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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天界通行证是张脸 ...

  •   三年。
      对凡人来说,是一千多个日夜,是春去秋来三轮回,是足够婴孩咿呀学语、蹒跚奔跑的时间。
      对神仙来说,不过弹指一瞬,打坐个盹儿的工夫。
      对白荼荼来说,这三年……有点长。
      长到她终于能把幽冥引灯操控得得心应手,长到她学会了父君教的七七四十九种幽冥法术,长到她能面不改色地提着灯从十八层地狱第一层逛到第十三层——虽然第十三层以下父君还是不许她去。
      长到她偶尔会盯着引灯亭外的小径发呆,想着某天会不会有个人从雾中走来,白衣墨发,对她说:“我来取珊瑚树了。”
      但那个人没来。
      连封信都没有。
      倒是地府和天界的往来文书多了不少。崔判官每次从幽冥殿议事回来,脸色都会更黑几分,嘴里念叨着“天界那帮老东西”“欺人太甚”。白荼荼偷偷问过孟七,孟七只说“天界又在找茬”,具体是什么茬,她不肯细说。
      白荼荼隐约觉得,这些“茬”和玄夜有关。
      但她没问。
      问了又能怎样?她只是个刚修炼出点门道的小帝女,连地府都没出过几次,哪有资格过问天界的事?
      直到这天。
      白荼荼正在奈何桥边帮孟七熬汤——说是帮忙,其实就是坐在旁边嗑瓜子,听孟七骂今天新来的几个怨魂“死都死了还这么多话”。正听得津津有味,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天兵从天而降。
      是真的“从天而降”,银甲闪烁,脚踏祥云,落在奈何桥头时,震得桥身都晃了晃。排队等汤的新魂吓得瑟瑟发抖,孟七的汤勺“咣当”掉进锅里,溅起一片水花。
      为首的是个面生的仙官,看起来年纪不大,眉目清秀,但神情倨傲。他扫了一眼桥头,目光落在白荼荼身上,眉头皱起:“你就是白荼荼?”
      白荼荼愣住,瓜子壳还粘在嘴角:“……是我。有事?”
      “天界传唤。”仙官从袖中取出一卷金色帛书,“三日前,天帝陛下下旨,传幽冥地府引灯处值守白荼荼,即刻前往天界,为‘穷奇擅闯幽冥’一案作证。”
      作证?
      白荼荼脑子转得飞快。穷奇擅闯幽冥是三年前的事,当时天界来要人,父君以玄夜斩杀穷奇为由挡了回去。如今旧事重提,还点名要她作证……这是唱的哪一出?
      孟七挡在她身前,冷笑:“作证?作什么证?穷奇早就被玄夜殿下斩杀了,尸骨还在血池底下埋着呢。你们天界想翻旧账,也得找个像样的理由。”
      仙官脸色一沉:“放肆!天帝旨意,岂容你质疑?”
      “哟,好大的官威。”孟七双手抱胸,“可惜这儿是地府,不是你天界。要传唤我们地府的人,拿酆都大帝的手谕来。没有?那就请回吧。”
      仙官气结,正要发作,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龙吟。
      众人抬头。
      只见天边金光大盛,一辆龙车破云而来!车由四条金龙牵引,车身以白玉雕成,檐角悬挂着风铃,铃声清脆悠扬。龙车所过之处,祥云自动分开,露出一条金光大道。
      龙车缓缓落在奈何桥头。
      车门打开,一人走了下来。
      白衣,墨发,身姿挺拔,眉眼如画。
      三年未见,他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过分好看的脸,还是那身清冷疏离的气质,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淀,少了些许锋芒。
      玄夜。
      白荼荼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她呆呆地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想好的说辞,想好的表情,想好的“等他来了我一定要如何如何”,全都忘了。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真的来了。
      玄夜没看她,先看向那个仙官:“紫微仙君座下的?”
