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二相性 “我想要你 ...
-
夜风被车速撕扯出刺耳的尖啸。
窗外的霓虹灯牌融化成了斑斓且模糊的光带,在防弹玻璃上飞速流转。车厢内却是一片死寂,浓稠的夜色仿佛倒灌进了这方狭小的空间。
程澈软绵绵地陷在真皮座椅里,头微微偏向一侧。那双漂亮的灰色眼睛半睁着,瞳孔却涣散失焦。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无的一点,任凭飞驰的流光在眼底生灭,却没有一丝光亮能真正照进他的瞳孔深处。
发丝被冷气吹得凌乱,拂过他近乎透明的脸颊,他连眼睫都不曾眨动一下。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任人摆弄的提线木偶。
“老板?”
没有回应。
“程澈?”厄恩斯特忍不住第三次侧过头。
还是没有回应。
厄恩斯特的心不可遏制地往下坠。他猛地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贴上程澈的颈侧动脉。皮肤的触感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的尸体,脉搏还在跳,但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滞。
“操。”
他刚要收回手,车身猛地一震——
枪声。
密集的枪声从后方传来,车窗上炸开几朵火花。厄恩斯特回头,看见三辆黑色改装车正咬在他们尾巴上,车窗降下,伸出的枪管在夜色中喷吐着火舌。没有牌照,车窗贴满了防窥膜,什么信息都捕捉不到。
他立刻转向身边的人,程澈就那么在座椅上晃荡,像个破碎的棉花娃娃。安全带没系,他的身体随着急转撞上车门,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一次撞得狠了,额头磕在窗框上,留下一道血痕,他却连眉头都没皱。
“你他*倒是系个安全带啊!”厄恩斯特埋怨着,一把按住耳麦,悬浮车以近乎九十度的倾斜漂移进入侧方车道,似乎是彻底失控了,“执政官护卫队,这里是怀尔德!我们遭到袭击,位置在天穹区西线122区上空,需要支援!”
耳麦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回应:“收……信号……干扰……”
“操!”
他骂了一句,立刻把信号转接到了特别行动处,嘶吼着朝着耳麦里求援。
“收到!支援马上赶到,请再坚持三分钟!”
三分钟,闻言他担忧地望向身边的人。
他不知道程澈能不能坚持那么久。
他迅速给程澈扣好了安全带,将他牢牢固定在那个座位上,程澈的身体软着,随着车身的晃动而晃动无力地歪向一边。紧接着他向前探身过去,挤进了驾驶座,熟稔地接管了无人驾驶系统。子弹擦着车窗飞过,有一发射穿了后玻璃,碎渣溅了他满脖子。
“去他大爷的!”
他压低身体,油门猛踩到底。悬浮车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猛地向前蹿出。
“别睡。”
他不敢看后视镜里的程澈,却仍像是对着那张脸说。
“操,别睡……算我求你了。”
厄恩斯特念叨着,那管药——肯定是那管药的副作用。他想起方才在洗手间里,程澈把脸埋进他外套里的模样。那时候也是,呼吸又浅又急,整个人像是快要散架了。
可现在连呼吸却都快没了。
厄恩斯特死死咬着牙,祈祷程澈能活着的同事在下一个弯道猛踩刹车,车身旋转一百八十度,堪堪擦过追兵的枪口。他探出半个身子,单手举枪还击,子弹精准地打爆了领头那辆车的悬浮引擎。火光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他满是汗水的脸。
“来啊!有种就上来!”他歇斯底里地吼着,嗓音早已劈裂。
有一个人从车窗伸出头来,举着□□——
若不是厄恩斯特及时踩死了刹车,让那辆车向前飞跃而去,他们或许逃不过那一击。
车辆擦身而过的那刹那,他看到了那头盔下露出的一缕红发,以及那若隐若现的疤痕。
马门家族。
很好。
……
而在另一个维度的世界里,暴雨倾盆。
潮湿的铁锈味混杂着垃圾焚烧的焦臭,肆无忌惮地钻进鼻腔。这是属于铁锈带最绝望的气息。
程澈坐在那间破旧诊所的门槛上。雨水疯狂地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令人窒息的闷响。远处的街角,枪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在放一场荒诞的鞭炮。
他知道这只是梦。一个他被困死在里面的梦。
他来过这里太多次了,熟悉每一道墙上的裂缝,每一处漏雨的角落。
这是他二十岁时的诊所,在铁锈带最乱的街区,每天都有伤患被抬进来,每天都有尸体被拖出去。而他在这里,从最初的踌躇壮志,变得心如死灰。
他想站起来,想走出去,想走进雨里——
