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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笼中雀 ...
沈文卿睁开眼睛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冷。
腊月的寒气透过破旧窗纸的缝隙钻进屋里,像细密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薄得能透光的旧棉被。屋里很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勉强燃着豆大的光。
这是梁家下人房最靠里的一间,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后来收拾出来,给新买来的小书童住。
五岁的身体,缩在被子里依旧显得单薄。沈文卿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这具幼小躯壳的孱弱——营养不良导致的乏力,手心脚心在冬天容易生冻疮,肠胃因为长期吃冷硬剩饭而时不时绞痛。
他坐起身,动作很轻。隔壁床的老仆李伯还在打鼾,像拉风箱一样。
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沈文卿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直到意识完全从混沌中清醒。
前世千年,今生二十余载,现在又回到五岁。
三生三世,竟是这样荒诞地衔尾相接。
脑海中,系统的机械音已经沉寂了。自从三天前在那间杂役房醒来,系统只断断续续发出过几次杂音,提示“核心受损修复中”,就再没动静。沈文卿能感觉到,那股绑定灵魂的冰冷约束还在,但暂时失去了活性。
也好。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适应这具身体,需要时间来筹谋,需要时间来——拿到那张卖身契。
想到这里,沈文卿的眼神冷了下来。
梁家。凌云城三大富商之一,主营绸缎和药材生意。家主梁有财,是个精明的商人,也是沈文卿第一世的“主人”。三个月前,沈文卿——那时他还叫小七,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孤儿——被人牙子带到梁府,以五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梁家最小的儿子梁万做书童。
卖身契上按着鲜红的手印,虽然他当时根本不识字。
沈文卿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墙角那面模糊的铜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营养不良的小脸,颧骨突出,眼睛却亮得惊人。五岁的孩子,眼神里不该有这样的东西——那是属于酽秋千年修炼沉淀下来的沉静,和属于沈文卿二十多年挣扎求存的清醒。
他对着镜子,缓缓勾起唇角,练习一个属于五岁书童的、怯懦而讨好的笑容。
要活下去,要先学会伪装。
窗外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沈文卿穿好那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袖子长了半截,裤腿挽了好几道。梁家给小少爷买书童时图便宜,买的是最瘦小的那个,衣服却是按普通孩子的尺寸做的。
他推门出去时,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院子里已经有仆役在走动,厨房那边传来烧水的声响。
“小七,起了?”厨娘张婶从厨房探出头,“灶台边温着热水,快去擦把脸,一会儿小少爷该起了。”
“谢谢张婶。”沈文卿小声说,低着头走过去。
张婶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叹了口气,往热水里又多舀了一勺。这孩子来了三个月,话不多,做事勤快,就是太瘦了,看着让人心疼。
沈文卿用热水擦了脸和手,冰冷的手脚总算有了点知觉。他走到小厨房角落,那里有个小炉子,是专门给梁万温早饭的。张婶塞给他两个馒头:“先垫垫,小少爷那儿还要等会儿。”
馒头是冷的,但沈文卿吃得很仔细,一口一口嚼得很慢。这具身体的肠胃太弱,吃快了会疼。
吃完馒头,他走到井边打水。木桶很沉,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提上来半桶,摇摇晃晃地提到梁万住的西厢房外。
梁万今年七岁,是梁有财第四个儿子,也是最小的。上面三个哥哥都已成年,开始帮着打理家族生意,还有个姐姐已经嫁人了。梁万出生时,梁有财已经四十有三,老来得子,宠爱有加。梁夫人更是把这小儿子当眼珠子疼。
这样的孩子,本该无忧无虑。
沈文卿把水倒进铜盆,试了试温度,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昨天从花园摘的几片梅花瓣,撒在水面上,淡淡的香气散开。
他端着铜盆,轻手轻脚地走进厢房。
梁万还窝在被子里,睡得正香。七岁的孩子,脸蛋圆润,皮肤白皙,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沈文卿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走到床边,轻声唤道:“少爷,该起了。”
梁万哼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少爷,今天要去学堂,再不起该迟了。”沈文卿的声音稍微大了些。
“烦死了!”梁万猛地坐起来,抓起枕头就朝沈文卿砸过去。
沈文卿没躲,枕头砸在肩膀上,不疼。他垂着眼,走过去捡起枕头,拍干净放回床上:“少爷,热水准备好了。”
梁万瞪着他,那双被宠坏的眼睛里满是不耐烦:“衣服!”
