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冰山误入修罗场 不知道啊， ...
-
晨光从北面的窗框里斜照进来，在深色的教室地板上切出整齐斑斓的光格。
空气里飘浮着铅笔灰、定画液和松节油混合的气味——以及早八要上专业课的死气沉沉。
云知微坐在靠窗的第三排。
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规整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及背的亚麻色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束成一撮小丸子。他今天罕见戴了副银框眼镜，几缕碎发垂在他鬓处。
面前的画架上夹着四开素描纸，纸上是用6B铅笔起稿的石膏像。
“注意颧骨到下颌的转折，”教授的声音在教室里平缓地回荡，“伏尔泰的精髓在于那种智者的、略带讥诮的神态。你们抓形要准，但更重要的是抓住神态。”
云知微的铅笔在纸上沙沙移动。他画得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色很淡，侧脸的线条干净得像工笔画。
同教室上课的学生总时不时把目光投注到这里，只敢在他身上逡巡一会，就匆匆移开。
“这次期中小测云知微好像又是第一…”
“呜呜，我也想要既长得好看又画得牛叉地活一次啊——”
“嘘，小声点哭，别打扰人家。”
低低的讨论声像雨夜的雾，轻轻漾开又消散。云知微没注意这些，微微调整了握笔的姿势，用铅笔的侧锋在石膏像的眉弓处扫出柔和的过渡。
调整暗部时，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云知微的笔尖顿了顿。手指探进口袋，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
【无虞】：早安微微！
【无虞】：妹妹也早安！
云知微：？
和人有些熟络了，云知微嫌字多看着眼睛疼，就把这人的微信备注后缀去掉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他越来越不着调了。
【微微】：我不跟没早八的人说早安。
【无虞】：啊，好可惜。
【无虞】：那我好好算算哪几天可以收到微微的早安。
【无虞】：嗯…明天就可以。
【无虞】：我等你^^。
云知微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唇，盯着聊天界面片刻，又哑然地按灭手机。
老师没注意这边，走到了教室那头指导几个学生的细节处理。云知微试图把注意力放回素描上，但又觉得有点心烦意乱。
于是他点开手机写到：
“…哪天都不会给你发早安。”
“云知微。”
教授的声音突然在身旁响起。
云知微手一抖，手中拿着的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不该有的浅痕。他抬起头，看见教授正站在他画架旁，低头端详他的画。
“构图不错，”教授推了推眼镜，“但衣褶的暗部处理得有点闷了。你看这里——”
教授接过他的铅笔，在他的画纸上示范了几笔：“看到没，就像这样…。”
云知微点点头：“明白了，谢谢老师。”
教授走开后，他盯着那道被自己划坏的线条看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都怪他。
他重新拿起铅笔，开始修改。这次任凭口袋里的手机怎么闹腾也没再理。
他不适时地想着，有的时候无虞有点不太像老板的样子了，具体哪里奇怪也说不上来。
就好像，自己把“超有钱的老板”这个后缀去掉之后，把老板和陪玩的界限也给擦得不清不楚了。
他突然迟钝地顿悟到——这种冰冷的金钱关系也能发展成朋友吗？
云知微无意识地用笔端戳戳自己的脸颊。
对方待自己可以说是非常不错了，要说“无虞”在他心里没有一丁点特殊，那也太薄情了。
可要是对方真要跟他做朋友，自己可能又处理不来。
云知微一直都知道自己性格冷冷淡淡的，很无趣，像冰块，可能有人刚要给它捂化，就已经被冻跑了。
更别提这种线上的，由雇佣关系发展出来的交往了。
以前年纪小，他只需要屁颠屁颠跟着哥哥到处跑，哥哥去哪都带着他，几乎不用有自己的社交圈。