      仙官连忙躬身:“正是。小仙奉仙君之命,前来传唤……”
      “不必了。”玄夜打断他,“此事由我亲自处理。你回去吧。”
      “可是——”
      “回去。”玄夜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仙官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行礼告退,带着天兵腾云而去。
      等人走远了,玄夜才转过身,看向白荼荼。
      四目相对。
      白荼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倒是孟七先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哟,战神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玄夜朝她微微颔首:“孟七姑娘。”
      “别,”孟七摆手,“我可担不起这声‘姑娘’。您是天界战神,我们是地府小鬼,身份有别,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这话夹枪带棒,白荼荼都听出来了。她悄悄扯了扯孟七的袖子,孟七却甩开她,盯着玄夜:“说吧,这次来又想干什么?又要带这丫头去作证?三年前你们天界污蔑她窝藏逃犯,三年后又想给她安什么罪名?”
      玄夜沉默片刻,缓缓道:“不是作证,是保护。”
      “保护?”孟七挑眉,“怎么个保护法?带回天界关起来那种?”
      “天界有人想借穷奇之事,对地府发难。”玄夜声音平静,“白荼荼是此案关键证人,留在地府不安全。我带她去天界,名义上是作证,实则是将她置于我的庇护之下。”
      孟七冷笑:“说得好听。谁知道你是不是跟那些人一伙的,演一出戏来骗这傻丫头?”
      “孟七姐姐!”白荼荼忍不住出声。
      孟七瞪她:“闭嘴!你个没良心的,人家三句话就把你魂勾走了?”
      白荼荼脸一红,不说话了。
      玄夜看着白荼荼,忽然道:“你若不信我,可以不去。”
      白荼荼愣住。
      “天界并非善地,规矩多,人心杂,你去了未必适应。”玄夜继续说,“留在地府,有酆都大帝庇护,或许更安全。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这样一来,你就永远只能被动等待,等待天界下一次发难,等待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危险。”
      白荼荼握紧拳头。
      被动等待。
      这三年,她最讨厌的就是这个词。
      她拼命修炼,拼命变强,就是为了有一天,能不再被动等待。
      “我去。”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我跟你去天界。”
      “丫头!”孟七急道。
      “孟七姐姐,”白荼荼转向她,笑了笑,“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而且……”
      她看了玄夜一眼:“我相信他。”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玄夜眼神微动,没说话。
      孟七看看她,又看看玄夜,最终叹了口气:“行吧,女大不中留。你去跟你父君说一声,他同意了我没意见。”
      白荼荼点头,转身往幽冥殿跑。
      跑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又跑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孟七:“这是我昨天从王伯那儿顺的桂花糕,给你留的。别一个人全吃了,给我留两块,等我回来吃。”
      孟七接过布包,眼圈有点红,嘴上却骂:“谁稀罕你的破糕点!赶紧滚,看着你就烦!”
      白荼荼嘻嘻一笑,又跑了。
      等她跑远了,孟七才看向玄夜,神色严肃:“玄夜,我把这丫头交给你。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就算打不过你,也会拉着你同归于尽。”
      玄夜看着她,认真道:“我会护她周全。”
      “最好如此。”
      两人沉默对峙。
      半晌,孟七忽然问:“你这三年……过得怎么样?”
      玄夜淡淡道:“还好。”
      “天界那些人,没为难你?”
      “他们不敢。”
      孟七嗤笑:“不敢?我看是没找到机会吧。你斩杀穷奇,立下大功,他们明面上动不了你,暗地里怕是没少使绊子。”
      玄夜没否认。
      这三年,天界确实不太平。以紫微仙君为首的保守派处处针对他,明枪暗箭,防不胜防。这次借穷奇旧案发难,就是想逼他就范。
      带白荼荼去天界,既是保护她,也是……想见她。
      这个念头,他压了三年。
      如今终于说出口,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在地府这三年,”玄夜忽然问,“可好?”