沈文卿从衣架上取下今天要穿的衣裳——宝蓝色绸面小袄,绣着银线云纹,配同色裤子,还有一双崭新的鹿皮小靴。他一件件帮梁万穿好,动作熟练。前世一遭,他已经完全摸清了这位小少爷的脾气。
穿好衣服,梁万走到铜盆边洗脸。看到水面上飘着的梅花瓣,他愣了一下,扭头看沈文卿:“你弄的?”
“是。”沈文卿低着头,“昨天看园子里的梅花开了,想着少爷会喜欢。”
梁万没说话,低下头洗脸。洗完后,沈文卿递上干净的布巾,又端来漱口的青盐和温水。
一切收拾妥当,梁万坐到桌边吃早饭。一碗鸡丝粥,两碟小菜,还有张婶特意做的梅花糕。沈文卿站在旁边伺候,等他吃完,收拾碗筷。
“今天夫子要考《千字文》。”梁万忽然说,语气烦躁,“我还没背熟。”
沈文卿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
“喂,小七。”梁万盯着他,“你肯定背熟了吧?”
沈文卿沉默。这三个月,他作为书童陪梁万上学,坐在教室最后面的小凳上。梁万在下面偷玩,他在上面听讲。夫子讲的内容,他听一遍就记住,回去后梁万不肯做功课,他就得帮忙写——不只是写,还要模仿梁万的笔迹。
“问你话呢!”梁万的声音提高。
“回少爷,会背一些。”沈文卿小声说。
“一些是多少?”梁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七岁的孩子比五岁的沈文卿高一个头,俯视着他,“全部都会背了吧?夫子讲一遍你就记住了,是不是?”
沈文卿垂下眼。
“装什么哑巴!”梁万突然抬脚踹在他小腿上。
不是很重,但足够让五岁的孩子踉跄一下。沈文卿稳住身体,依旧低着头:“少爷若需要,我可以帮少爷温习。”
“谁要你帮!”梁万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扭曲的情绪,“你一个奴才,识几个字还真当自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再聪明也是个奴才,一辈子都是!”
沈文卿不说话。
梁万瞪着他,胸口起伏。过了一会儿,他甩下一句“把书房收拾好”,转身走了。
沈文卿等他走远,才慢慢直起身。小腿被踢的地方隐隐作痛,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确认没伤到骨头,才开始收拾桌子。
这样的戏码,几乎每天都会上演。
梁万嫉妒他——虽然梁万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那是嫉妒。一个七岁的、被宠坏的孩子,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买来的书童,听一遍课就能记住他要背好几天的内容,写出来的字比他的工整,连夫子偶尔都会夸“小七虽年幼,却颇有灵性”。
但梁万又离不开他。因为梁万自己不肯用功,功课全靠沈文卿帮忙写,考试前要靠沈文卿帮他突击。这种依赖和嫉妒交织的矛盾,让梁万很难受。难受了,就要发泄。而发泄的对象,自然是这个无法反抗的书童。
沈文卿收拾完屋子,去书房整理昨天被梁万翻乱的书。书房不大,但书不少。梁有财虽然是个商人,却希望儿子能读书考功名,光宗耀祖。
他走出书房时,正好看到梁万从主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梁万看到他,瞪了一眼,没说话,径直进了屋。
沈文卿从张婶那儿听说,梁万刚才被梁有财叫去考校功课,背《千字文》背得磕磕绊绊,被训了一顿。梁有财对这个小儿子期望很高——虽然家业有长子继承,但若能考个功名,对梁家来说也是锦上添花。
可惜,梁万不是读书的料。
午饭时,梁万吃得很少,把筷子一摔就回屋了。沈文卿默默收拾碗筷,听到屋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下午去学堂,梁万一直阴着脸。夫子抽查背诵,梁万站起来,支支吾吾背了几句就卡住了。夫子摇头,让他坐下,目光扫过坐在角落的沈文卿,欲言又止。
放学回家的路上,梁万走得很慢。沈文卿跟在他身后半步,抱着书袋。
“喂。”梁万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沈文卿抬眼看他。七岁的孩子侧脸绷得很紧,嘴唇抿着,眼神里有种沈文卿熟悉的东西——不甘,又无力。
“少爷只是不用功。”沈文卿轻声说,“若用功,定能学好。”
“用功?”梁万嗤笑,“我怎么用功?大哥二哥三哥,他们从小就被爹带在身边学做生意,我呢?爹只让我读书,考功名。可我就是读不进去,我能怎么办?”