但他的身体动不了。
他只能坐在这里,听着枪声雨声,听着身后那个脚步声迫近。
【你在躲着我。】
陆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澈没有回头。他盯着门外瓢泼的大雨,盯着远处偶尔炸开的火光,盯着那些在雨中仓皇奔逃的人影。
身后有重量压了下来,陆恩坐在了他身边,轻轻环抱住了他。
【那管药。】
陆恩的声音依旧温和,但程澈听出了那温和之下的冷意。他侧过头,看见陆恩正看着他,那双黑洞般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我本来还想看看那是什么,结果你二话不说……】陆恩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就把我关在这里了。】
黑发男人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程澈的侧脸。
【我能看到你在做什么,却听不见,也发不出声音。】
程澈想说话,想告诉他那是他活该,想告诉他他终于尝到了被囚禁的滋味,想告诉他这就是报应——
但他发不出声音。
就像陆恩在这梦境里能说话、能动、能触碰他,而他只能像个被定格的影像,坐在原地承受着这一切。
【就这么急着想和我分开?】
陆恩那眼神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雪松的气息毒蛇般缠绕到了他身上。对方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滑过颈侧,滑过后背,隔着单薄的衬衫,手指轻轻按在他脊背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上。
陆恩摩挲着那些疤痕,温和地说:【亲爱的,以后你用一次这药,我就罚你一次,好不好?】
程澈的身体在发抖。
他不知道那是因为恐惧,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太过想念眼前的人。
那些手指顺着那些疤痕缓慢游走,蜿蜒爬行,像是在抚摸珍贵的藏品,动作轻柔而缱绻。
陆恩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颤抖,在他耳畔呼着气,带着冷空气中难得的温热——不对,那不是温热,那只是神经电流模拟出的温度,只是幻觉。
你究竟……是怎么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的?
我们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他想问,嘴唇颤了颤,却发不出声音。
【至于你勾引的那两个Alpha……】
陆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像是在讨论什么有趣的消遣。
【你想玩玩也无妨,毕竟我是你的丈夫,向来识大体,应当为妻子忍让这些细枝末节。】
程澈瞪大了眼睛。
疯子。
【但是你记住一件事。】
陆恩的声音突然冷下去,温柔荡然无存,彻骨寒意随着扑面而来的雨滴落下。
【你最后一定会落到我手里……不论是作为高洁的监国,还是低贱的娼妓。】
他的手收紧,扣住程澈的后颈,强迫他转过头来,对上那双深渊般的黑眸。
然后他吻了上去。
程澈想推开他,想骂他,想告诉他他已经死了,想告诉他他再也不可能控制他了——
但他动不了。
他只能坐在这里,承受着雨声喧嚣,枪声阵阵,听着那个男人的声音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荡。
睡吧,我们会在终点相会。
雨还在下,枪声还在响。
而他被困在这里,困在这个永远逃不出去的梦里。
……
---
终于,特别行动处的悬浮战机从云层中俯冲下来,能量炮的光束撕裂夜空。追兵的车队开始四散溃逃,但厄恩斯特没有停下。他踩着油门一路冲向官邸,直到那扇厚重的防爆门在身后轰然落下。
世界安静了。
厄恩斯特大口喘着气,靠着驾驶座怔神,过了好几秒才想起回头。
程澈还是那个姿势。
半躺在后座,眼睛半睁着,看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他额角的血已经凝固了,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月光从破碎的车窗洒进来,照得他整个人像一尊陵墓里陪葬的雕塑。
厄恩斯特的手在颤抖,但是他没发觉。
他下车,踉踉跄跄地拉开后座的门,俯身去解那个被撕扯得变形的安全带。程澈全然没有苏醒的迹象,那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在他手臂间晃荡。厄恩斯特干脆把他整个打横抱起来,用脚踢上门,大步往官邸里走。
“你可真是……”他喃喃着,不知道该怎么说完这句话。
