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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你打算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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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油路上蒸腾着阵阵热浪,尽管已经到了晚七点,气象软件上显示的温度曲线有些许回落,但空气还是闷热难耐。
远远近近的鸣笛声隔着车窗传进耳朵,渠问津跟着前车慢如龟速挪动,食指烦躁地在方向盘点了几下,想起下班前的那个小插曲。
刚才临近下班时间,急诊室抬来了一位大叫着要死了的中年男性,检查后只发现一些扭伤和皮外伤,渠医生便对紧张的大哥宽慰说没什么事。
谁料这位大哥听了却不高兴,说你们医院敷衍,请个实习生给自己看,他要看专家号、要住院。
跟他一起来的那位登时也怒了,指着鼻子骂他碰瓷。两人你来我往地从办公室吵到了走廊,渠医生才劝了一句,就不知被哪位大哥乱舞的手挠了过来,差点破相。
旁边候诊的人围过来看热闹,医院里一时间乱得像个菜市场。保安来把两位大哥抬走时,要死了大哥还鲤鱼打挺一般挣着,大喊无良医生草菅人命,他一定要投诉!
若不是这场闹剧,渠问津今天本可以得到一个难得的准时下班,然而现在却被堵在了晚高峰里。
天色渐晚,路灯一盏盏亮起,从天桥上往下望去,一排排整齐的红色尾灯没有尽头般向前延伸。
也许该搬到医院附近去,渠问津想。
现在住的地方离医院不算远,但是这段必经的主干道路常常拥堵,他平时下班晚,又经常睡在医院,很难碰得上早晚高峰,就一直没动过换地方的心思。
渠问津就是这样,很多东西能凑合就懒得折腾。
车内突然响起来电铃声,是好友王子骞。
“喂,你在哪儿?”
声音一出车内瞬间变得拥挤,渠问津把音量调小,说:“在开车,什么事?”
“没事还不能给你打电话了?你回来这么久也不找我玩,搬家也不请我去坐,”说着吸了下鼻子,“你是不是认识新人,就把我给忘了?”
“……”
忍住了关心他病情的冲动,渠问津正经答道:“最近太忙了。”
“忙就更要劳逸结合,怎么样,来玩吗?”
那边声音骤然变大,不用想也知道在哪儿。
“我就不去了。”
“又不来?你天天不是值班就是加班,都快住医院了,不嫌无聊啊?兄弟想见你一面,是不是还得挂号排队?”
渠问津笑了下,瞥见导航上长长的红色拥堵,预计通行时间还有四十分钟,便说:“行吧。”
王子骞立即给他报了一个地址,渠问津重新输入。
“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前方靠右行驶,五十米后下匝道。”温柔的机械女声在车内响起。
那边王子骞的电话还没挂,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多半是王子骞一个人说,渠问津偶尔附和两句。
渠问津出国八年,如今回郁林市半年,圈子里与他同龄的大都像王子骞一样继承家业,甚至不少在家里的安排下早早走入婚姻,只有他像个异类,哪一条路都不选,竟然跑到公立医院当个苦哈哈的外科医生。
此举一度成为他们那个圈子里的谈资,连高中校友群里每次提到他都会感叹男神果然不同凡响,然后假装无意地以某种代称将另一个人提一下。
然而渠问津太忙了,根本分不出多一些的时间去关注与自己有关的“新闻”,也就无从得知那人的消息。
王子骞絮絮叨叨地跟他吐槽最近碰到的奇葩客户,感叹了半天找到一个体贴温柔的另一半有多么不容易,这边渠问津已经下了匝道,驶上了一条小路。
“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王子骞生硬地转换话题,“你这么一直单着也不是办法啊,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
“不劳王总费心。”
“嘿嘿,没费心没费心,”王子骞顺着应承下,“是林阿姨,哦,不是别人家的林阿姨,是贵府的林阿姨挑的人,年芳二十三,在读研究生,才貌双全、家世清白,跟你门当户对、天生一对。怎么样?要不要见个面?”
渠问津无语,没想到他妈为了让他去相亲,都找到王子骞这儿来了,最近恐怕得抽空回老宅一趟了。
“要不我先把照片和联系方式发你?”王子骞没听见回应,又问。
“不……”
王子骞大概也是被他爸妈逼得没办法,渠问津心里叹气,说:“照片就不用了,联系方式给我就行。”
王子骞松了口气,快速揭过这话题继续跟他天南海北地扯犊子。
听着好友在那边絮叨没营养的废话,渠问津跟着导航,拐进了一条热闹的窄巷。
正值盛夏,大排档开得热火朝天,热油与香辛料的味道激烈碰撞,铺着红色塑料桌布的桌子摆满了人行道,一直连绵不绝。
不出所料地又堵车了。
车流迟迟不动,前面的车主开了车门去查看究竟,渠问津坐在车上,不太想下车去,一是不想离开冷气,二是不想踩上黏脚的油腻地面。
过了十分钟依然一动不动,渠问津降下车窗,正好一对情侣经过。
“是碰瓷的吧?”
“好像真的有人受伤,要不要叫120?”
