,像是在对两个孩子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诉说着那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你们年纪小,没听过十年前的传闻。十年前,京城有一位琴师,天下第一,琴音能惊飞鸟、动江河,他斫了一张绝世好琴,叫尘归雪,又谱了一首绝世琴曲,叫《碎弦引》。后来乱世动荡,他失去了最亲的人,独自守着一张断琴,一卷残谱,孤孤单单过了十年,最后来到这江南江边,抱着断琴,死在了石亭里。”

      “石亭里死去的那位白衣公子,便是那位天下第一琴师。而石桌上这卷烂纸,便是他用十年光阴、十年血泪,一点点补全的《碎弦引》。”

      阿禾与阿豆听得瞪大了眼睛,小脸上满是震惊,再也不敢轻视这卷残破的谱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原……原来是这样……”阿禾小声喃喃,“那这纸,真的很重要……”

      “那我们更不能扔了。”阿豆连忙开口,小脸上满是认真,“我们帮着一起拾,小心一点,不碰碎它,把它带回村里,晾干,藏好,好不好?”

      王里正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奈与惋惜:“晚了,孩子,一切都晚了。你们看,这纸早已被雨水泡透,纸筋尽断,轻轻一碰便碎成粉末,莫说带回村里晾干,便是想完整拿起来,都做不到了。”

      他说着,再次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想要将谱纸卷起,可指尖刚一用力,整卷谱纸便从中间裂开,分为两半,一半依旧粘在石桌上,一半软软地滑落,悬在石桌边缘,摇摇欲坠。

      陈阿公看得心头剧痛,连忙伸手想去接,可还是慢了一步。

      只听“哗啦”一声轻响,那半卷残谱从石桌边缘滑落,坠向地面,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江风卷住,顺着风势,轻飘飘地扬起,朝着江面飞去。

      “不好!”陈阿公惊呼一声,连忙伸手去抓,可年迈体衰,动作迟缓,指尖只抓到一片细碎的纸絮,眼睁睁看着那半卷残谱,被江风卷着,飞向茫茫江面。

      王里正也快步上前,伸手去捞,可风势骤起,烟雨迷蒙,那半卷湿软的谱纸在风中翻飞、飘荡,像一只折了翅的蝶,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轻飘飘地落入江水之中,瞬间被冰冷的江水吞没,消失在滚滚波涛里。

      “没了……没了……”陈阿公僵在原地,望着江面,双手微微颤抖,声音哽咽,“半卷谱子,就这么没了,落入江里,喂了鱼了……”

      王里正站在石亭口,望着江面翻涌的水波,久久不语,眼中满是唏嘘与怅然。他知道,落入这滔滔江水之中,便是神仙也难寻回,那半卷《碎弦引》,彻底消失在了人间。

      而石桌上剩下的另一半残谱,也好不到哪里去。纸页层层碎裂,墨迹彻底晕开,连“碎弦引”三个字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几片残破不堪的纸絮,粘在青石桌面上,风一吹,便簌簌掉落,落入泥土,化为尘埃。

      阿禾与阿豆两个孩子,也吓得不敢说话,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那卷彻底碎裂、消散的谱纸,小脸上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天真与不解,只剩下满满的难过与惋惜。

      “里正爷爷,就……就一点都留不下了吗?”阿禾小声问道,眼眶微微发红,“那位琴师那么辛苦写的谱子,就这么全都没了吗?”

      王里正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无奈:“留不下了,孩子。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一张琴,一卷谱,又算得了什么?天下太平,世人早已忘了当年的血与泪,忘了当年的琴与剑,这卷谱子,本就不属于这个太平时代,它的归宿,或许就是这江水,这泥土,这江南烟雨。”

      他顿了顿,指着石桌上仅剩的几片碎纸,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们看,就连这最后几片残纸,也留不住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江风卷过石亭,力道比先前更急、更猛,石桌上仅剩的几片谱纸碎絮,被风尽数卷起,有的落入江中,有的飘向柳林,有的落在泥土里,被雨水一打,瞬间浸透、软化,化为一滩黑色的泥渍,再也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不过片刻功夫,石桌上干干净净,空空如也。

      那卷沈砚汀耗费十年心血、以泪以血以命补全的《碎弦引》全谱,那卷承载着琴剑相知、生死别离、十年孤守、江南赴约的绝唱,那卷世间仅此一份、再无复刻的琴谱,彻底消散在了江南的风雨、江水、泥土之中。