怀里的人轻得惊人。隔着那件沾了血的丧服衬衫,厄恩斯特能清晰感觉到一根根肋骨的形状。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颈细得像是随时会断掉,颈间的黑纱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露出那仿佛在扼着他的颈环。
那下面是被切掉的腺体。
厄恩斯特移开视线,抱着他上了楼。
他把程澈放在客房的床上……是他自己的房间,离程澈那间远一些,但这是最让他安心的地方。他呼叫了医疗队,然后拉过椅子,坐在床边,守着。
求你了,快点醒来。
算我求你。
---
疼痛是唤醒意识的唯一途径。
当程澈再次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浑身上下的肌肉像是被碾碎后重新拼接起来一般,每一寸神经都在发出凄厉的尖叫。
他费力地动了动指尖,感觉自己被某种粗糙却温暖的东西严密地裹着。
是一件做旧的战术风衣。
布料里浸透了血液的锈蚀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劣质烟草香。
那是厄恩斯特的味道。
程澈感知不到信息素的生理刺激,但是他知道那是厄恩斯特的味道,仅仅只是味道而已。可那股味道像一堵墙,把陆恩那若有若无的雪松味隔绝在外,冲刷掉了梦境中无休止的雨夜的潮湿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看见床边有人。
厄恩斯特就坐在不到一米远的扶手椅里。他睡得极不安稳,脑袋歪向一侧,呼吸沉重且急促。左臂的金属义体上缠着应急绷带,血迹已经凝结成暗褐色的硬块,额角的擦伤边缘红肿发炎。
他紧紧地皱着眉头,眼底是浓重的乌青,像是一头疲惫至极的看门犬。
程澈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掀开风衣,试图下床。然而,当脚尖触及地面的瞬间,膝盖一阵酸软。梦境中陆恩那种令人窒息的控制感如附骨之疽般涌了上来,脑海中全是雪花点般的电流噪音——惩罚,恨意,还有那扭曲得令人作呕的爱意,几乎要让他的理智崩溃。
他捂紧了脑袋,似乎这样就能隔绝那些嘈杂的声音,但是没用。他脱力滑了下去,在地面挣扎着,撞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炸开,惊醒了那个睡着的人。
厄恩斯特猛地睁开眼。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一瞬间闪过迷茫,然后是警觉,然后是——
担忧。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一步跨过来,蹲下身伸手去扶程澈。
“你醒了?你——”
他的话哽在喉咙里。
因为程澈抱住了他,紧紧地。
那双手臂突如其来地环上他的脖颈,整个人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拥抱的力度紧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厄恩斯特僵住了,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这个人在发抖,似乎在哭。他能感觉到那些呼吸打在自己胸口,又浅又急,似乎比卫生间的那次还要强烈,他能感觉到那片濡湿正在透过衣服渗进皮肤。
“……你睡了一夜。”他听见自己说,他的声音在颤抖,“十二个小时,药效早过了,但你就是不醒。”
他任由程澈埋进了自己的胸怀里。
“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程澈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着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哽咽着,痛苦着。
厄恩斯特就那么僵着,过了好几秒,那只手落在程澈后脑上,他的手指穿过被他修过的发丝,一下一下笨拙地抚摸,似乎这样就能分摊他的痛楚。
“没事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你回来了。”
程澈缓缓从那个怀里退出来,抬起头看向厄恩斯特。眼眶泛红,睫毛湿漉漉的,但脸上已经没有了泪痕——那些眼泪像是从未存在过,被瞬间收走了。
“你受伤了。”他嘶哑地说。
厄恩斯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的义体渗着血,额角的伤口已经结痂,身上到处都是干掉的血迹。
“没事,老板。”他扯出一个笑来,“换个义体的事,记得报销就行。倒是你……”
他顿了顿,看着程澈那双濡湿的眼睛。
“……还好吗?”
