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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晚宴 享受晚会吧 ...

  •   厄恩斯特刚想点燃一根烟,手指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廉价打火机,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他想起程澈在他入住后立下的宅邸之内不许吸烟的规矩,只好作罢。
      他望向窗外,静谧的细雨在新巴比伦空中恣意飘舞,霓虹灯牌在夜中融化成了糖果,宴会厅内却明如白昼,分外热闹。水晶吊灯投下冰冷而昂贵的光芒,照得每个人脸上的假笑都无所遁形。
      人影不断穿梭,碰杯,低语,虚伪地客套着,香薰的气息把厄恩斯特熏得晕头转向。腐朽的社交氛围比铁锈带最难闻的下水道还要令人不适,随便一个盛装出席的权贵用完即弃的礼服几乎抵得上他一整年的工资了。他远远地看着自己的新老板,程澈颇像一只在花丛中穿行的蝴蝶,轻盈地应对着每个到访的客人。他的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声音温和得不像是那晚的他。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没有烟抽的厄恩斯特只能啜一口苏打水,气泡在他舌尖炸开,清醒的刺痛感提醒着他仔细观察到场的每个人。
      他不禁想起几个小时前,在程澈的私人房间里瞥见的那一幕。程澈背对着他,肩胛骨在丝质衬衫下微微凸起,手中握着一支泛着冷光的注射器,针尖缓缓没入颈侧皮肤。程澈的表情平静得像在做日常梳洗,但厄恩斯特看见了那管药剂诡异的淡蓝色光泽,还有程澈在推入液体时几不可察的颤抖。
      “那是你那天给我的药。”厄恩斯特倚在门框上,挑眉凝视着程澈,满脸不解,“我以为那是救命用的,结果现在看来……是你出席活动的日常刚需?”
      程澈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镜中的倒影整理领口,声音分外平淡:“我需要保持清醒,尤其是今晚。”
      现在,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厄恩斯特的目光扫过程澈那张完美无瑕的笑脸,药效似乎起了作用。
      程澈的应对滴水不漏,仪态无可挑剔,甚至连指尖的颤抖都消失了。但厄恩斯特捕捉到了别的东西,一些更让他……感到担心的东西。比如程澈的眼神偶尔会失焦片刻,仿佛思绪飘去了很远的地方;他转身时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隔着水幕在行动。
      那管药在让他保持清醒的同时,似乎也把他推离了地面。
      厄恩斯特神经紧绷,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程澈,但余光却扫视着整个大厅。这是特工的本能——评估环境,识别威胁,规划逃生路线。如果程澈真的遇到袭击,宴会厅有三个出口,主门两侧站着四名执政官护卫队的士兵,侧廊的阴影里还潜伏着两个。窗户都是防弹的,但如果有重型武器……
      “怀尔德组长。”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厄恩斯特猛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侍者制服的年轻人正对他微笑,他认识那张脸。
      那是特别行动处三组的人,叫米沙,擅长伪装和情报收集。
      “大姐头让我混进来的,”米沙低声说,手里托着银盘,上面摆着几杯香槟,“她说你需要多一双眼睛。”
      厄恩斯特点了点头,取了一杯香槟:“有什么发现?”
      “马门家族一个人都没来,但是这里有他们的眼线。”米沙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喏,那个红发侍卫,他耳朵后面的伤疤我见过。”
      “阿瑞斯呢?”厄恩斯特警觉起来,这是程澈提过的,另一个相对而言有较多敌意的家族。
      “来了两个。老族长和那个少主。少主从进来开始就一直盯着监国大人,眼神好像要吃了他似的。”
      厄恩斯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雷维尔·阿瑞斯站在他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式礼服,胸前挂满了勋章。他确实在盯着程澈,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没有分毫温度,就像是在看他的仇人。
      “知道了。继续观察,别暴露。”
      米沙点了点头,托着盘子隐入了人群中。
      宴会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厄恩斯特理了理程澈给他挑选的高定西装,这套衣服人模狗样的,束得他浑身难受。他竖起耳朵观察着程澈的方向,每个人靠近程澈时,厄恩斯特的肌肉都会不自觉地绷紧;每个人离开时,他都会在心里记下一笔。
      第一个上前的是德墨特尔家族的夫人。那是个身披紫色皮草的中年女人,声音甜得发腻,穿透了宴会厅的嘈杂。
      “哎呀,小澈,都这么大啦?新发型真不错!不对,现在应该改口叫您监国大人了。”
      “德墨特尔姨姨,好久不见。”程澈露出了标准的社交笑容。