      无影,无踪,无迹,无寻。

      陈阿公看着空空如也的石桌,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造孽啊……真是造孽啊……好好的谱子,就这么没了,连一点念想都不给人留下……那位琴师若泉下有知,该有多伤心……”

      “他不会伤心的。”王里正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通透的悲悯,“老陈,你想想,那位琴师死时,唇角含笑,安宁释然,他早已了无遗憾。谱子于他而言,是执念,是约定,是念想,可当他抱着断琴,赴了黄泉之约,与故人重逢,这世间的谱、琴、曲,于他而言,早已不重要了。”

      “他用十年补谱,不是为了让世人传唱,不是为了留名青史,只是为了赴当年与故人的约定,只是为了给自己的执念,一个圆满的结局。如今谱虽毁,琴虽碎,可他的约定已赴,执念已了,魂魄已安,这卷谱子是存是毁,于他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陈阿公闻言,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茫茫江面,望着柳林中那座新坟,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抹着眼泪,心中的悲痛,渐渐化为一丝释然与安慰。

      “是啊……你说得对……”陈阿公喃喃自语,“他已经去找他牵挂的人了,已经不用再一个人守着断琴残谱,孤孤单单过日子了,这谱子是存是毁,真的不重要了……不重要了……”

      阿禾与阿豆两个孩子,也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小脸上满是肃穆。他们虽不完全明白大人话里的深意,却也知道,那卷烂纸,是一位可怜人用一辈子换来的,如今它消失了,那位可怜人,便可以在另一个世界,安安心心,再也不受苦了。

      “里正爷爷,那这些掉在地上的碎纸渣,我们还要捡吗?”阿豆低头看着青石地面上零星的纸絮与泥渍,小声问道。

      王里正低头看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不必捡了,让它们留在这里吧,融入泥土,化作青草,陪着江边这座坟,陪着江南的风雨,也算是它们最好的归宿。”

      他说着,缓缓转身,目光再次望向茫茫江面,烟雨朦胧,江风徐徐,画船轻摇,渔歌隐隐,一派太平盛世的江南景致,温柔得不像话。

      可谁又能想到,这温柔的烟雨之下,曾埋葬过一张绝世好琴,一卷绝世琴谱,一位天下第一琴师,一段琴剑相逢、生死相随的传奇。

      “十年孤守,谱成琴碎,人亡谱毁,听雪成墟。”王里正低声自语,念出这十六个字,字字沉重,字字悲怆,“世间再无《碎弦引》,再无尘归雪,再无听雪阁琴音,再无沈砚汀与谢寻。”

      “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琴曲,他们的执念,他们的情深,终究还是被这太平岁月,被这江南风雨,彻底抹去了。”

      陈阿公也跟着转身,望着江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被江风吹散,轻得几乎听不见:“忘了也好,忘了也好,乱世的苦,别离的痛,执念的深,守着太累了,忘了,便都解脱了。”

      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不再说话,只是学着大人的模样,望着江面,望着烟雨,望着那座藏在柳林里的新坟,小小的心里,第一次种下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与敬畏。

      他们或许永远不会明白,什么是高山流水,什么是知音难觅,什么是十年孤守,什么是生死相随,可他们会永远记得,在江南江边的石亭里,曾有一位白衣琴师,抱着断琴,含笑长眠;曾有一卷破烂的谱纸,被风吹入江中,消散无痕。

      那是他们童年里,一段模糊却深刻的记忆,一段无人诉说、无人知晓的往事。

      风还在吹,雨还在下,江南的烟雨,永远不会停歇。

      石亭空空,石桌空空,江面茫茫,柳林静静。

      世间最后一卷《碎弦引》,彻底毁于风雨,沉入江水,化为虚无。

      天下第一琴师的绝唱,终究成了无人知晓、无人传唱、无人铭记的残曲。

      琴归尘,谱归水,人归魂,前尘归寂,万事成空。

      唯有江南的雨,依旧淅淅沥沥,落在江面,落在柳林,落在石亭,落在那座无名新坟之上,像是在低低吟唱着一曲无人能懂的挽歌,吟唱着那段琴碎、谱残、人亡、约成的往事,吟唱着两个跨越生死、终于相守的灵魂。

      弦碎,曲终,谱散,人归。

      江南烟雨,岁岁年年,再无琴音,再无剑影,再无执念,再无别离。

      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江水滔滔,只有岁月悠悠,将一切过往,尽数掩埋,不留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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