沈文卿没说话。
“你也觉得我没用吧?”梁万扭头看他,眼神凶狠,“一个商人家的老来子,文不成武不就,以后就是个吃闲饭的。”
“少爷还小,以后的路还长。”
“少说这些漂亮话!”梁万突然停下来,转身对着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下人,背后都在笑话我,是不是?说梁家小少爷是个废物,连个书童都不如!”
他的声音很大,街上有人看过来。沈文卿垂下眼:“奴才不敢。”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梁万越说越激动,“你那么聪明,过目不忘,夫子都夸你。你心里肯定在笑我,笑我笨,笑我连《千字文》都背不下来!”
沈文卿沉默。
这种沉默激怒了梁万。他抬手,似乎想打人,但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最后他只是狠狠推了沈文卿一把:“滚!别跟着我!”
沈文卿被推得后退两步,站稳后,看着梁万跑远的背影。书袋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掉灰尘。
梁万的痛苦,他理解,但不会同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境。梁万被困在家族的期待和自己的无能之间,痛苦。但他沈文卿呢?被困在一个五岁的身体里,被困在一张卖身契里,被困在一个被设计好的、荒诞的世界里。
谁更可怜?
沈文卿抱着书袋,慢慢往梁府走。天色渐晚,街上行人匆匆。他走过一个拐角时,看到巷子口蹲着一个老乞丐,面前摆着破碗。
沈文卿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今天张婶偷偷塞给他的半块饼——他没舍得吃完,留着当晚饭。他走过去,把饼放在老乞丐的碗里。
老乞丐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些诧异。一个穿着粗布衣服、明显也是穷人家的孩子,怎么会给他吃的?
沈文卿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他听到身后传来老乞丐沙哑的声音:“好心有好报……好心有好报……”
沈文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心有好报吗?他前世救人无数,最后落得什么下场?身死道消,灵魂被拘,成了系统的傀儡。
这一世,他不会再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报应”。
他要自己争取。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沈文卿在梁家已经待了一年。
六岁了。身体长高了一些,虽然还是瘦,但至少不会动不动就生病。他每天伺候梁万起居,陪他上学,帮他写功课,挨打挨骂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梁万的脾气越来越差。因为功课越来越难,他跟不上,夫子批评的次数越来越多,梁有财对他的失望也越来越明显。而沈文卿——这个他既依赖又痛恨的书童,成了他唯一的出气筒。
沈文卿默默忍受着。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六岁那年冬天,沈文卿等到了第一个机会。
梁万的三哥梁武从军中回家省亲,带回来一只北地雪鹰的幼崽。那鹰隼通体雪白,眼神锐利,梁万一见就喜欢上了,缠着三哥要。
梁武笑着揉他的头:“五弟,这鹰凶得很,你驯不了。”
“我能!”梁万不服气,“我就要!”
最后梁武拗不过他,答应让他试试,但嘱咐说这鹰只认第一个喂它的人,要梁万亲自去喂。
梁万兴冲冲地去了。结果手刚伸进笼子,就被幼鹰狠狠啄了一口,鲜血直流。他尖叫着甩开手,幼鹰受惊,撞开笼门飞了出去。
梁老爷大怒。倒不是心疼鹰——梁家不缺这点钱——而是气梁万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他罚梁万跪祠堂,不准吃饭。
那天晚上,沈文卿偷偷溜进祠堂,从怀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馒头。
梁万跪在冰冷的地上,眼睛红肿。看到沈文卿,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扭过头:“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沈文卿没说话,只是把馒头放在他面前,又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金疮药,小少爷手上的伤要涂。”
梁万盯着那两个馒头,突然哭了。不是平时那种撒娇耍赖的哭,而是压抑的、绝望的抽泣。
“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好……”他哽咽着说,“大哥能管铺子,二哥能考秀才,三哥能上战场……我呢?我连一只鹰都喂不好……爹一定觉得我是个废物……”
沈文卿安静地听着。月光从祠堂高高的窗户漏进来,照在梁万颤抖的背上。
“小少爷不是废物。”他轻声说。
“我就是!”梁万猛地抬起头,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连你都比我聪明!你一个书童,字写得比我好,书背得比我快……你心里一定在笑话我,对不对?!”
沈文卿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说:“小少爷,小七从来没有笑话过你。小七只是……很羡慕你。”
梁万愣住了:“羡慕我?羡慕我什么?”