      “看到您能振作起来,我真是欣慰。”德墨特尔夫人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满眼都是伪饰的关切,“陆恩大人走得那样突然,天穹区谁不心惊?我们都担心您会受不住垮掉呢。但您看,您现在多光彩照人。”
      程澈眉目平和,表情带着淡淡哀伤与克制:“谢谢您的关心,夫人。悲伤无济于事,我只是在尽力履行陆恩留下的责任,这些还要仰赖元老院的支持。”
      厄恩斯特在远处冷眼瞧着,鼻腔里仿佛能嗅到那股混合了昂贵香水与虚伪算计的气味。德墨特尔夫人这人演技一流,那副仿佛“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的亲昵姿态,既是演给满厅的看客,也演给她自己看。
      他都快要相信了。
      但他知道这个人是笑里藏刀的类型,程澈同他说过,德墨特尔家族的族长为了利润不择手段。
      “那是自然!我们家族从来都是执政官大人最坚定的支持者。”德墨特尔夫人立刻接话,声音又扬起了几分,确保周围几人能听清,“尤其是食品供应这一块,陆恩大人在世时,可是多次高度赞扬我们的效率和贡献。如今他虽然不在了,但我们德墨特尔家必定会一如既往,履行对城市、对您应尽的义务……”
      厄恩斯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哟,这是开始表忠心了。
      那段话宛如一段排练过多次的独白,流畅而自信。他几乎能想象出程澈此刻内心的冷笑,他记得很清楚,就在前几日的书房里,程澈用冰冷的语气评价过此人为逐利所用的卑鄙行径。
      就在德墨特尔夫人即将完成她华丽的表态时,程澈忽然抬起眼,那双眸子清澈而平静,用温和到近乎天真的语气轻轻截断了对方的话语:
      “说起食品供应,我想起一件事,还劳烦您费心。”
      他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最近铁锈带的公共投诉平台上,有些令人不安的反馈……是关于一些定点救济站的。据说,发放的粮食配额里,有发现超市退回的临期变质产品,而且缺斤少两的情况,似乎也时有发生。”
      德墨特尔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啊,一定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监国大人您放心,我回去立刻彻查,严惩不贷,一定给您、给铁锈带的民众一个交代。”
      程澈看着她表演,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近乎慈悲的笑意。他点了点头,语气宽容得像在原谅一个无伤大雅的小错:
      “有姨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若能让市民的温饱得到解决,陆恩大人在天之灵想必也会十分欣慰的。”
      程澈既点了她,又让她下得了台。德墨特尔夫人又说了几句保证的话,便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了程澈身边,背影略显仓促。
      哟,他的监国大人还挺强势嘛,厄恩斯特不禁想。
      宴会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厄恩斯特观察着,阿奎亚家族的代表——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只是对程澈点点头就走到角落。她是陆恩扶植的阿奎亚家的私生子族长,对程澈没有敌意,但也没有亲近。
      哈迪斯家族的族长是个干瘦老头,话很少,但每句都在暗示殡葬行业的重要性,话里话外都在指明他们应当被分配到更多的利益。
      塞壬家族的媒体大亨是个有些疯癫的男人,却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他拉着程澈大谈舆论引导的重要性,并表示愿意为监国大人打造亲民形象。
      当然,需要适当的合作费用。
      巴克斯家族的年轻族长则热情邀请程澈体验最新款的脑机接口,被婉拒后悻悻离开。
      维克多家族的族长没有来,只派了个助理,态度倨傲。这倒也合理,掌控义体工业的他们从来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即便是陆恩时期也是如此。
      马门家族的族长称病缺席,但厄恩斯特知道,那个红发眼线正在向那狂妄的猪猡汇报情况,他此刻或许正在自己的宅邸里召开秘密会议,想着怎么讨回葬礼上的那一笔账。
      阿瑞斯家族来了两个人,族长本人,还有一个年轻男人,跟随在族长身后半步的位置,梳着狂妄的金发背头,一双绿瞳锐利如鹰。
      那是阿瑞斯家的少主,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程澈,没有说话。
      厄恩斯特紧皱着眉头,或许是alpha相似的基因互相排斥,厄恩斯特生理性地厌恶这个人。
      他的目光继续扫视着整个大厅,阿瑞斯家那个姿态狂妄的家伙一旦爆发,那么程澈应该……这里有三个出口,四名明卫,暗哨位置刚刚有所调整,等等,那是……
      厄恩斯特屏住了一口气。
      宴会厅的主入口处,人群突然向两侧分开。不是被推开,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退让,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通过。
      她来了。
      她怎么来了?
