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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69章 命陨落幕(三) 眼前一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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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一晃,霍竹风向前跌了一个踉跄,多亏了司颛搭了他一把才不至于栽在地上。他惊魂未定地摸摸身上,没有骨折的迹象,喉咙里也没有腥甜的味道。
“储约自入轮回的时候,因为凡人之躯,在普通传送符上吃了不少亏,所以他归位后改良了,可以最大限度减少对普通人族的伤害,不过这个改良版对施术者要求很高,能施展地人有限。”司颛贴心地给他解释。
霍竹风听不懂具体,只知道很厉害,茫然地点点头。不过之前在东境,倾旷还拿储约以凡人之躯,远距离传送才断了几根骨头调侃过自己。想来应该和司颛说得是同一件事。
冷静下来,霍竹风才有心力去观察周围的环境。那是一栋新古典主义的建筑,百年时光冲刷的花岗岩墙体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不远处的西南角是它标志性的“L”形缺口……
这不是沪港的老市府吗?!
“我们要做什么。”霍竹风仰头看着饱经风霜但仍依稀可见精致的装饰纹路,跟着司颛向北入口走去。
“清世司的沪港分局在里边。”
“!!!”清世司真是大隐隐于市啊。不过他在京都就已经见识过了,毕竟总部是依托故宫建起的。
等到北入口,司颛面不改色地拿元酒给的簪子在手心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沾着伤口里溢出的血在门口的斑驳的地面上画了一串咒文,然后才招呼霍竹风过来。
霍竹风跟着司颛越过那个咒文的瞬间,又是蛛网覆面的触感,说明他已经进入清世司的领域了。在里边弯弯绕绕,司颛终于在一个房间前停下脚步,推门而入,里边是一个会客厅模样的空间,王协昭翘着二郎腿做在那儿喝茶,宁盟抱着胳膊站在王协昭身后的窗前,眼睛往远处眺望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在他身边,一只白狐狸趴在窗框上。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三人同时望过来。
白狐狸三步并两步跑过来,围着司颛转了几圈,口吐人言:“您这是中招了?神族不比妖族,化形根本就是自爆短处,而且又不是所有人都是元酒,会被你这人畜无害的样子唬到,你说是吧宁盟。”
“我不知道,我那时候还不认识他。”宁盟不想掺和倾旷与司颛的恩恩怨怨,轻描淡写揭过他的调侃,将注意力引到司颛的异样上,一边捏诀一边向这边靠近,瞬间对司颛身上的状况做出判断:“Sariel的手笔?”
“嗯。”司颛对自己被沙利叶阴了这件事非常不甘心,“我本想悄无声息地解决此事,考虑到Sariel认识我的本体,这才出此下策,没想到倒给了他可乘之机,要不是储约和元酒及时赶到,怕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宁盟眉头紧蹙,有些担心深入前线的元酒:“没想到Sariel竟然有这样的手段,若非陛下实力强悍,恐怕凶多吉少。”
“说起来,二位怎么出现在这里。”司颛把元酒交给自己的簪子还给宁盟,这个簪子里边有召唤符,关联着宁盟,是宁盟给元酒应急用的,“储约没和我说,这次还把三境牵扯进来了。”
白狐狸一跃而起,在空中化为人形,是倾旷。
倾旷走到宁盟身边,揽过宁盟的肩膀,满脸的委屈:“这次我俩是以个人身份参加的,不过二位上神似乎对我们还是不放心,这不,我俩连指挥中心都去不了,只能在这会客室等着当二位上神的后备血包。”
“储约若是真出了什么事需要血包,你这小狐狸可不够看。”司颛撇嘴,不屑道。
“嘿,你……”
宁盟唯恐倾旷出言不逊,赶忙开口打断他们两个:“说正事说正事。”
“现在指挥中心是谁坐镇,储约说陌泉没有参加。”司颛白了一眼倾旷。
“岳昭和凤凰。”宁盟把倾旷往身后拉了拉,“其实真正身涉其中的天神就只有储约和元酒,不过也无可厚非,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们既然把你安全地从事件中抽离出来,你还是别去掺和了,以你现在的状况可承受不住当年覆灭北境那种程度的反噬了。”倾旷呛声警告,“天界可不比我们东境,后继有人。”
“哎,你这狐狸。”司颛扬了扬眉毛,碍于身份没有和他吵起来。
