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逆光八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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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是高三的序幕，也是酷暑的顶点。
假期被拦腰斩断，提前返校的补课像一场没有预告的军事集训。教室里重新坐满了人，空气里混合着汗味、风油精刺鼻的薄荷味，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绷紧的焦虑。黑板上“距离高考还有300天”的数字，鲜红得触目惊心，像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倒计时炸弹。
许笙洛坐在新的座位上——按照期末成绩重新排位，他到了第三排中间，一个更能“沉浸式”学习的位置。他不再需要，也不再有机会，刻意扭头就能看到教室后方。那个靠窗的角落，坐进了一个同样沉默但成绩平平的男生，很快被淹没在习题册的海洋里，再无特殊之处。
陆昭南的名字，在开学第一天的年级大会上被校长再次隆重提起，作为激励新高三的标杆。掌声雷动中，许笙洛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笔记本，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划着无意义的线条。标杆太高，光芒太盛，反而失去了参照的意义，只剩下令人眩晕的距离感。
高三的节奏是碾压式的。课程表排得密不透风，早晚自习恢复，周末只放半天假。试卷像雪片一样飞来，做完一套，立刻讲评，然后又是下一套。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不敢停歇。
许笙洛把自己完全投入了进去。他不再发呆，不再望着窗外走神。上课时，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老师，笔记记得又快又密；自习时，他埋头于题海，将每一道错题都仔细订正、归类；晚上回到宿舍，他会打着手电筒再看一会儿书，直到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开。
他不再去想“为什么”，不再追问意义。学习成了一种纯粹的、机械的生存动作，像呼吸一样必要，也像呼吸一样无需思考。目标变得异常简单而具体：下一次月考的名次，某一科的分数，某类题型的正确率。他用这些细碎的、可量化的指标，填满每一天，也堵住心里那个不断漏风的空洞。
偶尔，在极度疲惫的深夜，或者解题卡壳的烦躁瞬间，陆昭南的影子还是会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不是领奖台上光芒万丈的那个，而是更早一些的片段——图书馆灯光下安静的侧脸，樱花雨中拂去花瓣的微凉指尖，高铁信纸上那句“不知所云”的怅惘。这些画面像幽暗水底偶然泛起的微光，一闪即逝，带来的却是更深沉的下坠感。许笙洛会立刻用力甩头，将注意力强行拉回眼前的公式或单词上，用更繁重的思考覆盖掉那些不受控制的柔软。
他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或者一节只知道向前滚动的车轮。情感被刻意冻结，感知被无限钝化，只剩下“前进”这一个本能。
八月中旬，一个异常闷热的周六下午，补课难得地提前结束。同学们如蒙大赦，瞬间作鸟兽散。许笙洛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一些，等他从题海中回过神来，教室里已经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他背着沉重的书包，独自走出教学楼。烈日灼人，操场上空无一人，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浓烈的橡胶味，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景物。他不想立刻回宿舍面对四壁，便沿着林荫道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校园西侧那条熟悉的梧桐小径。蝉鸣震耳欲聋，浓密的树叶将阳光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洒在滚烫的地面上。空气凝滞，一丝风也没有。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在路的尽头，那棵山茱萸树下。
陆昭南。
他背对着许笙洛的方向，微微仰着头，看着那棵已经枝叶繁茂、挂满青绿色小果的山茱萸。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长裤，身姿依然挺拔，但许笙洛一眼就看出，他瘦了很多，肩膀的线条更加峭立，脖颈后的骨骼清晰可见。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夹，里面似乎是些文件。
许笙洛的脚步钉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世界的声音——蝉鸣、远处操场的隐约动静、他自己的心跳——全都退得很远，只剩下视觉中心那个逆着光的、熟悉到刺痛的身影。
陆昭南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暑气凝固了。阳光从陆昭南身后浓密的叶隙间穿透过来，给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耀眼的光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失真，像隔着一层蒸腾的热浪看到的幻影。他的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苍白。眼下的阴影很重，但那双眼晴，却比许笙洛记忆中任何时刻都要深邃、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清澈。
他没有惊讶，没有回避，只是静静地看着许笙洛，目光像沉入深潭的石子，不起波澜，却直直坠入水底最深处。
许笙洛喉咙干得发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移开视线，想转身离开，想装作没看见，但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他就那样站在几米开外，站在八月灼热的逆光里，与陆昭南沉默地对峙着。
蝉鸣嘶吼，像是要把这凝固的寂静撕开一道口子。
最终，是陆昭南先动了。他朝许笙洛的方向，很慢地走了过来。脚步声在滚烫的地面上，几不可闻。