      孟七瞥他一眼:“好得很,吃得好睡得好,修为也涨得快。就是有时候会发呆,盯着引灯亭外那条路看,一看就是半天。”
      玄夜沉默。
      孟七叹了口气:“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那丫头快回来了,你们赶紧走,别让我看着心烦。”
      正说着,白荼荼气喘吁吁跑回来:“父君同意了!他说让我去见识见识,顺便……顺便盯着你,别让你被天界那些老狐狸欺负了。”
      玄夜:“……”
      孟七“噗嗤”笑出声:“行了,走吧走吧。记得常来信,要是受欺负了就说,地府虽然穷,但给你撑腰的人还是有的。”
      白荼荼用力点头,眼圈也有点红:“孟七姐姐,我会想你的。”
      “想个屁,”孟七转过身,挥挥手,“赶紧滚。”
      白荼荼吸了吸鼻子,看向玄夜:“我们走吧。”
      玄夜点头,转身走向龙车。
      白荼荼跟在他身后,走到车边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奈何桥头,孟七还站在那里,红衣在风中飞扬,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白荼荼朝她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上车。
      车门关闭,龙车缓缓升空。
      透过车窗,白荼荼看着地府在脚下越来越小,忘川河变成一条细细的银线,引灯亭变成一点微弱的蓝光,最终全部隐入云雾之中。
      “第一次上天界?”玄夜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白荼荼回过神,点点头:“嗯。”
      “不必紧张。”玄夜递给她一杯茶,“天界规矩虽多,但你是地府帝女,身份尊贵,没人敢明着为难你。”
      白荼荼接过茶,没喝,只捧在手里暖手:“那个……天界的人,都知道我是帝女吗?”
      “暂时还不知道。”玄夜摇头,“酆都大帝的意思是,暂时保密。所以你现在的身份,还是地府引灯处值守,只是被我带回天界作证。”
      “哦。”白荼荼应了一声,心里有点失落,但又松了口气。
      要是天界知道她是幽冥帝女,怕是会更麻烦。
      龙车飞得很快,穿过层层云海,眼前景色越来越亮。原本灰暗的天空渐渐变成澄澈的蔚蓝,云朵洁白如絮,阳光(真正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白荼荼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阳光。
      地府终年昏暗,只有幽草的光芒和引路灯的火焰。阳光对她来说,只在古籍插画里见过。
      她好奇地趴在窗边,看着外面。
      云海翻腾,远处隐约可见琼楼玉宇,檐角飞扬,金碧辉煌。有仙鹤成群飞过,鸣声清越;有仙子驾云而行,衣袂飘飘;还有各种各样的飞车、坐骑,穿梭往来,好不热闹。
      “那是南天门。”玄夜指着前方。
      白荼荼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一座巨大的白玉牌坊矗立在云海之上,牌坊正中写着三个金色大字:南天门。牌坊两侧各站着两列天兵,银甲长戟,威风凛凛。
      龙车在南天门外停下。
      守门的天将看见龙车,连忙上前行礼:“参见战神殿下!”
      玄夜微微颔首,带着白荼荼下车。
      那天将看了看白荼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敢多问,只侧身让路:“殿下请。”
      白荼荼跟在玄夜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南天门。牌坊比她想象中高大得多,通体白玉雕成,上面刻满了祥云瑞兽的图案,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牌坊柱身。
      入手温润,光滑如镜。
      “这牌坊……”她小声嘀咕,“得花不少钱吧?”
      玄夜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什么?”
      “啊,没什么。”白荼荼赶紧收回手,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我就是觉得……这牌坊挺气派的。”
      玄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穿过南天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云路笔直向前,路面由七彩祥云铺成,踩上去软绵绵的,却不会陷下去。路两侧种满了奇花异草,仙气缭绕,香气袭人。远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比地府的幽冥殿气派多了。
      白荼荼看得眼花缭乱,脚下没注意,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玄夜伸手扶住她。
      “小心。”
      “谢、谢谢。”白荼荼站稳,脸有点热。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上遇到的仙娥、仙童、仙官,见到玄夜都恭敬行礼,看向白荼荼的目光则充满好奇和探究。白荼荼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玄夜身边靠了靠。
      玄夜察觉到她的不安,低声道:“不必理会他们。”
      “嗯。”白荼荼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他们为什么都看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因为你是我带回来的。”玄夜淡淡道,“天界规矩,战神不得私自带外人入内。你是千年来第一个。”
      白荼荼愣住:“那你带我来……会不会有麻烦?”
