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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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辰归睁开眼时，第一个感觉是冷。
不是北境冰原那种能冻裂法宝的极寒，而是属于十二岁单薄身体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他躺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的薄被带着霉味，是言家偏院独有的、被遗忘的气息。
他缓慢地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细瘦，掌心和虎口没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手腕处也没有那道与魔修搏杀时留下的、深可见骨的伤痕。
这不是大乘期修士言辰归的手，这是十二岁、灵根未显、在言家活得不如嫡系子弟一条狗的言辰归的手。
重生了。
真的重生了，回到了三百年前，回到了所有事情都还来得及改变的时候。
胸腔里涌上一股近乎暴戾的狂喜，但言辰归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只是静静坐着，听着窗外熟悉的、言家晨起的嘈杂声。前世三百年修炼，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控制情绪——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他下床，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瘦得颧骨突出，眉眼尚未长开，但已能看出日后俊秀的轮廓。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十二岁孩子的眼睛里，不该有这样深的墨色，像是把三百年的风雪都沉淀在了眼底。
言辰归对着镜子，缓缓勾起唇角，练习一个属于十二岁少年的、怯懦而讨好的笑容。
不对。太假。
他放松面部肌肉，想起前世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时，自己狼狈不堪却仍努力想笑出来的样子。镜子里的少年眼神亮了一些，嘴角的弧度自然了些，但深处那点属于成年修士的冷意，怎么都藏不住。
藏不住也得藏。
“辰归少爷。”门外传来粗哑的嗓音，是偏院管事王伯，“昊天少爷让你去东院一趟。”
来了。和前世一模一样。
言辰归垂下眼，再抬起时，眼里只剩下属于十二岁私生子的惶恐与期待：“就来。”
东院花厅里，言昊天正在品茶。十七岁的言家嫡长子，炼气三层的修为，在凌云城年轻一辈中算是不错。他抬眼看到缩手缩脚走进来的言辰归，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
“六弟来了。”言昊天放下茶盏，笑容和煦，“有件好事，想着你。”
言辰归适时地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手指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大哥请讲。”
“城西赵家在迷雾森林边缘发现了一处古修洞府的痕迹，只是外围有妖兽徘徊，不敢轻易深入。”言昊天说得诚恳，“我想着六弟你虽未引气入体，但身手灵活，不如先去探查一番？若真是机缘，为兄定不会亏待你。”
谎言。全是谎言。
前世他就是信了这鬼话，抱着那点可笑的、以为兄长终于看到自己的期待，走进了那片注定要他命的森林。
言辰归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的被这“好事”砸晕了头：“真、真的吗？谢谢大哥！辰归一定好好探查！”
“只是迷雾森林毕竟危险。”言昊天眼中笑意更深，“六弟切记，只在边缘探查，辰时之前务必返回。”
辰时。冰爪狼群每日晨猎的时间。
“是，辰归记住了！”
回到偏院，言辰归平静地收拾那点少得可怜的行装。粗布短打，一柄连凡铁都不如的短刀，几块硬得能硌掉牙的干粮。和前世一模一样。
夜深人静时，他盘膝坐在冰冷的床板上，开始运转《升灵诀》第一层。
这功法邪门，不吸灵气，只炼气血。十二岁的身体太弱，第一缕气感升起时，剧痛如潮水般淹没了每一条经脉。言辰归咬紧牙关，冷汗浸透了单衣。
不过，还差得远。
但够用了。够他跑到那片林间空地，够他撑到那人出现。
天亮时，他停下修炼，感受着体内那缕微弱但真实存在的气。他对着镜子，再次练习那个怯懦的笑容，然后推门走入晨雾中。
迷雾森林终年灰白，像是永远醒不来的噩梦。言辰归背着行囊，一步步走进那片前世葬身之地。每一步都踏在记忆的痛点上。
五里深处，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枯树边喘息——伪装出的喘息。心中在默默倒数。
三、二、一。
狼嚎从雾中传来，紧接着是枯枝断裂的脆响。三头冰爪狼显出身形，幽绿的眼睛在灰雾中亮得像鬼火。
言辰归转身就跑。
用尽全身力气，在崎岖的林间夺命狂奔。十二岁的身体太轻，每一步都像要飘起来，又重重落下。冰爪狼的速度快得惊人，尖锐的爪子第一次擦过他后背时，布料撕裂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火辣辣的痛感从背部蔓延开。言辰归没有回头，只是跑。
第二下，第三下。爪子深深嵌入皮肉，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疼，真疼。比记忆中还要疼。
但他不能停。离那片空地还有两百丈，一百丈，五十丈……
狼群追得更近了，腥臭的气息喷在他后颈。言辰归甚至能听到它们喉咙里兴奋的呜咽。
二十丈。
十丈。
到了！
他向前扑倒，背后的狼同时跃起，利爪在晨光中闪着致命的寒光。
结束了。要么死，要么——
时间凝固了。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紧接着，是风。
清冷的风，带着雪后松针般的气息，干净得像是能把世间所有污浊都洗净。
三头冰爪狼撞上无形的墙壁，惨叫着倒飞出去，落地时已没了声息。
言辰归艰难地抬起头。
晨光穿透林间雾气，落在那人身上。青衫简素，身形清瘦，站在那儿像是已站了千年，温和地垂眼看他，眼中却空得像无风的湖面。
“还能动吗？”那人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清冷得不带丝毫烟火气。
言辰归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他想说话，却先咳出一口血，溅在枯叶上，触目惊心。
那人微微蹙眉，走上前来。蹲下身，伸手搭在他的腕脉上。指尖微凉，触碰的瞬间，言辰归几乎要颤抖。