他在许笙洛面前一步之遥停下。距离很近，近到许笙洛能看清他T恤领口下凸出的锁骨，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阳光和纸张的、清爽却略带疲惫的气息。
“许笙洛。”陆昭南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但依旧平稳。
“……陆昭南。”许笙洛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微妙张力的安静，而是一种沉重的、近乎实质的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再是可以轻易跨越的几步距离，而是奥赛金牌、国际赛场、清北保送、以及整整一个盛夏的、各自截然不同的轨迹。
“回来……办事？”许笙洛终于找到了一个最安全、最无关痛痒的话题。
“嗯。”陆昭南点了点头，目光掠过许笙洛的脸，落在他身后不知名的某处，“办一些手续。还有，跟老师们道别。”
道别。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许笙洛一下。
“什么时候走？”他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普通同学的寒暄。
“下周。先去北京，集训一段时间。然后，”陆昭南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直接去美国。八月底开学。”
美国。八月底。下周。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砸在许笙洛早已麻木的心湖上，激起冰冷而真切的回响。这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适应“他得了金牌”这件事，就要面对“他要永远离开了”这个事实。
“这么急。”许笙洛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陆昭南应了一声，没有解释。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许笙洛脸上，那双浅色的瞳孔在逆光下，几乎变成了透明的琥珀色，里面映着许笙洛有些苍白的脸。“高三了。”他说，语气陈述。
“嗯，高三了。”许笙洛重复，觉得这句对话空洞得可笑。
“压力大吗？”
“还好。”许笙洛说，顿了顿，反问，“你呢？准备好了吗？”
陆昭南沉默了一下。“算是吧。”他的回答模棱两可，带着一种许笙洛从未听过的、不确定的意味。这个永远目标明确、游刃有余的陆昭南，似乎也在面对某个庞然未知时，感到了些许迟疑。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热浪包裹着他们，汗水顺着许笙洛的额角滑下。
陆昭南的目光，缓缓地、仔细地，从许笙洛的眉眼，滑到鼻梁，再到嘴唇，仿佛在描摹，在记忆。那目光不再疏离，反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贪婪的专注。许笙洛被他看得浑身发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许笙洛，”陆昭南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蝉鸣淹没，“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远处传来几个学生嬉笑打闹的声音，由远及近。
陆昭南猛地停住，眼中那汹涌的、几乎要决堤的情绪瞬间收敛，重新覆上一层冷静的薄冰。他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距离。
那几个学生从他们身边跑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很快跑远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仿佛要发生什么的紧绷气氛，被彻底打破，消散在闷热的空气里。
陆昭南移开视线，看向手中那个透明的文件夹。“我该走了。”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有些冷。
“……好。”许笙洛听见自己说。
陆昭南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很复杂，包含了太多许笙洛无法解读、也不敢去解读的东西。然后，他转身，朝着与许笙洛来路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说再见。
许笙洛站在原地，看着他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走入梧桐小径深处晃动的光影里，最终消失不见。
世界的声音重新涌入耳膜——蝉鸣，风声，远处城市的喧嚣。阳光依然炽烈，晒得皮肤刺痛。
许笙洛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刚才那短暂的几分钟，像一场发生在正午阳光下的、极不真实的梦。梦里有逆光的轮廓，有低哑的嗓音，有欲言又止的沉默，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但梦醒了，什么也没有改变。没有告别，没有承诺，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属于他们之间的对话。
只有那句“下周走”，和“直接去美国”，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意识里。
他知道，这大概是他们高中时代最后一次面对面了。在八月最炎热的逆光里，在蝉鸣最喧嚣的午后，在一棵挂满青果的山茱萸树下。
一场仓促的、沉默的、被意外打断的，最终告别。
许笙洛抬起头，看向被梧桐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感觉有水汽迅速模糊了视线。
他没有让它流下来。只是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挺直了脊背，继续朝着宿舍，朝着他必须独自面对的、漫长而坚硬的高三，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逆光之下，所有轮廓都模糊不清，所有表情都隐没在阴影里。就像他们的故事，尚未真正开始，便已仓促落幕，只留下一片白茫茫的、灼人的光影，和一声被蝉鸣掩盖的、无人听见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逆光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