      一位黑发女性踏入了宴会厅,她没有穿礼服——永远都不会穿。她穿着一身剪裁锋利的黑色定制西装,衣领笔挺如刀锋,袖口紧扣,干练地踩着军靴从人群中穿过。
      就像是一把黑色的刀,劈开了所有庸俗与虚伪。
      S.A.D.的最高指挥官,他的大姐头,新巴比伦法外暴力机器的实际掌控者。
      黎子凝径直走向程澈,人群在她面前自动让开一条通道,连那些傲慢的元老院家族代表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监国大人。”黎子凝在程澈面前停下,微微颔首,“感谢您的邀请。”
      她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常年发号施令形成的低音穿过了宴会的嘈杂,传遍了大半个宴会厅。
      “黎指挥官能来,是我的荣幸。”他伸出手,这一次,程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许多,但厄恩斯特看得出来,那笑是真心实意的。
      黎子凝礼貌地回握了他的手,不带任何多余情:“陆恩大人走得突然,城市需要稳定……特别行动处会全力支持您在过渡期内维持秩序。”
      她说得很平淡,但这句话的重量让整个宴会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支持,公开且正式的支持。
      厄恩斯特看见马门家族的那个红发眼线脸色变了变,迅速退到角落里,手指按在耳后,显然在传递消息。阿瑞斯家的老族长皱起了眉头,而雷维尔·阿瑞斯则眯起了眼睛,盯着黎子凝的背影,像是在评估一个新的威胁。
      程澈保持着微笑:“有特别行动处的支持,我就放心了。”
      “应该的。”黎子凝松开手,目光转向厄恩斯特的方向。
      厄恩斯特感觉脊背一凉。
      黎子凝朝他走来。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让厄恩斯特想后退——是多年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当黎子凝用这种速度走向你时,通常意味着你要挨训挨打了,或者有更糟的事等着你。
      她在厄恩斯特面前停下。
      “怀尔德组长。”她坏笑着打量着他,“新岗位还适应吗?”
      “适应,指挥官。”厄恩斯特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背脊,肌肉记忆比理智反应更快,“你也来了。”
      “监国大人亲自送的请柬,”黎子凝眉梢微挑,“怎么,你以为我会不来?”
      厄恩斯特盯着她那双含笑却看不出半分真实情绪的眼睛,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冒了上来。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逗弄一只捡回来的狗,兴致来了就逗两下,没兴趣了就晾在一边。
      “鬼知道你和监国大人是怎么勾搭上的。”他无奈地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黎子凝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些。她甚至往前凑了半步,近到厄恩斯特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枪油与旧皮革混杂的气味,那是这女人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味道。
      “小子,”她的语气却轻快得像在分享什么趣事,“跟着监国大人的日子怎么样?有学到东西吗?”
      “老实说,他状态很糟糕。”厄恩斯特侧过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他脑子里的东西就没消停过,全靠药硬撑。我不明白咱们为什么把注压在他身上……他现在简直就是个走在钢丝上的瓷娃娃,周围还全是等着他摔下来啃尸体的狼,保护他简直就像是在保护一个从万米高空坠地的火箭残骸……”
      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记拍打。
      “哈!”黎子凝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洪亮坦荡,瞬间吸引了附近几道探究的视线,“说得好!还真能学到点儿东西!”
      但在笑声扬起的同一瞬,她的目光陡然沉了下来。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毫无温度,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冰水,直直钉进厄恩斯特的瞳孔深处。
      “看十点钟方向,你说话的声音太大了。”
      他顺着黎子凝微笑的方向看去,有几个带着敌意的目光瞬间敛回,该死,他居然没有注意到。
      额头的冷汗不禁冒出,他想他应当是失职了。
      “你很紧张,厄恩斯特。”
      “我……”厄恩斯特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右手的确攥得太紧,掌心一片潮湿。
      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在高强度戒备着程澈周遭的一切,以至于忽视了自己也可能成为目标。
      “手心都攥出汗了。”黎子凝的视线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又缓缓抬起来,重新看进他的眼睛,“别那么紧张,他可比你想象中坚强得多。”
      她顿了顿,忽然伸手,用指尖戳了戳厄恩斯特的胸口。
      “小子,你当他是什么?温室里的花?别把他想得那么简单,你不需要把他当成一个需要你拯救的没用的废物去保护,你不是王子,他也不是公主,别把自己带入到那么庸俗的故事里去。”
      她收回手,重新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刚才的锋芒只是错觉,“你的任务不是在这里替他杞人忧天草木皆兵,你的任务是听从他的命令,最好能确保他活到能证明我眼光不错的那一天。听明白了?”
      厄恩斯特喉结滚动。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下一个干巴巴的:“明白。”
      “那就好。”黎子凝随手从经过的侍者盘中取了杯酒,朝他随意举了举,转身前丢下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沉甸甸地砸进他耳里:
      “放轻松点,享受晚会吧,组长。毕竟……”
      她举了举酒杯,眼里映着晚宴的暖光。
      “……往后的日子,可未必还有这么轻松的夜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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