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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天还没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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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长沙的秋天拖得很长。
九月过去了,十月还在,岳麓山上的枫叶红得不着急,湘江水一如既往地浑,像一锅永远搅不匀的汤。
林修远第一次见到周谨言,是在岳麓区一所重点大学的公共选修课上——《中国现代思想史导论》。
这门课选的人多,点名基本靠缘分,逃课靠良心。教室在老校区,一排排木头桌子被无数前辈刻过名字、脏话、爱而不得的缩写。
林修远二十岁,湖南邵阳人,普通家庭,父母在县城做点小生意。他读的是法学,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差,最大的特点是存在感低——老师叫不出名字,同学记不住长相,连寝室里的人都偶尔会忘记他是否在屋里。
而周谨言不是。
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白衬衫、黑裤子,头发剪得很短,但不是军训那种短,更像是故意的克制。他进教室的时候,没有刻意张扬,却让前排好几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因为帅得惊天动地,而是太不像一个普通长沙男大学生。
长沙男生通常有一种松弛的土气:拖鞋、短裤、塑料袋装书、嗓门大。
周谨言没有。他像是被人提前从“未来”送来的人,安静、讲究,连坐姿都像是被训练过。
课上讲到“五四之后的青年焦虑”,老师在黑板上写“身份”“道路”“时代”,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林修远低头记笔记,周谨言忽然偏过头,用很低的声音问了一句:
“你知道鲁迅写《娜拉走后怎样》那篇,是哪一年吗?”
林修远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一九二三。”
周谨言笑了笑:“对。我总记成二四。”
就这么一句话。
像两个人在嘈杂的江水里对了一下暗号。
下课铃响,人群往外涌。林修远慢吞吞收书,周谨言却站在原地等他。
“你是法学院的?”
“嗯。”
“我也是。”
“你哪一届?”
“比你大一届。”
他们一起走出教学楼。秋天的长沙不冷,空气却已经开始干燥,女生们把防晒伞换成了薄外套。
林修远后来回忆起这一天,会觉得有点荒谬:
他的人生很多重要节点,都发生得非常随意。
周谨言的家庭情况,林修远是后来才慢慢知道的。
父亲是省里系统内的人,职位不算特别高,但关系盘根错节;母亲早年在银行工作,后来出来做私募。家住开福区一处老小区,表面普通,车库里却常年停着一辆不太符合“低调原则”的车。
相比之下,林修远的家简单得多:
父亲爱打牌,母亲信点佛,家里最大的争执是“要不要在县城再买一套房”。
他们成了朋友,快得让人不太好意思解释原因。
一起去图书馆,占靠窗的位置;
一起在坡子街吃臭豆腐,被辣得流眼泪;
一起在深夜的麓山南路喝廉价啤酒,讨论“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注定被环境吃掉”。
周谨言说话不多,但说出口的句子往往很整齐。
林修远有时觉得,他像是一个提前学会了如何把真实情绪藏起来的人。
有一次他们聊到感情。
林修远说:“你谈过恋爱没?”
周谨言停了一下,说:“算谈过吧。”
“怎么算?”
“没公开,也没未来。”
林修远笑了:“那不就是约炮?”
周谨言也笑,但没反驳。
后来林修远才知道,周谨言在一些匿名软件上很活跃。他不是那种露骨的人,简介永远简短:“不粘人,讲卫生,尊重边界。”
有女生跟他见面,一夜之后会在朋友圈发一句:“长沙果然藏龙卧虎。”
这件事被他们当成笑话讲。
黑色幽默在这里显得很自然——
当代年轻人太清楚自己无法对抗什么,只好在能控制的地方放纵。
真正的裂缝,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
那年冬天来得很突然。
长沙下了第一场雪,校园里一阵兴奋,朋友圈刷满“南方人第一次见雪”。
一天晚上,几个人在宿舍喝酒,话题不知怎么扯到了“出身”。
有人半开玩笑地说:“现在这个社会,寒门想翻身基本靠投胎失败后重开。”
大家笑,只有林修远没笑。
周谨言说了一句:“也不能这么说。”
“怎么不能?”那人接着说,“你看有些人,一出生就在终点线。”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修远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像是无意中点名了周谨言。
他心里一阵不舒服,说不上是替朋友难堪,还是为自己。
后来两人单独走在回寝室的路上,林修远突然说:
“你是不是从来没担心过毕业找不到工作?”
周谨言看着前面的路灯,说:“担心过。”
“你担心的是选哪个,不是有没有。”
这句话一出口,林修远就后悔了。
周谨言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很轻:“你觉得我没资格担心?”
空气像是结了冰。
他们争了起来,声音不大,却一句比一句锋利。
关于公平,关于努力,关于“你根本不懂”和“你凭什么懂”。
最后周谨言说:“修远,我们不是敌人。”
林修远没回话。
雪在那一刻下得很密。
像是某种迟来的审判。
那之后,他们没有真正断联,但再也回不到以前。
林修远开始忙于考证、实习;
周谨言换了朋友圈,发的都是项目、酒局、航班。
毕业前夕,林修远收到一条消息。
“我要出国了。”
“什么时候?”
“下个月。”
林修远盯着手机屏幕很久,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们没有告别。
像两条在湘江里并行了一段的船,到了分流口,各自被水推走。
那年冬天,长沙特别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