“羡慕小少爷有爹娘疼,有兄长护。”沈文卿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小七是孤儿,不记得爹娘的样子。被卖到梁家那天,夫人给了小七一块桂花糕,那是小七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说:“小少爷觉得小七聪明,可小七的聪明,是因为除了读书,小七没有别的事可以做。小少爷不一样,小少爷可以学管家,可以学骑射,可以做好多好多事。小少爷只是……还没找到最喜欢的那一件。”
梁万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忘了流。
那天之后,梁万对沈文卿的态度微妙地变了。他依然会让沈文卿帮忙写功课,但次数少了。他开始尝试自己写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至少是自己写的。他依然会发脾气,但动手的次数也少了。
沈文卿知道,火候还不够。
他要的,不是梁万一时的愧疚或改变。他要的,是那张卖身契。
梁家要举家去城外的庄子上住一段时间,避暑。梁万自然要去,沈文卿作为书童也要跟着。
出发前一天晚上,沈文卿在书房帮梁万收拾要带的书。梁万坐在旁边,心不在焉地玩着一个九连环。
“小七。”梁万忽然开口,“你听说过仙人吗?”
沈文卿动作一顿:“听说过一些。”
“城东王家的二公子,去年测出了灵根,被青云宗收为外门弟子了。”梁万的声音里带着羡慕,“听说成了仙人,就能飞天遁地,长生不老。”
沈文卿没接话。
“我爹说,明年我也要去测灵根。”梁万放下九连环,看着沈文卿,“你说,我能测出灵根吗?”
“少爷吉人天相,定能测出。”
“吉人天相?”梁万笑了,笑容里有些自嘲,“我要是真能测出灵根,成了仙人,我爹肯定高兴死了。到时候,看谁还敢说我没用。”
沈文卿垂着眼,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
测灵根。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
前世,他是变异风灵根,虽然不算顶尖,但也足以支撑他走到半步飞升。这一世,他需要确认,这具身体是否还有灵根。
如果有,他就能走回修仙路。如果没有……
不,不可能没有。灵魂和身体是同一个,灵根应该也是……
机会在七岁那年春天来了。
梁万要跟着先生去城外踏青写生——这是凌云城大户人家子弟的雅事。梁万本来不想去,他怕自己画不好被笑话。但沈文卿低声劝他:“小少爷,我听说这次踏青,城南赵家的小姐也会去。”
梁万眼睛亮了。赵家小姐赵婉儿,是他偷偷喜欢的小姑娘。
于是他去了,并且非要带上沈文卿。
踏青地点在城郊的落霞坡,春草初生,野花点点。一群锦衣华服的少爷小姐们散在坡上,对着风景写生。先生在一旁指点。
梁万咬着笔杆,对着画纸发愁。他画的山像馒头,画的树像扫帚。偷眼看旁边的赵婉儿,人家已经画好了一丛栩栩如生的野菊。
他急得满头汗,拽了拽沈文卿的衣袖。
沈文卿会意,趁着先生不注意,在梁万的画纸上快速添了几笔。就那么几笔,山有了层次,树有了姿态,整幅画立刻生动起来。
梁万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沈文卿一眼。
休息时,孩子们三五成群地玩去了。梁万想去找赵婉儿说话,又不敢,在原地转圈。沈文卿轻声说:“小少爷,我去帮你摘点野花,你拿去送给赵小姐?”
梁万眼睛一亮:“好!要好看的!”
沈文卿点点头,往坡下走去。他没有去摘花,而是拐了个弯,走进坡下的树林。
他记得,前世就是这次踏青,梁万打发他去找水,他在林子里迷了路,遇到了正在采药的陈世间。那时他六岁,陈世间八十六岁,筑基中期,原青云宗内门弟子,因修为停滞二十年被贬外门,后来自请下山,在城郊慈幼局隐世。
这一世,他要主动去找。
树林深处,果然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者,背着一个竹篓,正弯腰辨认一株草药。老者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眼神清亮。
沈文卿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迷路的孩子。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带着哭腔:“老爷爷……我、我迷路了……”
陈世间抬起头,看到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怔了一下。他放下药锄,温和地问:“孩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跟少爷来踏青……少爷让我摘花,我走着走着就找不到路了……”沈文卿抹着眼泪,演技逼真。
陈世间看了看他身上的粗布衣服——那是梁家下人的统一着装。他眼神柔和了些,招手让沈文卿过来:“别怕,爷爷知道路。你是哪家的孩子?”
“梁家……我是梁万少爷的书童,叫小七。”沈文卿小声说。
“梁家啊。”陈世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麦芽糖,“吃吧,吃完爷爷带你出去。”
沈文卿接过糖,却没吃,只是攥在手里。他抬起头,怯生生地问:“老爷爷,你……你是仙人吗?”