霍竹风看着他们三个一把手插科打诨般的呛声,也没有冲淡气氛中的凝重,一时思绪万千。他们说的话,霍竹风虽然听不大明白,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宁盟和倾旷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因为元酒和储约。
无关于立场和身份,只是从私心出发,抱着为了自己的爱人随时献祭自己性命的决心,站在这里。并且,他们有这个能力和本钱。
门当户对,势均力敌。是霍竹风能想到的唯一对他们关系的定义,他大受震撼又极其艳羡。
灰姑娘的happy ending是童话,他是知道的,但当自己面临相似的境况,却幻想自己就是在童话。可现实是,他不是公主而是罪犯。
随着时间的推移,空气中的氛围越发沉重,倾旷尤其坐立难安。
直到岳昭推门,一众目光投向他,如同在等着最后的宣判。
“实验基地清理干净了,针对基地之外的斩首行动也都落下帷幕,二位上神也已经返回天界。”岳昭恭敬地汇报。
“好。辛苦了。”司颛点头置意后,转头向宁盟和倾旷眼神示意一下,二人一齐开了传送符消失。
“另外,按照约定,对王呈旭的最后执行由王协昭先生负责,所以,眼下还需要王先生走一遭。”岳昭的目光投向王协昭。
霍竹风惊心骇神,瞪大了眼睛去看应声起身的王协昭,他脸上没有任何的挣扎和痛苦,平静得有些恐怖——他就这样坦然地要亲自去杀掉自己的亲弟弟。
他们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啊!
耳边炸开王呈旭的那句“我哥以前是一个顶好的哥哥”,霍竹风望着王协昭,身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霍竹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起身的,只是等到大脑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拉住了王协昭,颤着声音道:“你不是一直想我来做这件事吗?我同意了。”
就算王呈旭必死,也不该由王协昭来动手。
已经人生末路了,不能还让王呈旭在最后承受被亲生兄长手刃的残酷现实。
“呵。”王协昭冷笑一声,一把甩了霍竹风一个踉跄,极尽鄙夷的目光落在霍竹风的身上,“你们这群蛀虫,只会害的别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霍竹风不知道他们这群蛀虫是不是也包括王呈旭,也不知道王呈旭还算不算他的家人。
司颛没有丝毫的犹豫,不知道是早有预料还是等候已久,只见他冲岳昭抬手示意,岳昭递过来一把匕首:“这是用炼金技术结合特殊咒印而成的杀器……他不会痛苦的。此事之后,你也不会被追责,王呈旭将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大众视野内。”
天帝这种人物的承诺,是霍竹风梦寐以求的可以背靠的大山,这意味着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取一个人的性命,且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他还会动用原本自己难以触及的人脉,为自己的罪行编造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这是连吴余文都无法给予他的“自由”和“安全感”。
但这一刻,霍竹风没有任何的喜悦。
因为,即将死在自己手上的人是王呈旭。
归根究底,他和这座“大山”并非是同一立场。
他只是一个叛徒,而王呈旭的命是他向天神们投诚的诚意。
天帝高高在上,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放过自己就像放过蝼蚁一样不足挂齿,而自己这只蝼蚁不仅要感恩戴德,俯首帖耳,还要……
这种压迫感压得他喘不上气,极致的悲意和难抑的恨意让他痛不欲生。
他接过刀,微凉的金属重得好像要压弯他的腰,他看着司颛,明明是恨的,但却要硬挤出一抹笑,怯懦的自己连将刀尖对准他的勇气都没有。
司颛甚至贴心地给他开了一个传送符……
他连恢复本体都难,还给自己开一个对施术者要求极高的特殊传送符,真是“好心”啊……
“听说你和吴余文……”
霍竹风看着司颛唇齿翕辟,但是落在耳朵里全是嗡鸣,他不知道这是威胁,还是画饼,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那都是他作为九五至尊给自己的施舍,是对自己主动投诚的恩赐。
眼前的场景从清晰到扭曲,很快又变得清晰,失重的感觉还未完全消散,原本就心绪万千的霍竹风因为失神,一个趔趄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眼泪一滴又一滴地砸在镜片上,然后滑到如镜的地板上。
王呈旭闻声抬头,看到来人是霍竹风,赶忙放下手里的笔,一个箭步冲上来,把他扶起来:“这还没过年呢,你就行这么大礼?”