现在读了大学，云知微倒是习惯形单影只地活动了，但这也导致云非渺一直觉得是自己弟控造的孽，每天都在痛心疾首地懊悔。
云知微不是没努力交朋友。
他照葫芦画瓢学着云非渺那股社交劲，反而用力过猛吓着别人了，从此便也就佛系了。
他并不确定能不能和“无虞”成为好朋友，所以潜意识里还是想退缩的。
他不喜欢，也不太愿意去打破生活的平衡。
不然，就稍微离他远点好了。
云知微木木地踏着下课铃走出教室。
他想，或许是自己最近和“无虞”相处得太多了。
这种高频度的、近乎独占式的相处，让他产生了不切实际的依赖和胡思乱想。
对方或许只是习惯了找他，未必真把他当什么特别的朋友呢？
他需要冷静一下，或者需要换个搭档调理一下感觉。
于是，云知微这几天都刻意谢绝了无虞的陪玩邀请，好像真的很忙一样。日常登录游戏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查看无虞是否在线，也没再点开那个熟悉的组队邀请。
这天他依旧动动手指传送至剑修老家“青冥宗”，例行领取一些师门任务。
一个长身玉立翩翩风度的角色悄然而至，站在他面前颇有惊诧。
“微微？”
那是他的同门师兄【玉折】，是个同样操作犀利、为人温润的剑修。
他们很久以前总是一起下副本，玉折会默默地把好装备让给他，在他操作失误时第一时间救场，话虽不多，但行动上一直很照顾他。
“好久没有一起玩儿了，打pvp吗？”
云知微也觉得隔了很久没有配合过了：“好。我开房间。” 他是一贯的简洁，但答应得毫不犹豫。
云知微组上他，进入PVP论道场。玉折主动开了语音，声音是清朗的男音，温和优雅：“微微？能听到吗？”
“嗯，听得到。”云知微回答。
“周末了，怪不得你现在上线，我一直碰不到你呢。”对方语气惋惜。
队伍里两人都是剑修的搭配有些少见，可以说是有些吃亏的，但实际体验却很好。
两人都攻势凌厉，剑光如虹，主打一个高输出的速战策略，他们之间有种高效的、基于顶尖玩家理解的默契，几场下来，赢得干净利落。
“配合愉快。”又一场胜利后，玉折在语音里说道，语气比平时更轻快些。
“嗯，你输出节奏很好跟。”云知微客观评价。
玉折在他心里就是个很好的朋友例子，他能感觉到那份欣赏和重视。
云知微又不期地想到了无虞。
既然自己和玉折能成为这么长时间的好朋友，哪怕不经常联系也依旧配合默契，那自己和无虞之间为什么要纠结那么多呢。
他眼睛亮了亮，顿时有一种柳暗花明的感觉。
果然，之前是自己想的太多了，让自己冷静冷静还是有奇效的。
“继续开吧，我争取把这周活跃度打满。”玉折也觉得打得爽快，老早就点了准备完毕。
就在这时，他们排队进入了新的一局。地图载入，对面两个角色的ID出现在视线里。
云知微的目光顿住了。
对面其中一人，头顶的ID赫然是——【无虞】。他身边的队友，是个装备分数很高的陌生玩家。
云知微指尖无意识地在鼠标上敲了一下。
他怎么在这个分段？还带着个看起来像是临时拉来的高分队友？这组合有点奇怪。
战斗开始。
无虞的操作意外激进，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压迫感，他的走位和技能释放带着一种近乎炫技的精准与华丽，试图以频繁攻击来撕开云知微和玉折的配合。
他的队友技术也不弱，两人合力，攻势如潮。
云知微为这波攻势小小惊讶了一下，定了定神。
他和玉折的配合也绝非易与。云知微冷静地调度着战局，精准地化解着一波又一波的猛攻。
…但他总觉得对面两人有些单方面针对玉折，几乎招招直指。
玉折被打得有些败退，云知微见此冲上来辅助，剑锋则如影随形，总能抓住无虞攻势转换间那微不可查的间隙，给予沉重打击。
遇上云知微和玉折这种老油条简直算得上是降维打击了。玉折一个精妙的控制衔接云知微的爆发，带走了无虞的队友，随后两人合力，将血量不佳的无虞也送出战场。
胜利界面弹出。
无虞的角色在被击败后，没有立刻离开。
他甚至没有看获胜的云知微和玉折，而是操控自己的角色，走到场地边缘一块不起眼的岩石旁，背对着他们，静静地面朝虚拟的远方“站”着。
有点像画个圈圈诅咒你。
云知微本来就有点莫名其妙的心虚感，一直关注着这里。
那个孤零零的背影，在竞技场胜利的喧嚣背景下，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玉折疑惑：“？那小子干啥呢，刚刚咬我多狠啊。”
云知微没说话，绞着手指看着电脑那一片胜利的白光。