      “无妨。”玄夜语气平静,“我已经向天帝禀明,你是穷奇一案的关键证人。天帝亲自批准,无人敢多言。”
      话虽如此,但白荼荼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探究和……敌意。
      尤其是几个路过的仙子,看她的眼神简直像刀子,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几个洞。
      白荼荼心里叹气。
      看来这天界,也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宫殿。
      宫殿规模宏大,殿前有九级白玉台阶,台阶两侧各立着一尊石狮,栩栩如生。殿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战神殿。
      “到了。”玄夜停下脚步,“今后你就住在这里。”
      白荼荼仰头看着这座气势恢宏的宫殿,又看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鬼差袍子,忽然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我住这儿……合适吗?要不你给我安排个偏殿什么的……”
      “这里就是偏殿。”玄夜打断她。
      “啊?”
      玄夜指了指主殿方向:“我住主殿,你住西偏殿。东偏殿是书房和练功房,你可以随意使用。”
      白荼荼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跟他住一个屋。
      玄夜带她走进宫殿。殿内陈设简洁却不失华贵,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白玉砖,梁柱上雕刻着龙纹,桌椅家具都是上好的紫檀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几个仙娥迎上来,看见白荼荼,都是一愣。
      玄夜吩咐道:“带白姑娘去西偏殿安顿。她需要什么,尽量满足。”
      “是。”仙娥们齐声应诺,看向白荼荼的眼神更复杂了。
      白荼荼被她们看得浑身发毛,赶紧跟着其中一个仙娥往西偏殿走。
      西偏殿比主殿小一些,但也很宽敞。卧房、客厅、书房一应俱全,窗外还有个小庭院,种着一棵白荼荼不认识的树,树上开满了淡粉色的花,香气清雅。
      仙娥帮她铺好床,又拿来几套新衣服:“姑娘先试试这些,若不合身,奴婢再让人去改。”
      白荼荼看着那些衣服,料子柔软光滑,颜色淡雅,比她在地府穿的粗布袍子好太多了。
      “谢谢。”她真心道谢。
      仙娥笑了笑,退了出去。
      白荼荼一个人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窗边坐下,看着窗外那棵开花的树。
      这就是天界。
      这就是玄夜生活的地方。
      她真的……来了。
      正出神间,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玄夜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身简单的白衣,而是一袭银白色锦袍,袍身上用银线绣着龙纹,腰间束着玉带,更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白荼荼看得有点呆。
      玄夜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块令牌:“这是战神殿的通行令牌,凭此令可在天界大部分地方行走。若有人为难你,亮出令牌即可。”
      白荼荼接过令牌,入手温润,是上好的暖玉。
      “还有,”玄夜顿了顿,“明日我带你去见天帝。到时候无论天帝问什么,你只需如实回答,不必紧张。”
      “天帝……”白荼荼咽了口唾沫,“会不会很可怕?”
      玄夜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不可怕。只是……比较威严。”
      这跟“可怕”有什么区别?
      白荼荼心里吐槽,面上却乖乖点头:“知道了。”
      “好好休息。”玄夜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对了,那棵珊瑚树……我放在书房了。你若是想看,随时可以去。”
      白荼荼眼睛一亮:“真的?”
      “嗯。”
      玄夜走了。
      白荼荼握着令牌,坐在窗边,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不管天界有多少规矩,多少人心,至少……他在这里。
      而且,他记得珊瑚树。
      窗外,那棵不知名的树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远处,战神殿主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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