是这个人。真的是这个人。前世惊鸿一瞥，他百年追寻未果，后来误入一处时空乱流秘境，获得天阶功法《九转升灵决》，再出世竟已是千年之后，最后只等到他身死道消的消息。现在，他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经脉受损，失血过多。”那人轻声说，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一颗淡青色的丹药，“服下。”
言辰归没有接丹药。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抓住了那人的衣袖。
抓住了。真的抓住了。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三百年来反复折磨他的那个画面。
“仙长……”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求仙长……收我为徒。”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三分演，七分真。他是真的想哭，为这失而复得的机会，也为前世那些独自捱过的、冰冷的三百年。
那人似乎有些意外，目光落在他紧抓衣袖的手上——那是一只十二岁孩子的手，细瘦，沾满血污，却抓得死紧。
“我不收徒。”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商榷的疏离。
“求您。”言辰归不肯松手，眼泪掉得更凶，“我没有家，没有人在乎我的死活……今日若不是仙长，我已葬身狼腹。求仙长给我一条生路，我什么苦都能吃，什么都肯学……”
他说得语无伦次，像个真正走投无路的少年。事实上，他也确实是。
那人沉默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
“言辰归。辰星的辰，归来的归。”
“言辰归。”那人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我不过一介散修，自身尚且难保，教不了你什么。”
“我不求大道，只求能追随仙长左右，报答救命之恩。”言辰归说得诚恳，眼中泪光闪动，恰到好处地露出少年
人的脆弱与执着。
又是一阵沉默。林间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言辰归压抑的抽泣声。
就在他以为又要被拒绝时，那人忽然开口：“我居无定所，四处漂泊，跟着我会吃很多苦。”
“我不怕！”
“我仇家不少，跟着我可能朝不保夕。”
“弟子愿与师尊同生共死！”
那人终于轻轻笑了。很淡的笑容，像初雪落在湖面，转瞬即逝，却让言辰归看得痴了。
“起来吧。”那人扶着他站起，将丹药塞进他手中，“先疗伤。三日后，若你还想拜师，来此地等我。”
“师尊答应了？”言辰归急切地问，生怕他反悔。
“叫先生即可。”那人转身，青衫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三日后，辰时。”
说完，不等言辰归再开口，已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林间。
言辰归站在原地，握着尚有余温的丹药，久久不动。
背部的伤口还在渗血，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但他却在笑。笑得眼泪又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狼狈不堪。
终于，终于——
他小心翼翼地将丹药服下，温热的药力瞬间化开，滋养着受损的经脉。这丹药品质极高，绝非普通散修能拿得出手。
先生，您究竟是谁？
不过没关系。这一世，他有足够的时间，慢慢走到那人身边，看清他的一切，守护他的一切。
远处，已经消失的青光中，沈文卿凌空而立，静静看着林间那个浑身是血却笑得开心的少年。
脑海中，系统的机械音断断续续：
“滋……检测到高潜力目标：言辰归……符合收徒条件……滋……发布任务：收其为亲传弟子……奖励：天阶功法《九转升灵诀》完整版……”
沈文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少年眼中的炽热与执着，太过纯粹，也太过沉重。他本不欲牵扯太深，但——
“系统，调取言辰归命运线。”
“滋……调取中……原命运线：言辰归，十二岁……滋……错误……检测到命运线已变更……重生者……修正：言辰归，大乘期修士转世……”
沈文卿瞳孔微缩。
重生者？难怪那眼神深处藏着三百年的风雪。
他本只是循着系统任务前来，想看看这所谓的“气运之子”是什么模样，却没想到，钓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大鱼。
也好。重生者，意味着知晓未来，意味着可利用的信息。更意味着——或许能成为他这场逆天棋局中，第一枚真正意义上的棋子。
至于那孩子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倾慕……
沈文卿垂下眼帘。
这一世，他只为破局而来。情之一字，太奢侈，也太危险。
三日后。
言辰归早早等在林间空地，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伤口已好了大半。他站得笔直，手中小心捧着一包还温热的桂花糕——前世偶然得知，那人嗜甜，尤其喜欢凡俗界的桂花糕。
为了这包糕点，他天不亮就溜出言家，跑了十里路到城东最有名的点心铺子，用身上最后几个铜板买下，又一路跑回来，护在怀里，怕它凉了。
辰时一刻，青光落下。
沈文卿看着少年手中的油纸包，微微一怔。
“先生！”言辰归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弟子言辰归，拜见先生。这是……这是弟子的一点心意。”
他将桂花糕捧上，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沈文卿沉默片刻，接过油纸包。桂花香甜的气息飘散开来。
“你怎知……”他欲言又止。
言辰归心中一紧，面上却笑得天真：“弟子猜的。先生这般人物，定不喜俗物，凡间小食或许能入眼。”
滴水不漏。
沈文卿深深看了他一眼，撕下一小块桂花糕放入口中。甜香化开，确实是他喜欢的味道。
“走吧。”他转身，“既入我门下，便需守我的规矩。”
“是！”言辰归快步跟上，眼中闪着光，“弟子一定听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迷雾森林。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交叠在一起。
言辰归看着前方那道青衫背影，在心中轻声说：
先生，这一世，换我来守护您。
无论前方是仙路，还是深渊。
我都跟定了。
而走在前方的沈文卿，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滋……收徒任务完成……奖励发放……滋……新任务发布：检测到气运之子‘林枫’，位于青云山脉……请前往收徒……”
新的棋子，已经就位。
这场以天道为局的棋，终于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