他刚才打得太专注，几乎忘了对面是谁，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品出无虞那背影的可怜巴巴。
玉折在语音里感叹：“好久没见过打这么凶的法修了，没惹他吧？”
“嗯。”云知微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好像，大概，可能，我惹了。
他和玉折短暂告了别，准备下线，正要退出竞技场，微信提示音适时地响了起来。
【无虞】：[截图：游戏结算界面，显示失败]
【无虞】：QAQ
云知微看着这短短三个字母，手指摩挲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复。对方这样比任何抱怨都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跳出来。
【无虞】：你有看新的游戏公告吗？
云知微顿了顿，翻出来官网新发出来的更新预告，是新赛季的“诛魔令”，一个需要组队完成的限时考核挑战。
【无虞】：[/可怜猫猫头]
【无虞】：微微，我找不到别人。
云知微心想骗人，刚刚不是拉了个高分段好友玩pvp来着。他又接着看新发来的消息。
【无虞】：我喜欢你的战斗风格，也只有你的判断我能完全信任。
【无虞】：而且你已经陪我很久了。
【无虞】：排行榜奖励那个服装…流云特效做得很逼真，还有星空挂件也很华丽，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的。
【无虞】：陪我拿，好不好？或者给我一个约你陪玩的机会。
【无虞】：你总是拒绝我。
【无虞】：就当是……安慰一下刚刚输给你、还看到你和别人配合默契的我？
他只是摆出了一个诱人又极具挑战性的目标，精准地点出了他们两人组合的独一无二性。
然后……示弱，撒娇，小心翼翼地提出请求。
最后甚至还贴心地给出了一个“安慰奖”般的理由。
云知微看着那句“我喜欢你的战斗风格，也只有你的判断我能完全信任”，耳根微微发热。
不得不说这句直球，很戳人。
比任何赞美都更直接地肯定了他们之间的特殊联结。
而那个挂件……
他确实喜欢流云，也欣赏星空的元素，大概是两人夜里一起刷任务时自己无意提到的，并不比一朵蒲草重。
无虞连这个都记得。
云知微心里泛起波澜。
就好像，玉折人很好，但玉折很有分寸，不会这样跟他说话。
不会这样不动声色地记着他的喜好，更不会在“输”了之后，用这种带着点委屈又充满诱惑力的方式，将他重新拉回身边。
那种被独一无二地认定、被执着地需要的感觉，混合着对方话语里那缕似有若无的可怜劲儿，像一张柔软又坚韧的网，将云知微之前那些关于“拉远距离”的纠结轻易兜住，缓缓收紧。
他几乎能想象出“无虞”此刻可能微蹙着眉，眼神却带着期待看向屏幕的样子。
什么冷静，什么远离，什么朋友不朋友的……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挑战听起来很有意思，那个挂件他确实有点想要。
嗯，还有，最重要的是——他确实不想让无虞露出那个竞技场上落寞的背影，也不太想拒绝这个邀请。
他抿了抿唇，快速打字。
【微微】：好。
【微微】：不用点陪玩，我陪你。
【微微】：那个挑战，什么时候开始？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几乎一瞬间就收到了对方的一条语音。
按下播放，无虞的声音传来，没有了刚才文字里的那点可怜气，恢复了平日那种带着笑意的恣意，但似乎又有一丝得逞的狡黠：
“等游戏更新完就开始。”
“啊——”祝文宁哀嚎着跑过来摇黎喻的肩膀，“我说刚才怎么输的这么惨！黎哥你知道不，那俩都是排行榜上的大佬！”
黎喻翘着二郎腿，本来阴沉沉的脸色此刻已明媚了许多，漫不经心回他：“知道啊。继续沉淀吧。”
“？你啥意思！难怪你的小陪玩不理你了！”
“抱歉啊，现在理了。你这阵子不用喊我打了。”黎喻吹了个口哨。
“你这**，前几天还说好要封心锁爱要修无情道的！！！”
黎喻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你懂个屁！无情道毕业率几乎为零你知道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