程澈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看着厄恩斯特,看着那张脸上勉强的笑,看着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担忧。
然后他问:“为什么不推开我?”
厄恩斯特愣了一下:“什么?”
“刚才。”程澈说,“我抱着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厄恩斯特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看起来需要有人接着。”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地球绕着太阳转这种理所应当的事,“而我刚好在这儿。”
程澈愣住了,他盯着那张带着痞笑的脸,盯着那双认真得过分的蓝眼睛。
然后他就像是被逗笑了。
需要有人接着,多么可笑的理由。
他想起昨晚,他把脸埋进厄恩斯特怀里,那个人笨拙地拍着他的背,什么也没问。他想起在舞会上,厄恩斯特把他从雷维尔手里拽出来,拽到露台上,恶狠狠地让他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他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客房门外,听着里面传出的重金属摇滚乐,眼中的妒火近乎要燃尽一切。
他想起刚才——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个浑身是血却守了他一夜的人。
他想起陆恩那句话。
只是玩玩吗……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是因为他是上司所以厄恩斯特需要对他言听计从,还是只是因为他是Omega——一个丧夫的Omega——所以厄恩斯特对他心存怜悯,还是只是因为厄恩斯特人很好,那只是他做事的习惯。
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厄恩斯特的气味有反应,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昨晚那么做,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刚认识不到十天的Alpha,还是他丈夫的下属……产生不该有的关心。
或许陆恩的“只是玩玩”是个合理的解释,尽管他不知道“玩”应当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他早已对爱情失去了渴望,甚至对Alpha失去了生理上的欲望,在陆恩那海枯石烂般轰轰烈烈的誓言消散后,他早已无法爱上任何人。他需要消遣寂寞,需要一个这样的Alpha来让自己的身心不是那么空虚,需要充斥着安全感的气息让他在元老院的对立面保持信心。看看厄恩斯特——那具□□年轻而卓越,那双湛蓝色眼睛澄澈美丽,其中的欲望显然也在渴望他,那双手却颇有边界地轻轻扶着他,生怕他再次摔倒。
情感愈汹涌,时效也就越短暂,猛烈激荡的情欲只能被附着在一次性的玩物之上。
对厄恩斯特产生这样的想法的他,就是个烂透了的垃圾。
但是即便只是玩玩,他对待任何人……都会比对待陆恩要认真。
脑袋里的喧嚣声更大了,陆恩在看着他,那个嘴型,他认出来了。
婊子。
程澈嗤声一笑。
婊子就婊子吧。
他要让陆恩看着,然后告诉他——任何人,除你以外,都值得。
“反正你也只能看着,不是吗。”他撇了撇嘴,直视着厄恩斯特的那双湛蓝色的眼睛。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说什么?”
“厄恩斯特,”程澈轻声问,“你还记得你说的吗?给我暖床也可以。”
厄恩斯特瞪大了眼睛,惊讶地下意识辩解:“那是——”
“是你的原话。”
“那是我们在谈交易!”厄恩斯特的声音有些急了,“不是真的——”
“我知道。”
程澈抬起手,指尖轻轻按住他的唇,止住了他所有的话。
“我知道那是交易的话术,”他字字清晰地说,“我知道你只是开个价码,想看看我有多想让你留下。我知道你甚至可能根本不想做这件事,只是随口一说。”
厄恩斯特盯着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程澈的眼神毫无波澜,却在眼底深处燃烧着几乎要将两人一同焚毁的疯狂。
他抵在唇上的指尖缓缓滑落,顺着厄恩斯特坚硬的下颌线,滑过滚动的喉结,最终,停留在战术背心下那片剧烈跳动着的、温热的胸膛上。
“但我不在乎这是交易,还是你随口的玩笑,我现在……只想要一件事。”
他微微倾身,距离近到彼此的呼吸交融。
“我想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