“别管了,讹上我们怎么办。”
“怎么了?”王子骞听到电话那边不耐烦的声音,问道。
“出了点事故,我去看看。”渠问津挂断电话,打开车门。
在离他的车二十多米远的地方,人群围着一辆黑色越野车,一边在劝中间的人算了,一边在分析是谁的责任,正争执不下时,中间传来酒蒙子囫囵的叫骂声。
刚经历了一场闹事的渠问津听到这种声音头就开始疼了,但秉承着职业责任,他还是拨开了人群,来到事故中心。
只见车前的地上坐着一个顶着刺猬头的娃娃脸小年轻,斜倚着车头,手抓着越野车的保险杠,正在哇哇地叫大伙来评理。
小年轻对面的啤酒肚车主火力显然比他更强,正在稳定地输出着骂人词语的各种组合方式,手里的车钥匙快板似的配合着哗哗响。
而在两人之间,站着现场唯一一个没有出声的人。
这人背对着渠问津,身量比他略矮,骨架匀称但身形单薄,皮肤偏白,即使在昏黄的路灯下也很显眼,但是病态的那种。
此情此景,渠问津顺手打了110。
那边说他们已经接到了报警,正在往这边赶来。中年男人注意到渠问津的举动,眼睛一瞪,祸水东移,骂道:“你***?!”
渠问津没做理会,挂断电话,径直走到地上的小年轻面前,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
“我是医生,你哪里受伤了吗?”
小年轻双眼一亮,扑过来救命稻草似的抓着渠问津的手臂,可怜巴巴告状:“医生你来得正好,他打我!”
“……我是医生,不是警察,你先告诉我你哪里受伤了。”
啤酒肚见渠问津不理自己,踉踉跄跄着要过来找存在感。
挡在中间的年轻人立即往前侧步挡住,手上握拳,警告意味十足。
渠问津抬头,顺着视线看见那人短裤下纤细的小腿,T恤下被头顶路灯照得透光的窄腰,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否有挡住啤酒肚的实力。
“我……”,小年轻拍拍自己全身,拍到左小腿的时候啊了一声,“腿,肯定是腿骨折了。”
“骨折?哈?”中年男人阴阳怪气地大声喊道,“少碰瓷了,都是装的,不就是要讹钱吗?你****。”说完这句正常的后又开始输出。
渠问津顺着他刚才摸的位置,从上面一点的位置往下轻按,没按几下小年轻就开始吱哇乱叫,另一条腿也是一样。
渠问津一挑眉,觉察出了些不对劲。
“这里呢?这里也疼吗?”渠问津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地连续问着。
小年轻被他问得混乱了,不知道哪里该喊疼哪里不喊,唯唯诺诺不敢确认,最后索性无论按到哪个位置都喊疼。
“嗯——”渠问津皱起眉头,欲言又止,“看起来两条腿都断了,怕是……”声音顿住,叹了口气。
下半句迟迟不来,小年轻急得张开嘴,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余光里那人转过身,似乎是也被勾起了疑问,要走过来时脚步突然顿住。
“怕是……”,渠问津终于开口,神情严肃不似作假,“要截肢了。”
霎时,小年轻眼里万念俱灰,失去了所有光彩,仿佛真的失去了双腿,前途一片漆黑。
那人也像是被震慑住,好几秒后才重新想起动作,走到还在发愣的小年轻面前,脚尖踢了一下他屁股,低声道:“别装了,起来。”
渠问津意外这人竟听出了自己的弦外之音,不禁又抬头看他。
逆着光使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那人线条分明的下颌轮廓和秀气的鼻梁,渠问津因光线眯起眼,看见他很快地眨了下眼,睫毛还挺长。
他是谁?
渠问津突然产生了这样的疑问,在记忆里搜寻着。
“我……站不起来。”年轻人怯怯说,打断了渠问津的思索,“我脚腕扭了,是真的。”
“回去拿云南白药喷一下就好了,你……”渠问津收回视线站了起来,刚抬起手示意那人过来把小年轻扶走,就看到那人快速偏头回避,似乎是不太好意思。
真奇怪,性格这么害羞吗?
附近大排档的烟火气不住往呼吸道里钻,渠问津不太想在这里逗留,既然人没事,他便准备离开了。
见没人搭理自己,小年轻不好意思再装下去,便要拉着他朋友的手借力站起来,不料把那人拽得一个踉跄,闷哼了一声。
渠问津停住脚步,循着声音看到那人握紧了手掌,正要往身后藏,手指缝隙中渗出了丝丝不正常的红色,滴到了地上。
“哥?你受伤了!”小年轻慌了神,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但扭伤的脚刚一落地就触电一般疼,根本站不住,趔趄着直直地往他哥身上撞。
“你没事吧?”
渠问津连忙扶住被撞得往自己这边跌来的人,抓着他的肩膀,眉头一皱。
硌手。
“我就说那傻逼打人吧,”小年轻靠着车头大声道,“大家评评理啊,刚才他拿酒瓶砸我们,我哥一定是在那个时候被划伤了。”小年轻义愤填膺发动完群众,又转向渠问津:“医生,他把我哥砍了,你把他抓起来!”
渠问津:“……”
这人跟王子骞一个病房的吧?要说多少次自己只是医生,抓人是警察的事。
“行了,别闹了。”那人抬手挣开渠问津,来不及站稳晃了一下,另一只没受伤的左手抓住跛着腿往前冲的小年轻,“我没事。”语气颇有些烦躁,“赶紧走,别丢人现眼。”
“等等,”渠问津看了眼那人还在流血的手,“让我看看你的手。”
“是啊,哥,医生在这儿呢。”小年轻说。
那人不动,也不说话,有些讳疾忌医似的,低着头就是不看医生。
是因为围观的人太多吗?
渠医生也见过性格特别腼腆的社恐病人,便说:“我车上有医药箱。”
那人还是不动,仿佛又听不出弦外之音了,渠问津只好直接道:“你跟我过去,我帮你处理一下。”
那人闻言偏过头去,迎着路灯的光,紧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用。”
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自己还得八抬大轿求他治伤?
渠医生耐心即将告罄,正要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对面的啤酒肚举着破啤酒瓶,啊呀啊呀地对着他们冲了过来。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