霍竹风摇摇头,抓住王呈旭的胳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以为会是王协昭自己来,没想到是你。不知道该说他是贴心还是残忍。”王呈旭从一旁的桌子上抽了纸,给霍竹风把眼泪擦干净,“我们分开后,我就被控制住了,按照当时那个专员的说法,王协昭和天帝做了交易,他成为天帝的眼线和帮手,帮天帝进入实验基地,作为回报,我的命由他来取。”
他知道了!他知道他哥哥要杀他!
霍竹风握住王呈旭胳膊的双手难以置信地攥紧,他不知道该安慰还是说些什么。
“死亡是我咎由自取,但他来动手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方式了,不会有辱门楣,还能保全我最后的尊严。”王呈旭垂眼,失落地轻笑一声,他被清世司的专员送到这里来的时候就被告知了王协昭的筹谋。
王协昭与天帝达成协议,他动用他安插在王呈旭身边的眼线,帮天帝悄无声息地进入试验基地,来日尘埃落定,可以让王呈旭死在人类手上。只不过这种杀人的事,即使来日不会担责,正常人也难以下手,而那些嗜血的雇佣兵之流,他又觉得配不上他弟弟金贵的性命,挑来挑去决定最后他自己亲自动手。
当时听着事情的来龙去脉,王呈旭只是震惊,眼下一回味,有些放下心结:“看来,哥哥还是爱我的。”
什么啊?!
霍竹风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只觉得荒谬。在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时镜一直以来对他们脑回路的困惑。
“不过你来,也挺不错,也算是我最后能予以你的补偿。”王呈旭拍拍霍竹风的肩膀,“不过得等一下,我还有几份文件要签一下。”说完又坐回位子上,奋笔疾书。
“你真的没有后路了吗?能不能诈死,金之白能不能帮你。”霍竹风双手撑着桌面,抱着最后的希望,探身询问。
“我连灵魂都被锁定了,我跑不了的。我连死都需要特制的刀具……我甚至连自我了结的资格都没有。”王呈旭很快,将集团最后的事项交接完毕,把签好的各种合同郑重地放进文件夹,然后放到抽屉里,“能死在人类手上,已经是我最为体面的退场方式了。”
而这种死法,是王协昭争取的。
王呈旭从桌子里绕出来,向霍竹风靠近:“所以,他们说的特制刀具,你带了吧,我看看,有什么不同。”霍竹风既然是来杀自己的,那他肯定已经被交代过了。
霍竹风思绪万分,对王呈旭的话没作他想,随手将兜里的匕首递给他。
王呈旭看出了霍竹风的心不在焉,但表面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蛮认真地看了看与平常匕首没有什么不同的凶器,试探性地将刀刃拔出来,可以看到金属内部嵌着血色符箓,像是一道索命符。
看来这就是特制之处。
王呈旭将刀鞘放到一边,手紧紧握住刀柄,不动痕迹地深吸一口气,抬眼有些留恋地望着霍竹风,时间在慢慢抹平很多东西,霍竹风因为年纪小,凭着尚还年轻的生理里的天真,对抗着现实的残酷,所以从他身上还能看到些当年的痕迹,透过他的眼睛,大学里平静安稳的幸福时光好像还历历在目。
“阿风,当年的绑架和时镜的死,以及一直以来,我都很抱歉。”
一捧温热的血,溅了霍竹风一身……
王呈旭没有将匕首递回给霍竹风,而是将刀尖对准自己,没有任何犹豫,将刀刃送进胸口。
“所以今天,我不能再脏了你的手。”王呈旭一把推开还未回神的霍竹风,后退几步,有些发软的腿支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只能靠在办公桌上,等着生命的消逝。
霍竹风跌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因为大量失血而面色惨白的王呈旭,好像匕首是扎在自己胸口,巨痛将他的所有的思绪拉回来,一些板上钉钉的事实已经由不得他再去想些所谓的可能与侥幸。
霍竹风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来,无奈地垂头苦笑:“旭哥,你说这话也太见外了吧。”话音未落,便冲上去,咬着牙,面色狰狞地将王呈旭胸口的匕首拔出来,身体微微前倾,接住被拉力带过来的王呈旭,轻轻将他拥进怀里,让他的额头抵在自己的肩头,自己成为他唯一的支点……在他身后,双手反握着匕首高高举起,随即猛然下落,将尖端送进他的颈后脊柱:“我就算是下地狱,理由也该是你。”
喷出的血模糊掉他的镜片,怀里的王呈旭慢慢滑落,瘫软下去,走到了生命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