陈世间失笑:“爷爷可不是仙人。就是个采药的老头子。”
“可我觉得你是。”沈文卿固执地说,“你走路没有声音,而且……而且你身上有光。”
陈世间愣住了。
修士在凡人眼中,确实会有一种特殊的气场。修为越高越明显。但通常只有同样有灵根、且感知敏锐的人才能察觉。这个孩子……
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搭在沈文卿腕上。
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探入。
然后,陈世间瞳孔微缩。
变异风灵根。虽然还很微弱,但确实是。而且这孩子的魂魄……有一种说不出的厚重感,完全不像个八岁的孩子。
“你想修仙?”陈世间收回手,轻声问。
沈文卿用力点头:“想。我想变强,不想再被人卖了。”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让陈世间心里一揪。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青云宗,也是拼了命想变强,想证明自己。可有些事,不是努力就有用的。
“修仙很苦。”他说。
“我不怕苦。”沈文卿抬起头,眼神清澈坚定,“再苦,也不比当奴才苦。”
陈世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间的鸟鸣都换了一轮。
最后,他叹了口气:“孩子,爷爷住在城西慈幼局。如果你真想学,三天后的酉时,来慈幼局后门找我。”
沈文卿眼睛亮了,重重地点头:“我一定去!”
陈世间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走吧,先送你回去。”
---
回到落霞坡时,梁万已经急得团团转。看到沈文卿,他冲上来就是一脚:“死哪儿去了?!我都快被你急死了!”
那一脚踢在小腿上,生疼。但沈文卿没躲,只是低头:“对不起小少爷,我迷路了……”
“花呢?!”梁万瞪他。
沈文卿这才想起,连忙把手里的野花递过去——是刚才陈世间顺手帮他采的,一束淡紫色的野菊,还带着露水。
梁万接过花,脸色稍霁。他看了看沈文卿膝盖上沾的泥土和草屑,又看了看他手里空空如也,皱了皱眉:“你手里攥着什么?”
沈文卿摊开手,是那块麦芽糖,已经被体温焐得有些软了。
“一个老爷爷给的,”他小声说,“他说我可爱。”
梁万撇撇嘴,没再追问。他拿着花,兴冲冲地找赵婉儿去了。
回程的马车上,梁万心情很好——赵婉儿收了他的花,还对他笑了。他破天荒地没让沈文卿蹲在车辕上,而是让他进了车厢。
“小七,”梁万忽然说,“今天……对不起啊。我不该踢你。”
沈文卿摇摇头:“是小七不对,让少爷担心了。”
梁万看着他安静的样子,心里那种烦躁感又涌了上来。他别过脸,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
“小七,你想离开梁家吗?”他突然问。
沈文卿心里一动,但脸上依旧平静:“小七是梁家的人,少爷在哪儿,小七在哪儿。”
“骗人。”梁万低声说,“谁想当一辈子奴才。”
沈文卿没接话。
马车在梁府门口停下。梁万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沈文卿一眼。
月光下,那个瘦小的身影站在车边,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梁万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天夜里,梁万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沈文卿,跪在地上被人打骂。梦见沈文卿变成了他,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他们在梦里对视,沈文卿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所有的卑微和不堪。
梁万惊醒了,一身冷汗。
他坐起身,在黑暗里喘了很久的气。然后他下床,光着脚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泛黄的纸。那是沈文卿的卖身契,五两银子,死契。
梁万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他抓起纸,揉成一团,想扔掉。但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慢慢展开那张纸,把它抚平。然后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此契作废。梁万,庚午年三月初七。”
写完,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第二天早上,沈文卿来伺候梁万洗漱时,梁万把那张纸塞进他手里。
“给你。”梁万别过脸,不看他,“滚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沈文卿展开纸,看到正面是自己的卖身契,背面是梁万的字迹。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谢小少爷。”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梁万突然叫住他。
“小七。”
沈文卿回头。
梁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挥挥手:“……算了。你走吧。”
沈文卿看着他,点了点头,推门离去。
门外,晨光初现。沈文卿握紧手里的卖身契,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是去找陈世间。
修仙之路,终于要真正开始了。
最开始的大纲里,梁万只是个“反派炮灰”而已,连名字都没有,但写着写着,我就开始思考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总得有原因吧,我询问了我的心理医生朋友,我们就矛盾与内耗探讨了一下午,我惊讶于我平时的苦恼大部分都是来自于内耗,过度的内耗情绪会在压抑到极致时无意向至亲释放......ohno好像确实是这样的唉!反思反思(这算不算内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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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次在这边发文,求来看!别看名字很龙傲天,是女频文!!!《无运仙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